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书的流浪史：从澳门雨芬中学到广州湾培才中学

《明季南略》，商务印书馆“万有文库”本

近日，吴子祺于培才中学藏书中发现1930年代商务印书馆编印的“万有文库”丛书中的《明季南略》一种。《明季南略》为明末清初无锡人士计六奇所编撰的纪事本末体史书，记述明南渡后凡二十余年事，始于顺治元年（1644），止于康熙四年（1665）。该书成书于康熙十年（1670），但因清初文禁，一直未能付梓，直至道光年间，文纲稍弛，才有北京琉璃厂半松居士木活字本刊行。光绪十三年（1887）有“图书集成”石印本刊行，继后则为此流通最广的商务印书馆铅印本。有趣的是，在上述该书的封面上，盖有数个不同的藏书图章，从印章叠压的先后顺序判断，此书应先后被口口学校（图中难以辨认）、澳门私立雨芬中学、广州思思中学澳门分校和广州湾赤坎私立培才中学校图书馆收藏。

澳门私立雨芬中学、广州思思中学澳门分校均与澳门商人郑雨芬存在密切关系。澳门私立雨芬中学，为1936年广东中山籍人士郑雨芬在澳门开设的一所私立学校，校名即取自校长之名。辛亥革命时期，郑雨芬就读于澳门崇实中学，黄花岗起义失败后，同盟会会员在澳门加强宣传，于崇实中学发起剪辫会，郑雨芬成为其中一员。抗战时期，郑雨芬成为澳门工商界和文化界的有名人士，曾先后出任澳门四界救灾会常务委员、澳门中华总商会值理、澳门小球协会会长等。正因为郑雨芬的个人经历和社会地位，1938年广州思思中学筹谋疏散时，郑雨芬成为澳门分校的主任之一。

澳门雨芬中学校歌（图源：澳门记忆）

广州私立思思初级中学校于1930年创校，由岭南大学校友合办，另有附小六个年级各一班。校址初设在河南福安街，1931年9月迁至河北万福路，1932年再迁至正南路锦荣街，同年10月立案，时任校长黄锐钟。卢沟桥事变发生后，虽然日军还没有正式发动侵粤战争，但轰炸与袭扰时有发生，广东亦被战争的阴云所笼罩。因此，广东省政府开始寻找合适的地点疏散学校，毗邻广东的中立区澳门成为最佳选择之一。自1937年起，总理故乡纪念中学、岭南中学、执信中学、培英中学、协和女子中学、培正中学等校陆续迁至澳门。思思中学即于1938年春在澳门设立分校，郑雨芬和李震任分校主任，校址设于南湾大马路63号，1938年12月12日正式开学。该校分男生部及女生部，招收高初中暨“师范科”及“简师班”学生，另招小学各年级转学及借读生。尽管战时生活艰苦，澳门思思中学的师生仍尽己所能，推广教育，1940年初办理“民众学校”，分高中低三级，每级又分甲乙两班。

据统计，1937-1938年来澳学生人数为10011人，1938年底广州沦陷后，1938-1939年和1940-1941年的来澳学生人数分别激增至18004人和23921人。数量如此庞大的学校师生要在区区弹丸之地的澳门找到容身之处，困难可想而知。难以觅得空地建校，则租借私人住宅或旅馆充作校舍。甚至乎，这些内地迁来的学校，发挥同舟共济的精神，相互借用或共享校舍，如培正中学将自己租的卢家花园校舍借给培道女中，思思中学也将校舍先后借给中山县立师范学校、中山联合中学和雨芬中学。太平洋战争爆发后，香港沦陷，澳门在中立国葡萄牙的管辖之下，虽然没有为日军所占，但日本却对澳门实行经济封锁，对澳门的物资流通管制相当严厉，自1941年12月至1945年8月，澳门进入了为期三年零八个月的被围困的“风潮”时期。在生活逼仄和物资紧缺的困境下，不少学校决意内迁，雨芬中学约在1942年迁至罗定县城。而雨芬中学和思思中学的学校负责人同为郑雨芬，又曾经共享在南湾路63号的校舍，因此雨芬中学内迁时，很有可能将学校图书馆的藏书留给或赠给思思中学，上述《明季南略》很有可能是于此时由雨芬中学转至思思中学。抗战胜利后，雨芬中学又从罗定返澳门复学，可惜思思中学却没能坚持到胜利之日便已倒闭。

1938年5月29日，广州思思中学被日军空袭炸毁的情形（图片来源：陈建华主编：《广州抗战史迹图文集》，广州出版社2006年版，第111页。）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香港、澳门相继为日军控制，广州湾成为华南沿海唯一可前往大后方的通道，大量难民涌入广州湾，亦有不少学校从港澳迁至广州湾办学，如实用高级会计学校广州湾分校、培智小学等。而难民学生的大量涌入又刺激了广州湾私立学校的大量涌现。广州湾培才学校是战时广州湾最早建立、最具代表性和成绩最突出的私立学校之一，该校由赤坎公局长陈学谈出资筹建，其胞弟陈学森出任董事长，由陈学森之女陈玉燕出任校长，又得到广州湾绅商名流戴朝恩、袁学伟、许歧伯、梁伯纲、梁日新、霍子常、张明西等人捐资襄助。1937年秋，先成立“广州湾赤坎私立培才小学校”，租赁高州街11号高州会馆为办学地点。1938年2月，增设幼稚园。1939年夏增办初中，初中部名“广州湾赤坎私立培才初级中学”，小学改名为“广州湾赤坎私立培才初级中学附属小学”，校址仍设于高州会馆。1940年1月，初中校董会奉广东教育厅准立案；1941年5月，初中奉广东教育厅令准开办，1941年10月给钤。1942年夏，第一届初中生毕业，随即又增招初中生2班，并开办高中，招高一年级生2班，改名“广州湾私立培才中学”，扩充至完全高中。因高州会馆已不敷使用，同年陈学谈、陈学森等斥资国币四百余万元于城郊鸡岭兴建新校区，1月开始动工，是年秋已大部落成，将初、高中迁入开学。因培才中学的校董均为地方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办学经费得到充分保障，就读学生又多为地方富商子弟，因此培才中学于彼时有“贵族学校”之称，并能重金延聘不少从省港澳逃难而来的名师。

据此，笔者推测上述这一本《明季南略》很有可能系澳门思思中学的教师来培才中学任教后，将所带藏书捐给培才中学图书馆。自澳至湾的航船往往“爆舱”、拥挤不堪，而藏者于此仓皇失措、苦不堪言的逃亡路上不忘携带此书，或许与此书内容有关。计六奇为南明遗民，为编撰此书不仅收集大量文献资料，还亲往实地考察历史遗迹，尽力收集口碑资料，目的在于记录明清之际的社会巨变以寄托故国之思。书中义愤填膺地揭露清军暴行，且大力表彰坚持抗清斗争、宁死不屈的军民，正与藏者迫切期待抗战胜利、光复中华的心境不谋而合。一本书籍的流浪史，折射出的是一代人颠沛流离的逃难史。

撰稿：何斯薇

校对：钱源初

编辑：大 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