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沅(1767—1855),字止唐,号清阳,又号讷如,乾隆五十七年(1792)举人。刘氏以儒业传家,其父刘汝钦精通易学,“父汝钦,精易学,洞澈性理。谓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天,实天启圣人以明道化,不仅在数术也。”刘沅自幼从父学习家学与儒家经典,三次参加会试,“三荐礼闱不售”,后决意留籍奉养母亲,在家讲学为生,因其居住之地有槐树,世人称为槐轩先生,称其学为槐轩学说,其主要著作合为《槐轩全书》。《槐轩杂著》与《槐轩杂著外编》均为刘沅文集,《杂著》四卷,《外编》四卷,共八卷,《杂著》由刘沅亲订刊刻,《外编》则是由刘沅孙刘咸炘编撰而成。文集体裁广泛,包含序、说、考、辩、记、论、书、祭文、墓志铭、墓表、传、杂著等文体。其中碑记文、考辨文内容多与蜀地文化有关,对保存蜀地文化、传承巴蜀文学有积极作用。
一、《槐轩杂著》与《槐轩杂著外编》
版本与编辑情况
《槐轩杂著》最早刊刻是在道光年间,从道光至民国,《杂著》都有单行本刊刻,民国二十二年(1931年)收入《槐轩全书》中,在收入《槐轩全书》之前,其单行本的版本和刊刻时间都有所变化,刘咸炘对《槐轩杂著》的编订过程有较为详细的记载:
先大父《槐轩杂著》始刻在道光辛丑(1841)年,仅八十九篇,分为二册。后加六十四篇,为百五十三篇,分为四册,有白双南所作序,是为初刻本。及咸丰壬子(1852)又重定之,删去十篇,改用自序,中间次第稍有移易,诸篇亦经删改,是为后定本。又续增《孝经直解序》以下二十五篇,共为百六十八篇,今印行者是也。
由此可见,《槐轩杂著》由刘沅先后三次校订成书,第一次为1841年,篇数仅八十九篇,分为二册;第二次在此基础上加六十四篇,共一百五十三篇,分为四册;第三次为1852年,在第二次的基础上删去十篇,再加二十五篇,共一百六十八篇,分为四册。最后一次编订的版本即是我们现在在《槐轩全书》中所见之版本,又上海古籍出版社编《清代诗文集汇编》所著录的《槐轩杂著》亦与《槐轩全书》版本相同。编入这两部书中的《槐轩杂著》版本是致福楼刻本,系由刘咸炘编订的西充鲜于氏特园本所出,此版本应是最好版本。除此之外,《槐轩杂著》单行本刻本时间不尽相同,《清人别集总目》著录如下:
槐轩杂著不分卷
同治7年扶经堂刻本(南大、常州),民国17年成都刘氏致福楼刻本(川图),槐轩全本,民国22年刻(丛书综录、人大、台湾史语、日本静嘉)
民国23年鲜于氏特园成都刻本(川图)。
槐轩杂著4卷
咸丰2年虚受斋刻本(辽图),咸丰2年成都刘氏豫诚堂刻本(川图、南大、旅大),咸丰11年虚受斋刻本(粤图、复旦),光绪27年刻本(上图),民国17年致福楼刻本(辽图、豫图、湘图)。
从著录的情况可知,《槐轩杂著》四卷本刊刻数量最多,流传范围最广。《槐轩杂著》四卷本成书于咸丰二年,《槐轩杂著·自叙》曰:“咸丰二年仲夏望日止唐书,时年八十有五。”四卷本一经成书就已刊刻,从《总目》著录情况看,现川外从北至南主要图书馆都有收藏,虽不能确定《槐轩杂著》是否在当时就已广为流传,但从刊刻的版本次数来讲,《槐轩杂著》在当时是引起了学界的关注。
《槐轩杂著外编》四卷,初刻于民国乙丑(1925年),其时由刘咸炘在《槐轩杂著》的基础上,“合并已删之篇,未刻之稿,一例收录,无所去取,略仿原编次第”而成,现原本藏于南京大学图书馆和武汉大学图书馆,其中武汉大学所藏本由成都双流传统文化研习会影印一千三百册,笔者有幸受研习会长刘驰先生赠予一本,乃见刘沅之文集全貌,以便进一步了解刘沅的文学创作和思想。刘咸炘在《槐轩杂著外编跋》中明确了编订原则和由来:
