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
《东坡书传》是苏轼自己颇为重视的三部经学著作之一,历代《尚书》学者也多有称引,但是近代以来却无人注意该书。本文从《东坡书传》的撰写和流传、《东坡书传》的主要成就和后人对《书传》的评价诸方面,初步探讨了《东坡书传》的学术价值和重要影响。
苏轼不仅是北宋最优秀的文学家,同时也是杰出的思想家、政论家。他除了在文采飞扬的文学作品中展示了其独特的政治思想、哲学思想和伦理思想,还撰有专门的学术著作,系统阐述其学术思想。他曾受父命作《易传》,使“千载之微言焕然可知”,“作《论语说》,时发孔氏之秘”,又“作《书传》,推明上古之绝学,多先儒所未达”。代圣人立言,借经典垂教,奇思妙想,嘉言谠论,层见叠出,其著述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后世学人的学术研究。苏轼对自己的学术著作十分自负,“既成三书,抚之叹曰:‘今世要未能信,后有君子,当知我矣。’”将《易传》、《书传》、《论语说》(此书已佚)当作下贻君子之知的名山事业。又《答苏伯固(三)》说:“抚视《易》《书》《论语》三书,即觉此生不虚过!”可惜后人对他的学术著作重视不够,文学史家视之为思想史研究的内容,而研究思想史的学者又将之视为文人之书而不愿稍加留意。近世刘起釪《尚书学史》说《东坡书传》“在学术上亦自有其可独立存在之处”,“在今天见到的宋人解《书》之作中,这是较早的解说得较有见地的一部”,但限于体例未能深入。自朱熹以降迄清“四库馆臣”都认为《书传》乃东坡经学最高成就者,“较他经独为擅长”,不容我们漠然待之。
一
《东坡书传》的撰著与流传
苏轼少治经典,在应制科《进论》中即有《易论》《书论》《春秋论》等篇章,后来又陆续对《尚书》中的许多重要问题撰写专篇,加以探讨。而撰《尚书》全书通解则在他晚年贬官期间。元丰三年(1080)苏轼谪居黄州,《与滕达道(二一)》说将“专治经书”,“欲了却《论语》《书》《易》”。他贬官黄州时已计划作《论语》《尚书》《周易》三部经解。其《黄州上文潞公书》说,“到黄州无所用心”,“遂因先子之学,作《易传》九卷。又自以意作《论语说》五卷”。而《书传》当时却没有完成。
绍圣元年(1094)苏轼再贬岭南,居惠州,四年迁海南。苏轼除了继续修改《易传》《论语说》外,还完成了《书传》,即《与郑靖老(三)》说的“草得《书传》十三卷”;又《答李端叔(三)》“所喜者,海南了得《易》《书》《论语》传数十卷”;又海南《题所作〈书〉〈易〉传、〈论语〉说》“吾作《易》《书》传、《论语》说,亦粗备矣”。以上证据皆可证明《易传》《书传》《论语说》三经解最终完成于海南。苏辙《亡兄墓志铭》言“最后居海南,作《书传》”,更是其明证。
《东坡书传》,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卷一、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二著录皆13卷,《宋史·艺文志》同。其《与郑靖老(三)》:“草得《书传》十三卷,甚赖公两借书籍检阅也。”其原书为13卷可知。明、清书目则作20卷,《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是书《宋志》作十三卷,与今本同。《万卷堂书目》作二十卷,疑其传写误也。”不过万历《两苏经解》本、明末朱墨套印本皆20卷,甚至《四库全书》本身所收也是20卷,“馆臣”否定20卷本的存在,是没有必要的。胡玉缙《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补正》、周中孚《郑堂读书记·补逸》都有驳正。无论是13卷,还是20卷,经张海鹏考察,其“书之首尾既全”,“卷帙之分合,于说经要旨无关耳”。其书初撰为13卷,后来大概因卷帙过重,分为20卷了。
