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占领广州湾后的遂溪县官崔广沅其诗其事

1899年1月，时在广东担任县官的上海人李钟珏临危受命，接任遂溪知县，处理法国强占广州湾之后的一系列棘手事务。法军占领的海头、赤坎均在遂溪县东海岸，为了在勘界谈判中维护中方利益，抵抗法军得寸进尺的步步侵略，李钟珏发动遂溪县东部各村乡民组织团练。当年5月起，团练与法军爆发多次冲突，双方互有死伤。11月12日，两名法国军官被团练所杀，是为"平石事件"。法军借机大肆报复，进攻和焚毁黄略等村庄，杀害团练和村民多人。与此同时，法国驻华外交官也向清廷施压，迫使钦差勘界大臣苏元春与法军将领高礼睿于同月16日签订《广州租界条约》。此后，法国方面还要求两广总督谭钟麟将李钟珏撤职惩办。无奈之下，李钟珏只好黯然离开遂溪。

然而，李钟珏离职后，遂溪县情况如何？向来无人研究。遂溪抗法斗争以惨烈失败告终，但遂溪县和广州湾租借地的士绅民众仍要继续生活，我们有必要考察这一重大变局的历史过程。据李钟珏《且顽老人七十自叙》回忆，为了避开法军拿捕，他有意不经水路返回广州，而是途径高州辗转回省。李钟珏两个弟弟一直随兄游宦粤省，充当幕僚。《广州湾租界条约》笔墨未干，谭钟麟便多次发电报催促李钟珏回省，经后者请示，谭钟麟同意暂由李钟珏二弟兰台“权管印绶”，代理县事。

此后接过遂溪知县印绶之人，是从北京远道而来的崔广沅。崔广沅（1885-1927），字芷湘（亦作子湘），山东峄县人，出生于仕宦家族，精通诗画，爱好收藏。1890年崔广沅考中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故峄县乡人称之为“崔翰林”。1899年，崔广沅正在京城与名流士人交游，接到命令到遥远的“海南”遂溪任县官，无疑极具挑战。虽然界务已定，但如何平息民愤，并与法国人共处，想必令其感到困难。但从另一方面而言，遂溪知县一职是其外放任官生涯的开端，对于已届中年的崔广沅来说是不可错过的机遇。

崔广沅怀着怎样心情和思考来到遂溪县，他并未记在诗作中。《宦游吟草》一卷录诗200首，收其在遂溪任内所写的诗作十余首。这些诗作既记录县官的日常工作如祭祀和审案等，也反映了一名北方官员对于雷州半岛自然风景和社会民情的观察和理解，其中亦有与广州湾相关的内容（虽然他未直接提及“广州湾”之名）。

其中《赠王生辑堂》是写给黄略村公局长、1899年受李钟珏之命训练团练的乡绅王辑堂。崔广沅赞赏王辑堂“家無眾帛艱難濟，胸有甲兵壁壘開”，说明王氏毁家纾难，大力支持团练，并且勇敢走上抗法前线。而该诗颈联间的小字注释，反映法军的报复攻击使得黄略村惨遭焚毁。经此一役，民众流离失所，好不容易才重新回到家园居住。王辑堂似乎在黄略之战后到高州任儒学教谕，待其重返故乡，久闻其大名的崔广沅表示“喜见王郎未易才”，表达钦慕之意。据崔氏家族口耳相传，崔广沅还曾拿出一笔银两救济黄略村民。

大抵是遂溪社会民情过于复杂和时局艰难，崔广沅为官心志减趋消沮。他接任之初便发现县衙堆积待的案牍甚多（《遂溪署中除夕》），衙门办公时间并不足以处理前任县官留下的案件（《雨後》）。此外，遂溪至海康一带有许多荒地值得开垦，不过农民似乎只是“望天吃饭”，一到雨水不足的荒年便投身匪盗，破坏社会安宁（《二月十八日由雷州返署途中即景》）。事实上，19世纪末雷州半岛治安愈趋恶化，海陆匪盗到处出没，不论是崔广沅还是李钟珏，或是光绪初年以善于断狱出名的徐赓陛，皆是抱着满腹经纶和谋略而来，一两年后就请求上司调离，失望挂冠而去。从翰林院同事高熙喆所写的《似园诗草》序中可知，遂溪知县任内，崔广沅不忍动用重典惩治为数众多的匪盗，从此绝意仕途。