大父之没已七十年,若不及今收拾,恐渐散亡。同学成都杨君子贞,以私淑之雅,愿任刻资,属咸忻编校。因发旧藏,更加访辑。昔咸丰末成都叶氏虚受斋重刻《杂著》,曾据抄稿增十四篇。今其版已坏缺,传本亦渐希,又其体例亦殊未安。原编本大父手定去取次第多有意义,非后人所可增减变易。叶氏辄以未刻者羼混其中,又依文体类编,遂使原次泯然不见。且大父未刻之文,不止叶氏所收。后人补刻,岂能意定去取?不全羼入,则挂漏;若全羼入,则旧删之十篇遂已删而复入不?反大失原意耶?按古子书有内外篇,文集有内外集,或自分为二,以示重轻,或后人辑拾,别于正本。既不相滥,便无所嫌,自可网罗无遗,何至进退失据?今故合并已删之篇,未刻之稿,一例收录,无所去取。略仿原编次第,都为杂著、外编。
《槐轩杂著外编》创作原因之一,刘沅在三次编订《槐轩杂著》时都有删减情况,刘咸炘著外编则有整合《杂著》所删内容。原因之二,刘咸炘对咸丰末年成都叶氏所刊刻的《槐轩杂著》不满,他认为叶氏私自改变刘沅本义,无故随意收入一些作品,以致后人不见刘沅之思想。张舜徽在《清人文集别录》中录入《槐轩杂著》咸丰庚申(1860年)刻本,其中提到《槐轩杂著》有《魁星考》《药王说》《七夕说》三篇,而我们现在所见《槐轩杂著》无此三篇,但在《槐轩杂著外编》中可见这三篇,据推测咸丰庚申刻本应是叶氏刻本,随意增加了《槐轩杂著》的篇目。刘咸炘指出叶氏随意增减内容,又以文体类编,已不见刘沅之原次。刘咸炘按照古书有内、外之分,以示轻重的方法,将《杂著》没有收录的文和诗仿照原编次第重新编订,其目的是完整地再现刘沅文集思想,如刘咸炘所说:“此固收拾之例宜然,亦由大父之文本有不可以前人文集例者。盖大父之学,有本有末;大父之德,有始有终。故虽率尔偶书,亦旨无旁出。只词片语,周非一爪一鳞,随俗应酬,亦见处事接物行之一端。即道之散著,以文载道,不论工拙,非可如古文编集,不收诗歌;骄偶名家,尽除散体也。况杂书零条,出于教诲,要语尤伙。且传自手泽,非如先儒语录之多失真。既多转写,宜付刊摹。”故《槐轩杂著外编》于《槐轩杂著》具有补充作用,为我们进一步了解刘沅的文学思想提供了重要文献资料。
《槐轩杂著外编》编排体例与《杂著》完全一致,即分四卷,按杂著分类情况著录,并且《外编》大部分篇目后面注有成文时间,为我们了解刘沅创作情况提供了很大便利。值得一提的是,刘咸炘除了编撰《槐轩杂著外编》之外,还对刘沅的其他著作进行校订,现巴蜀书社出版的《槐轩全书》即是以刘咸炘亲校西充鲜于氏特园藏本为底本整理修复而成的,应是刘沅著作的最好版本。刘咸炘对刘沅著作的编撰或校订,实际上是家学传承的一种方式,家学传承是需要载体的,而家族文集则是家学传承最重要的载体之一,亦是家族弟子接受文化教育最重要的资源。因此,刘咸炘对刘沅文集的编撰有利于家族文化的传播。
二、《槐轩杂著》与《槐轩杂著外编》的
地域文化价值
《槐轩杂著》与《槐轩杂著外编》所收录考辨文、碑记文等是对蜀中地名的考证;或是对蜀地名胜古迹变迁的记载;亦或是对蜀地民俗的宣扬。这类文章对了解蜀地民风民俗提供了重要的文献资料。《槐轩杂著》卷二录《四川说》《四川考》《江沱离堆考》《石犀考》《成都石犀考》《江沱离堆石犀考》《内江外江考》是对蜀地山川地名的考释;《培修川主宫碑记》《大朗堰记》《双流圣灯山记》《重修延庆寺碑记》等文章是对蜀地名胜古迹变迁的记述;《筒车记》《云碾记》等文则是记载了蜀地民俗。张舜徽评曰:“集中惟《四川说》《四川考》《江沱离堆考》《内江外江考》《李公父子治水记略诸篇》,关系乡邦沿革,颇有裨于志乘,沅老于掌故,闻见亲切,言之多得其实。又如卷二《筒车记》一篇,叙述筒车形制,极其肖似,足以补农书也。”