苏轼《书合浦舟行》记其元符三年(1100)获赦,渡海北归,“自海康适合浦,遭连日大雨,桥梁尽坏,水无津涯。……所撰《易》《书》《论语》皆以自随,世未有别本。抚之而叹曰:‘天未丧斯文,吾辈必济!’已而果然”。可惜天不假年,他辗转至常州,却一病不起,临死前,苏轼郑重地把三书托付给生前好友钱济明,对钱说:“某前在海外,了得《易》《书》《论语》三书,今尽以付子。”其所携以自随和托付给钱济民的都是抄本。苏轼死后,释道潜作《东坡先生挽词(三)》:“准《易》著《书》人不见,微言分付有诸郎。”既说“人不见”,可知苏轼生前未曾刊刻此书。《苏颍滨年表》谓辙归颍昌,时方诏天下焚灭元祐学术,敕诸子录以上三书,“以待后之君子”,可见当时只有抄本。宣和中,除《东坡易传》在蜀中有刻本外,《书传》《论语说》皆以写本存世。
南宋和元儒《书》学著作,屡屡称引苏氏《书传》,其间有无刻本不可考。不过,根据明嘉靖年间胡直(1517—1585)《书苏子瞻书传后》所述,似乎直至明初尚无刻本:“昔唐荆川先生(顺之)语予曰:‘曾见苏子瞻《书传》乎?’曰:‘未也。’‘盍求之?’岁之甲子,予行部至眉,求诸乡大夫张中丞,得其写本读之。……乃归其本张公,而寓书其末云。”“甲子”即嘉靖四十三年(1564),此前唐顺之要胡直求苏子瞻《书传》而未得,至甲子年胡按部眉州才在“乡大夫张中丞”家寻到《书传》“写本”。至万历丁酉(1597)毕侍郎刻《两苏经解》,焦竑《刻两苏经解序》说是从“荆溪唐中丞得子瞻《易》《书》二解”,汇而刻之,其时已在胡直按蜀后三十余年。如此看来,《东坡书传》在万历时始有刻本。焦氏从唐中丞家所得的“子瞻《易》《书》二解”,可能正是胡直从蜀中带回的副本。《东坡书传》现存版本主要有《两苏经解》本、凌濛初(或作闵齐伋)刻朱墨印本、毛晋刻《津逮秘书》本、清《四库全书》抄本、张海鹏《学津讨原》本、清顺治刊本以及明、清写本尚多,其中以《两苏经解》本早,而以《学津讨原》本最优。
力矫时弊,驳正王氏“新学”
苏轼为文主张“有为而作”,“言必中当世之过”。他耗费后半生心血撰著的三部经学著作,自然更是如此。他撰《易》《书》二传和《论语说》的原因,除了出于中国知识分子想“立言”以垂不朽的共同目的外,也有其欲“中当世之过”的现实用意。《东坡书传》所要针砭的“当世之过”首先就是当时由王安石“新学”引起的穿凿附会学风。晁公武曰:“熙宁以后,专用王氏之说,进退多士,此书驳异其说为多。”可见,从原创动机上讲,此书之作有针对王氏“新学”的意图。
王安石为推行新法,力图在儒家经典中寻找依据,组织撰写了《三经新义》。熙宁六年(1073)置经义局,王安石自任总提举,自撰《新经周礼义》,命其子雱与吕惠卿等人撰《毛诗》《尚书》二经义。熙宁八年(1075)《新经尚书义》13卷成,与已成的《周礼》《毛诗》新义,合为《三经新义》颁于学官,用以取士,谓之“新学”。《郡斋读书志》说:“是经颁于学官,用以取士,或少违异,辄不中程。由是独行于世者六十年。”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亦谓:“王氏学独行于世者六十年,科举之士熟于此乃合程度,前辈谓如脱墼然,案其形模而出之尔。”