或许只有与当地文人的交往，能让崔广沅聊以自慰。1900年春崔广沅曾赴雷州府城东门外的庭院亭榕坨拜访陈乔森。陈乔森（1832-1905，字颐山，籍贯遂溪）咸丰十一年（1861）中举，长年居于北京和游幕各地，晚年返回雷州主持雷阳书院，是当地著名士绅，擅长诗画，有“广东才子”之称。故崔广沅慕名到访和留宿，作一组诗相赠，表达了其对陈乔森本人才华和亭榕坨景观的赞美。可惜陈乔森《海客诗文杂存》似未收录亭榕坨主人的酬唱之作。

1901年春，崔广沅辞去遂溪知县一职，在广州湾搭乘轮船前往香港，再经香港返回广州交差。值得注意的是，这艘“于爱轮船”即法国孖地洋行的“顺化”号轮船，获法属印度支那总督府授予专营权，经营越南海防经广州湾至香港的航线。可见法国在广州湾的殖民管治逐渐对广州湾及周边地区带来影响，深刻改变高雷地区与外埠的交通往来。彼时的崔广沅“无官一身轻”，置身香港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中，暗自庆幸自己脱离险恶的宦海，想到将要返回远方的故乡，不禁涕泗横流。此后崔广沅归乡居住，不再做官，在自家齐村“翰林府”西园改建花园，取名“似园”，又助力当地文教事业，1923年曾参与斡旋震惊中外的“临城劫车案”。1927年，崔广沅在家中逝世。同年12月，返乡投身商务和市政自治的李钟珏也在上海病逝。这前后两任遂溪知县有无直接往来，今已难以考究。他们两人后半生命运竟然殊途同归，实在令人唏嘘。在此，特别鸣谢崔氏家族后人、青年收藏家崔德祥先生关注本公众号，向我们提供有关崔广沅的资料，与我们一起追寻久被遗忘的广州湾时期第一位遂溪知县的诗与事。

吴子祺 谨按

点评：

崔太史玉堂金马，远来岭峤，而作邑侯，披阅竟日，暇时为诗。其诗多写海北风土，因得风土之助，诗亦多类海北风物，醇笃简朴，不事修饰，兴兴然，勃勃然，自有生旺之气，其近康节乎？

——陈品良（湛江青年学人）

崔广沅所绘的翰林府似园

崔德祥供图

崔廣沅《宦遊吟草》有關遂溪詩作選錄

錄自稿本複印件，山東棗莊崔德祥先生收藏

《似園詩草》序

能形物者謂之造物。形春似嬉，冶風嫩曦，蓬蓬有氣；形夏似□，山川草木秀拔㦸張；形秋似悟，淡煙黄葉，悠杳無際。此造物之所以形物也，人得之以為畫。芷湘工畫者也，余每觀其草蟲躍躍，生□拂拂，興之所之。淡然若與之無意者。然識與不識，皆以為學問，文章之氣盎盎於紙上。蓋其刻劃物情，而加之以藻繪，一至於此。蓋造詩猶造畫也。畫奪百態，詩含萬籟。每觀芷湘之詩，如幽林蓋□，秀色染人，蓋非刻意求之而始工者也。然識與不識，皆曰芷湘□為詩也。何酷似其為畫也。雖然詩畫小技耳，古人有言：工棋者夭，工畫者壽。畫者生機，棋者殺機。詩亦如之。

當光緒朝，芷湘以名翰林出宰遂溪，甫二年，掛冠歸，構似園以居，為終隱計。親故促之□，余亦一再勸駕。芷湘曰：“悲夫！吏之不可為也。遂溪，南天瀕海地，盗巢也，非用重典則不可以治。余受任期年，巨室之以縳盗來者輒數十百人。窮究之則吞舟漏網，禍益滋甚，故讞不盡情，遂相牽以入市。然豈無一二情輕者乎？且世固有挈隙以逞者，又豈止情輕而已耶？曩者，吾幼子之歿於是也，余深懼夫鬼責之為厲也。子休矣。”余聞其言而哀之。踰年，至京師，述諸陳給諫慶桂，給諫曰：“嘻！何所見之未廣也。計嶺南邑，歲誅盗不下千人，何百数十人之足云。然不如是，則亂，亂則所傷實多。故古人之用猛，非茍焉而已。不如是，則民不得有其生也。”給諫，粵人也，當不謬。余聞而愈悲其言，書之以廣芷湘，且以示芷湘之不為吏，而以詩畫勤其身者，將以殖天下之生機也。