《四川说》《四川考》是对四川之名的由来进行考释:
蜀为梁州,其来旧矣。元置四川路,而至今遂为郡号,然分益梓利夔为四道,而被以为川名已为失。实且益梓利夔不特非川,亦不足以该蜀境也。书纪导江,以江沱括,蜀水而贡道,则曰江沱潜汉,四川之名以四水当之。而或乃谓为白水、黑水、内江、外江,乎白水不一、黑水尤多,见于禹贡者已有其三,内江外江特李冰所析,附灌邑城足而流者曰内江,稍远城者曰外江。蜀中诸水,多出于山,纵横派别,以次汇合。而入荆门,内外二江,乌足以兼众水哉。今汉中已属于陕西,非复古梁,则水亦仅江沱潜,而不得为四。以为蜀地多山,山水亦繁,江为众水所共之名,犹号四川,犹言四境之川,于意亦无大害,然而名称非雅,似可更为,因门人相质,聊笔记之,以俟将来焉。
刘沅对四川一名的由来提出了新的解释。自古以来四川名字由来都有两种说法,一是“四路说”,即以益、梓、利、夔四路命名。《读史方舆纪要》卷六十六记载:“宋乾德三年平蜀,置西川、陕西路。咸平四年又分西川为东西两路,陕西为利、夔两路。元置四川等处行中书省。”二是“四水说”,其中四水说中的“水”又是不固定的,在《中国古今地名大辞典》中则认为四水是岷泸雒巴四条大川,民间所谓“四水”则是岷江、沱江、嘉陵江、乌江四条河流。刘沅根据自己的认识对四川命名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在刘沅看来梓、利、夔路并非四川特有之路,且这三路亦不仅在蜀地境内,因此,他认为以四路命“四川”是不可取的。他认为“四水”说较为妥当,而“四水”特指江、沱、潜、汉。其原因是源于《尚书·禹贡》“华阳、黑水惟梁州。岷、嶓既艺,沱、潜既道”、“岷山导江,东别为沱”的记载。
刘沅在《四川考》中详实考证了“四水”非黑水、白水、内江、外江一说,《四川考》曰:“然益、梓、利、夔不足以该江流而白水一处也。黑水之名更多,其见于《禹贡》者,已有其三,已言皂江、沫江、黑石等流,均堪为之黑水。内江、外江之载,尤焚如矣。”因此,这四条江亦不能作“四川”说。关于《禹贡》“岷山导江,东别为沱”的说法,刘沅根据川之特殊地理位置以及经书史书记载进行了考释,曰:“纪导江,祗自岷山,且以江沱遂该全水,岂呈漏欤。沱回诸水之名,蜀民呼潭为沱,而《诗》亦曰江有沱,盖江在山也。流急滩奔,至平壤而多停,蓄江者纵水所名。环蜀皆山,山皆出水,汇而为江。”刘沅对江沱的考释源于蜀之特有地貌,因此,在他看来,“四川”一名正源于独特地理位置,“蜀地多山,山水亦繁,江为众水所共之名,犹号四川,犹言四境之川”。刘沅的这一说法颇为新奇,与传统“四川”之名解释完全不同,他已经开始注意到四川独有的地理位置,正是这种独特的地理位置让蜀地具有独特的地域文化。刘沅从新的角度来认识“四川”,且论文言之有理,论据充分,考释详细,为后人认识“四川”又提供了新的思路。刘沅孙子刘咸炘在《蜀学论》中论蜀学与南北文化的差异就是从蜀地特有的地理位置进行论述的,“吾蜀介南北之间,折文质之中,抗三方而屹屹,独完气于鸿濛。”刘咸炘则是在刘沅对四川地理位置的基础上,进一步将地理与文学联系起来,突出蜀地因地理位置的特殊性,而文化亦具有特殊性。这就是我们现在说到的文学地理学,当然在刘沅、刘咸炘时尚未建立这样科学的研究方法,但在刘沅、刘咸炘的论述中已经意识到了地理位置对文化的重要影响。
在《江沱离堆考》一文中,刘沅对离堆的所在地进行了考辨。清人对李冰凿离堆的所在地,大致有两种说法,一是今都江堰(灌县)离堆,二是今乐山(嘉州)乌尤山。刘沅对这两种说进行了辨说,并指出离堆在灌县更为可靠。
清人吴省钦作《离堆考》:
蜀之言离堆者三,一在南部,颜鲁公所记“斗入嘉陕江,上峥嵘而下洄洑,不与众山联属”者也(《四川志》既于南部载之,又误载苍溪,《广舆记》削南部而存苍溪,尤误);一在灌县西南江中,一即嘉定乌尤山,山当岷江水、青衣水、沫水之冲。岷江水自青神县流入。青衣水出芦山县徼外,经雅安、洪雅、夹江,在嘉定府西北十五里与沫水合。沫水亦谓之雅河、铜河、平羌江、大渡河。其源一自越嶲。一自打箭护徼外。
吴省钦指出,蜀地关于离堆所在地有三种说法,一在南部,二在灌县西南江中,三在嘉定(乐山)乌尤山。在南部的说法,吴氏认为是误载,于是后文吴省钦就离堆在乐山乌尤山的说法进行阐释,以明离堆所在地为乐山乌尤山。吴省钦主要是根据《史记》中“秦李冰凿离堆以避沫水之害”为依据进行阐释,认为沫水是指乐山境内的雅水。《四川通志》:“沫水今名雅水,自雅州入洪雅,合龙溪、花溪、洞溪、泸溪,入夹江境,自隐蒙而西而东,滩洞石崖甚多。暴涨则巨浪排空,涸则故道莫辨,舟覆者十四五。”但实际上,《史记》又载:“蜀守冰凿离堆,避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如果将沫水解释为雅水,那么下一句“穿二江成都之中”就不合逻辑。
刘沅《沱江离堆考》一文则分析了沫水、离堆、二江三则的关系:
《汉·河渠志》禹治水后,沫水尚为民害,李冰凿离堆山酾为二渠,即今之内江、外江也、而说者因《华阳国志》沫水出蒙山,冰发卒凿平,溷涯与水神战,遂以离堆为在名山,岂知冰之治水,固非一处。而离堆则在灌邑,与皁江亦称沫水。禹导江后,皁将循山麓,行山足旁,出是为离堆。水绕离堆而行,外无所束,盛夏水涨,江流直泻,潜蛟助之,遂为巨患,冰壅江作堋,析外江以儒郫,而凿离堆以通内江,二江支流各以十数灌溉。所周蜀为沃壤,冰之明德远矣。
刘沅认为“沫水出蒙山”与“李冰凿灌县离堆”并不冲突。在他看来,李冰治水并非一处,并且皁江亦称为沫水。这一说法就解决了沫水在乐山,离堆在灌县的矛盾。在《宋史·河渠志》中记载:“岷江水发源处古导江,今为永康军,汉史所谓秦蜀守李冰始凿离堆,辟沫水之害,是也。沫水出蜀西徼外,经阳山江、大皁江皆为沫水,入于西川。”皁江又称金马河,是李冰凿离堆后,外江的一条支流。刘沅曰:“皁江者,外江也,一名沫水,非南岸嘉州之沫水。”刘沅接着以“深淘滩低作堰”金石文为依据,进一步说明离堆在都江堰(灌县)。“深淘滩低作堰亦冰所遗,而山之麓复有水,则铸十八刻。候水之消长,以防浸淫,其下有山石如阈。盖当时冰于此为堋,以此示后人。低昂之准,迄今旧迹昭然。而金石文以低作堰为浅,《水经注》以离堆为在南安,于是学者目嘉定至乌尤为离堆。”这是刘沅对吴省钦“离堆乌尤山”说的最好回应。此外,刘沅又撰《石犀考》,以都江堰(灌县)出土石人为据,进一步说明离堆在都江堰(灌县)而不在嘉州(乐山)。刘沅曰:“昔秦李守治江水,凿离堆,命其子二郎作三石人以镇江流,五石犀以厌水怪,其立石人于江中也。”
在占有充分的材料,并对材料进行分析后,刘沅得出:“考据之学兴,而书籍日多,真赝弥混,非考据之难。而阅历之难也。《寰宇记》谓离堆在名山,盖因名山有沫水,而不知皁江亦名沫水,所析之外江,即今之金马江。《元和郡县志》为雅字讹为灌字,王象之《舆地纪胜》为离堆有两,一在永康,一在沈黎离崖。离堆辨又为离堆古雅字,而离堆遂专属于名山矣。……自冰制都江堰,立水以分二江以利民,为石犀以镇怪,而成都遂为沃壤。离离也,堆堆也,山足支出为陵,与山若不相属。故曰离堆南安等处冰治水。盖会及之,而江源自岷,金马江为岷江正流。《华阳国志》故连类而书,以昭冰绩。灌口之名亦以灌溉之功,从兹而始故也。