王氏新学以政治高压为手段,以利禄之路做诱饵,一时间排斥旧学,倾动天下。吕祖谦《王居正行状》说,当时“概以王氏说律天下士”,而将“老师宿儒”之说称为“曲学”,“当是之时,内外校官非《三经义》《字说》不登几案,他书虽世通行者,或不能举其篇帙”。但是,王安石的《三经新义》并未遵循儒学发展规律,也没有实事求是的学术态度,而是纯粹将经学当成现实政治的奴婢,南宋学者汪应辰指斥“王安石训识经义,穿凿附会,专以济其刑名法术之说。如《书义》中所谓“‘敢于殄戮乃以乂民’,‘忍威不可讫’,‘凶恶不可忌’之类,皆害理教,不可以训”,其言正切中了他的命脉。南宋时并不反对王安石学术的朱熹也称“今人多说荆公穿凿”,“王氏伤于凿”,正代表了南宋多数学者的看法。这种依靠主观臆断,穿凿附会产生的学术著作,所带来的当然不可能是积极的影响。逐利士子,不再广涉博览先儒传解,只诵习王安石《新义》就可以了;也不需涵泳圣贤经典,只要沿着“新学”路子信口雌黄就足以自出新意。于是乎割断历史,没有继承,学风日偷,世风日下,臆说纷纭,“士习胶固”,全没有学术的尊严。这令王安石本人也大为恼火。陈师道《后山谈丛》说:“王荆公改科举,暮年乃觉其失,曰:‘欲变学究为秀才,不谓变秀才为学究也。’盖举子专诵王氏章句而不解义。”这是附会之学和利禄诱惑带来的必然恶果。
针对“新学”穿凿附会之习,一些正直的学者一开始就对“新学”口诛笔伐。《郡斋读书志》说:“而天下学者喜攻其短,自开党禁,世人鲜称焉。”也就是说,对“新学”的批评从一开始就出现了,至徽宗末年废除党禁后,人们更弃之不再提及了。如当时范纯仁即作《尚书解》进呈神宗,以反对王氏新法及新学;文彦博作《二典义》一卷、《尚书解》一卷,洛学首领程颐作《书说》一卷、《尧典舜典解》一卷,也是针对《新经尚书义》而发。当时的苏轼兄弟以其特有的诙谐和幽默,对“新学”也多所嘲讽。邵博《闻见后录》卷二〇载,熙宁初苏轼通判杭州,刘道原欲刻印“七史”,致书苏轼,轼《答刘道原书》曰:“方‘新学’经解纷然,日夜摹刻不暇,何力及此!近见京师经义题:‘国异政,家殊俗。国何以言异,家何以言殊?’又:‘有其善,丧厥善,其、厥不同,何也?’又说《易·观卦》本是老鹳,《诗》大、小雅本是老鸦。似此类甚众,大可痛骇!”(按,“有其善,丧厥善”,即《尚书·说命中》文。)陈善《扪虱新话》卷一“王荆公新法新经”:“王荆公行新法,同时诸公皆不以为然,二苏(轼、辙)颇有论列。荆公于《三经新义》托意规讽,至《大诰》篇则几乎骂矣。《召公论》真有为而作也。后东坡作《书》《论语》诸解,又矫枉过直而夺之。”朱彧《萍洲可谈》卷一:“先公在元祐背驰,与苏辙尤不相好,公知庐州,辙门人吴俦为州学教授,论公延乡人方素于学舍讲《三经义》,辙为内应,公坐降知寿州。”以上诸条,都是二苏兄弟对王氏学术批判的生动例证。元祐年间,苏辙曾反对人聚讲《三经新义》之学;苏轼经绍圣新政、元符改制,至其居海南已有25年之久,仍对之耿耿于怀,不惜以老迈之躯,奋如椽之笔,撰《书传》数十万言以驳正之。犹之乎孟子辟异端,斥杨墨,岂好辩哉,亦不得已也。王十朋诗曰“三等策成名煊赫,万言书就迹危疑。《易》《书》《论语》忘忧患,天下《三经》《字说》时”,正是对苏轼三部学术著作撰著主旨的揭示。苏轼幼子苏过《大人生日(一)》诗:“云何困积毁,抑未泯斯文。欲救微言绝,先惩百氏纷。韦编收断简,鲁壁出余焚。论斥诸儒陋,功逾绛帐勤。”所谓“惩百氏纷”“斥诸儒陋”,即对其父东坡在海南撰定三经解用意的明白坦陈。