滕陽高熙喆識

崔广沅所绘的《三多图》局部

崔德祥供图

引古自嘲戲述一律

我思不遠古人多，新住堯夫安樂窩。

畫裏雲山尋北苑，夢中海徼憶東坡（蘇文忠公謫居儋州，余亦遠宦粵東雷郡）。

異花忘似莊胡蜨，種樹忙於郭橐駝。

阮嘯嵇琴概拋卻，陶詩一卷伴吟哦。

遂溪署中除夕

忽從今夕憶鄉關，知否海南春早蓬。

笑把倉山文一卷，簿書堆裡暫偷閑。

正月初四出城迎春

廉纖小雨灑塵埃，遮道旌簇近水還。

一箇春官看不厭，傾城士女似潮來。

赴雷州宿亭榕坨晤主人逸山賦此奉贈

前將蘿薜易簮纓，別有園林享大名。

五嶽歸來山不看，胸中邱壑起崢嶸。

東皋占斷水雲鄉，恰稱幽人住草堂。

呼石為兄先拜倒，風流不讓米襄陽（主人有石癖，蓄石頗多）。

物外逍遙自在身，耕漁復見葛天民。

公真通隱在城市，便是羲皇以上人。

蒔花移竹破功夫，口就新詩鎮日娛。

分得維摩一枝筆，口來自寫朝川圖（主人工山水）。

月正圓時花正開，敲門最喜故人來。

前身君是謫仙否，一日真傾三百杯（主人豪飲）。

居然老帶與莊襟，話倒滄桑感不禁。

富貴神仙均一夢，醉搖口柄坐松陰。

陈乔森所绘的《芦蟹》《竹石》扇面图

雅昌拍卖

二月十八日由雷州返署途中即景

濱海皆沃壤，坡荒環陵谷。

開墾驟未能，自慙為民牧。

默坐籃輿中，行行豁達目。

溼霧抹林梢，溪流生澗曲。

時間水木香，風葉盪紛繹。

登坂復銜波，轉旋徑口口。

橋斷石銜沙，塢小樹藏屋。

春袂種尚達，泥活雨已足。

佇看碧口齊，農氓慰所欲。

盜藪憂未除，幸符豐歲祝。

日暮去城遙，詩成忘歸近。

四月十一日出城祀常雩

參差城郭帶煙深，茂樹環村偏綠陰。

西水橋頭開布榖（南門外橋名西水），聲聲已動故園心。

雨後

茶煙檐際溼如霧，荷葉雨餘香勝花。

庭訟未清衙又散（前任稽案太多，清理未能），冰盤涼浸午時瓜。

贈王生輯堂

大名入耳即心許，喜見王郎未易才。

捫蠹雄談吞雲嶽，叱車壯志走風雷。

家無泉帛艱難濟（去歲黃略被焚，口口口口口），胸有甲兵壁壘開（黃略村後復竭力保障口口口）。

尚惜廣文官太冷（高州教諭），願君閭閱維三槐。

卸遂溪篆後志喜

一場春落一年中，自笑遊蹤雪與鴻。

閑似晴雲在霄漢，快如仙翩謝樊籠。

須知風志空尺馬，必有憐才及爨桐。

此去海南莫迴首，忙登輪舶赴雄風。

由遂溪旋廣州坐於愛輪船抵香港小住

重經港浦偏增慨，風景流連喚奈何。

倒影棲臺連島嶼，騰空燈火亂星河。

心傷宦海波濤險，夢破鄉關涕淚多。

萬里長風真負却，與誰擎楫助吟哦。

《宦游吟草》书页

崔德祥供图

崔广沅所绘的《牡丹》局部

崔德祥供图

整理：吴子祺

校对：钱源初

编辑：大 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