若以灌县之离堆为非,则离堆未凿,即无内江,而内外江及石犀石牛等迹,今固郎朗犹存,奈何?”刘沅所处时代正是乾嘉考据学风盛行之时,对考据之学刘沅是认同的,并且他也将考据学风运用在他的学术研究中,在《槐轩杂著》卷二中的考释文即展现了刘沅的考据功底。但他对考据学真赝弥混之风也提出了质疑。因此,他作《江沱离堆考》《石犀考》《江沱离堆石犀考》《离堆赘说》四篇文章来辨析“离堆”的位置。在辨析过程中,他利用史料、利用出土文物、利用金石文,对史书大胆质疑,并做出合理分析和阐释,最后得出“离堆”具体位置在都江堰(灌县)。刘沅做学术的态度是严谨的,也正是因为考辨了“离堆”的位置在都江堰(灌县),刘沅才进一步分析了内、外江的流变。
关于内、外江的由来史书记载为李冰所开都江堰内、外江干渠。《史记·河渠书》:“蜀守冰凿离堆,辟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东晋常璩《华阳国志·蜀志》:“冰乃塞江作绷,穿郫江检江,别支流双过郡下。”任豫《益州记》:“二江者,郫江、流江也。”刘沅亦从二江之名着手,认为左思《三都赋》、杨雄《蜀都赋》中所言二江即为内、外二江。《内江外江考》曰:“左思赋蜀都有二江双流之句,而其名相沿,言水道者,遂依以为说,然思未至蜀特咨访以成文。杨雄亦言二江,益皆据《禹贡》而言江沱耳。后人已内、外二江。”接着刘沅对二江之源流进行了考辨,史书多有记载二江出自于岷江,刘沅考释则更为详细,指出岷江只是一个泛称,从岷山而出的水系众多,不能以岷江盖二江之源流。他认为二江源流一自西水关而来,一自白沙江而来,左右汇合在灌口,因水流湍急,长为水患,由李冰凿二渠,离城近者称内江,离城远者称外江。
关于内、外江的流向问题,刘沅也做了详细考证:“右水至成都城南,为府江,左水至成都城北为郫江。其分水至处,于今右有锁龙桥,左右太平桥。……外江则金马江、岷江之正流也。由其旧源呼之亦曰阜江。此水直趋东南,不特全蜀之水,皆汇集金沙江,亦自叙州而入,故《禹贡》纪中国治江之始,以之为正,而不言金沙。其郫江、湔江云者。自灌口而下,经郫曰郫江,经温曰湔江,实则内外江所析也。”关于内、外江流向问题史书记载有异议。清嘉庆《四川通志·山川》成都县:“《大清一统志》:自灌县分大江东流,经郫县北,又东入县界,绕城北而南,与锦江合,统名为二江。亦曰都江。”“旧志:内江由城南,外江由城北.至遇锦桥合流。”按刘沅解释离城近者为内江,即流城北、城南水皆为内江,因此刘沅辩内、外江流域时并不是以水流之城南、城北,而是水离城的远近。内江之水则分府江和郫江,外江则汇入金沙江,这样一来既减少了二江流域区域的混乱,同时又证实了二江因地理位置而命名的合理性。
刘沅《内江外江考》较为详细地考证了内、外江之源流、流域以及别名,还辨识了蜀人对沱的理解。在考辨中,刘沅重视先秦文献和两汉文献的记载,这为他的考释增添了事实依据,同时他的考辨文重视证据详实、材料充分,这也是他古文创作特点之一。史书大都有关于内、外江的记述,但就其这么完备的考证实属少见,因此刘沅《内江外江考》足以补充史书对内外江记载资料的不足。刘沅弟子评曰:“内外江之说众矣,目击而详辩之,固非若他书之耳食。”
《槐轩杂著》记文有很多对蜀地民风民俗的记载,刘沅曰:“俗俗也,文文也,以文文俗,岂徒文哉。将使后之人,因文以识事,即事以图,功经史之文,半皆风俗之书也。近代词人墨客,慎于品题,乃有民生日用之美,不得列于风雅者,俗其事而弃之。土鼓篑枹,奚以称耶。”在他看来,文以记事,事以载俗,俗事虽不得风雅,但却有民生日用之美,因此,他用文记蜀地的一风一俗。其中具有代表性的文章是《云碾记》《筒车记》,是对蜀中特有农业工具的记载。《云碾记》:
愚乡多水碾,考之史册,皆无异名。或以通辗,非其实也。以器名者,则有则有茶碾、药碾,脱粟者曰磨碾。磨与碾二类也,而皆以粉谷,其转之以水。史惟记于崔亮,蜀中无闻。夫一驼之负,其重百斤。聚族而舂,竟日不能罄。碾以牛则功百倍,碾以水则千倍,术亦神矣哉!而蜀之先,通人达士罕咏题也,得非以其俗欤?元稹贡奎之诗盖尝及之,而无专纪。愚家有碾,跨于两溪之间,踞宅仅二百步。环以修竹,漾以翠蘋,春夏之交,与二三子,临流而憇焉。碾之上潭潭然,碾之下鼕鼕然,忽焉如风雨骤奔也,爽焉如秋风之被体也。其制下为车轮,激而行之,上覆以屋,累石为槽,贯以木柄。轮转如飞,目不及瞬。恒以一日而给百家之饔飨,利未有普于此者也。
文章开篇就说明要以文之雅来记民生之用俗物“碾”。整篇文章用词生动,再现了蜀中碾之形式,记述了碾的使用方式和效果。碾实为农业器物之一,《太平御览》记载:“通俗文曰石锅轹谷曰碾。后魏书曰崔亮在雍州读杜预传,见其为八磨嘉其有济时用,遂教民为碾,及为仆射奏于张方桥东堰谷水,造水碾磨数十区,其利十倍国便之。”可见,碾早在魏晋时期就已被作为农用工具,为农业生活提供了便利。刘沅在文章中对碾进行了考释,并根据蜀地多水之因,认为水碾为蜀中农业的发展做出了极大的贡献。值得一提的是,文章中有一段文字是刘沅对老屋旁水碾样貌的描写,这段文字记述了刘沅与儿子在水碾旁休憩,看到水碾磅礴的气势,为之感叹。这段文字又如写景散文,用排比和比喻的手法再现了水碾的样貌。像这种记载地方农业器物的文章实则少之,为后人了解蜀中农业的确提供了可靠资料。
《筒车记》所记之物是蜀中特有农具筒车,刘沅在文章中记述了筒车的来源、制作筒车的材料、筒车的使用方式以及使用效果,“而筒车尤异车之制,截竹为筒,比而栉之,贯以巨索。其圜如轮,轮广三丈,内外重轮。筒微斜向,昂首低尾,以便汲水。当晨正之后,居民壅水为溪,竖轮而俟,春涨既至,水驶轮飞,筒饮于河,吸水以入,及其周于顶上则复吐焉。盛之水樽引溉原田,岁给一二十亩。其或溪田距远,则为瘞筒土中,随其高下而引之流。陂则筒植,衍则筒卧,虽数里可达。吾乡农人恃此以无弃地。春夏之交,观听所及,盤盤焉,囷囷焉,有满月之形,泠泠焉,逄逄焉。有管弦之声,水竹参差,林树蓊薆,遥而聆之,不之其音奚自也。”文章前部分记载筒车是当时蜀地引溉良田的重要农具,后部分则描写筒车之貌。在描写筒车之貌时,刘沅善用比喻,且用拟声词,能够生动的再现筒车的样貌,这是刘沅记叙文的独特之处,即主要使用朴实易懂的语言来成文,同时又穿插栩栩如生的描写,使文章读起来并非平铺直叙,而是具有灵动性。
《重修清江桥记》不仅记述了清江桥所跨之江金马江水域流向的变化,还考证了金马江又称新开江、清水江的原因,为巴蜀地方史料研究提供了重要文献。并且在这篇文章最后一段还描写了清江桥边的景色:“此桥在平田沃壤之区,修篁嘉树,映带葱茏,景物尤美,常试步而览焉,则绿交加,流水潺缓,有不觉其心之浩然与俱者。因为乐而书之,并勒其姓名,以誌勿朽,后之君子,护而植之,盛美其应勿潜也。”再现了清中叶巴蜀大地的美貌景色。这类似的文章如《培修福星桥碑记》《重修天缘桥碑记》《重修宝锋寺碑记》《重修延庆寺碑记》等,一方面记载旧址演变过程,一方面描写新址建成全貌,对地方史研究做出了一定贡献。
作者简介:马旭,四川师范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成都文理学院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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