财政政策会影响通胀吗？两百年历史的经验

新冠疫情以来，世界各国政府都在稳定经济方面采取了诸多干预。这些干预中就包括扩张型的财政政策，即扩大政府支出以救济危急民众和企业、扩大需求。由于支出大规模增加，美英等发达国家的财政赤字与债务水平达到了二战以来的最高点。这一水平甚至是过去两个世纪中的最高点（见图1）。一个备受关注的问题是：这样大规模的扩张型财政政策是否会带来恶性通货膨胀、损害经济的长远发展？Bordo与Levy最新的论文结合经济学理论，回顾了过去两百年的历史经验，试图为当下的政策制定者提供一些历史的经验与教训。

图1 美国国债水平变化趋势（占GDP的百分比）

关于财政政策会不会影响通胀，学术界存在着几派争锋相对的观点。

早期的凯恩斯主义观点认为，财政政策会影响通胀。凯恩斯主义经济学家认为，宏观价格水平和总产出由总供给和总需求来决定。财政政策会影响总需求，也势必影响整体价格水平的变化，即引发通胀。例如，政府通过扩张的财政政策刺激经济，通过多花钱采购商品刺激经济，社会总需求就增加了，商品价格也势必上涨，从而引发通胀。

不过，传统的货币数量论观点认为，财政政策不会影响通胀。以弗里德曼为代表的货币数量理论认为，“通胀是一种货币现象”——通胀是且只是货币供给增加的产物，只有货币供给数量的变化会最终影响通胀水平。因此，财政政策不会影响通胀。

更为现代的宏观经济学理论则综合了凯恩斯主义和货币数量论的观点，并强调了社会预期的作用。一派现代理论学者认为，扩张性的财政政策会使得政府债务高企，民众会预期政府干预央行，实行财政赤字货币化。简单地说，当政府花钱过多，赤字、债务过多，政府就会考虑多印钞票来还债，无限制地印钞票便会引发通胀。

另一派现代理论学者认为，当政府花钱过多之后，宏观经济会呈现出一种“虚假繁荣”状态。民众会错误地预期经济繁荣、收入增加，从而增加消费支出。伴随着这种消费支出的增加，总需求上升，商品价格也随之上升，从而引发通胀。无论是强调通过哪一种渠道，现代宏观经济学理论都认为，财政政策引发的民众预期变化，从而影响通胀水平。

在综述了相关理论之后，作者回顾了过去两百年间多国的财政政策和通胀水平。通过这些回顾，作者认为：财政政策是否影响通胀取决于一系列社会、制度因素与宏观环境。

首先，战争是一个重要的因素，战争时期财政政策对通胀的影响要相对大得多。在战争期间，国家军费支出庞大，政府往往入不敷出。在巨大的现实压力下，政府会更倾向于“印钞票”以解燃眉之急，最终引发大规模的通胀。典型的案例最早可以追溯到瑞典央行的建立。瑞典央行建立于1668年。建立之初，瑞典央行本独立于政府，自主运营。但此后的战争彻底改变了这一情况。为了应对1754年爆发的七年战争，瑞士央行开始大规模增发货币以填补财政缺口。战争时期的财政政策由此影响到货币供给，从而带来了通货膨胀。

类似的案例也发生在法国大革命期间。革命政府为了填补战争带来的巨大财政缺口，肆意扩大纸币供给，最终带来了恶性的通货膨胀。作为法国的敌人，海峡对岸的英国情形也十分相似。图2反映了英国货币存量水平的变化趋势。在1789年法国大革命暴发之后，特别是英国卷入拿破仑战争与法国作战之后，英国的货币发行量持续上扬。为了填补财政赤字而超发的货币带来了持续的高通胀。

图2 英国货币存量水平

不过，作者也发现，财政政策在和平时期同样会影响通胀。1929-1933年的“大萧条”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为了刺激经济复苏，美国罗斯福政府采取了众多应对措施。其中一项措施便是美元放弃金本位，不再与黄金挂钩。在金本位制度下，美元必须与黄金维持固定的比率，以保持其信誉与价值。在这种情况下，美联储必须保持美元价值，不能不限制地增发货币。在放弃金本位后，美元大幅贬值了约40%。由于不再需要维持美元价值，美联储得以发行更多的货币。而大规模扩大支出的“罗斯福新政”正面临更大的财政压力。超发货币成了弥补政府收入不足的新手段，也诱发了新的大幅通胀。在这样的特殊情形下，财政政策再次影响了通胀。

最后，作者总结道：政策执行者必须从历史中吸取经验。历史教给了我们什么呢？作者认为，必须避免战争，必须对财政赤字货币化的政策十分谨慎，必须维持央行的独立性，必须控制财政赤字、控制民众对于通胀的预期。这些是历史用重复的教训反复教育我们的事实。

轮值主编：何石军 责任编辑：彭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