主张实事求是,捍卫学术的纯洁性,就是《东坡书传》的第一个贡献,可惜王氏《新经尚书义》已佚,无由详考苏、王二人学术的异同了。《东坡书传·周官》有曰:“今律令之外,科条数万,而不足于用,有司请立新法者日益而不已。呜呼,任法之弊,一至于此哉!”苏轼反对任法而忽视人才的简拔,也是直接针对王安石新法而言的。他又于《益稷》篇批评“近世学者喜异而巧于凿”,《召诰》篇驳斥“古今说者”,“又劝王亦须果敢殄灭杀戮以为治”,《梓材》批驳“学者”说“《康诰》所戒,大抵先言杀罚”云云,结合前引汪应辰指责王氏《书义》“敢于殄戮乃能乂民”之说,苏氏此说显然是针对王安石新学而发的。
需要指出的是,反对王氏《书经新义》,并不是苏氏《书传》的专利,除上面提及的范纯仁、文彦博、程颐诸人外,尚有刘敞、曾肇、吕大临、张庭坚、杨时、孔武仲、孙觉等,也都曾著书批驳“新学”。但上述诸人之书除程颐、文彦博、杨时(《尚书讲义》)所著尚存外,其余诸家著作都灰飞烟灭,无可考述了。苏氏《书传》是诸多反王著作中保存最完整的,也是反王氏说中最系统的,因此在宋代《书》学著作中尤为引人注目。
三
见解独到,胜义迭出
《东坡书传》在解经方面,特别是对文义的审察,制度的考辨方面,胜义迭见,美不胜收,多新颖独到之见。《郡斋读书志》说其书:“以《胤征》为羿篡位时、《康王之诰》为失礼,引《左氏》为证,与诸儒之说不同。”《直斋书录解题》称其“于《胤征》以为羲和贰于羿而忠于夏,于《康王之诰》以释衰服冕为非礼……又言昭王南征不复,穆王初无愤耻之意”云云,为千古未发之“伟论”。《四库全书总目》言“其释《禹贡》三江,定为南江、中江、北江,本诸郑康成,远有端绪;……以羲和旷职为贰于羿而忠于夏,则林之奇宗之;以《康王之诰》服冕为非礼,引《左传》叔向之言为证,则蔡沈取之;《朱子语录》亦称其解《吕刑》篇,以‘王享国百年耄’作一句,‘荒度作刑’作一句,甚合于理”,等等,都被认为有功于古学。
《胤征》一篇本是后起之书,《书序》:“羲和湎淫,废时乱日,胤往征之,作《胤征》。”伪书曰:“惟仲康肇位四海,胤侯命掌六师,羲和废厥职,酒荒于厥邑,胤后承王命徂征。”后世注家多根据伪书,说是胤侯受仲康之命以征羲和。苏轼据《左传》《史记》,发现仲康时期是“羿为政”,后来寒浞代羿,浞又执政。故他认为:“胤征之事,盖出于羿,非仲康之所能专明矣。”胤侯所数羲和的罪状,“其实状止于酣酒、不知日食而已”,“此一法吏所办耳,何至于六师取之乎?”对这一问题,后来的朱熹也有所疑,但只说“不可考”。苏轼认为这里另有隐情,“羲和湎淫之臣也,而贰于羿,盖忠于夏也”,“故羿假仲康之命,以命胤侯而往征之”。胤侯之诛羲和,不过矫王命以除异己而已。尽管历史上并无羲和贰于羿、忠于夏的其他史证,但从伪书《胤征》中确实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所谓《康王之诰》失礼,指苏轼解“王释冕反丧服”为失礼。其时,康王初即位,“成王崩未葬,君臣皆冕服”。冕为吉服,苏轼说这是“非礼”行为。今文合《康王之诰》于前篇《顾命》,《顾命》讲成王临死告诫召公、毕公辅佐康王,《康王之诰》记康王即位后对诸侯大臣的朝觐和告誓。居丧期间是不能服吉服的,东坡引了《左传》晋平公死,郑国等诸侯欲以吉礼相吊,被子产、叔向制止一事为证。对此,前人不曾有人注意到。相同的事情在伪古文《伊训》中也有发生:“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祗见厥祖。”“祠”是吉礼,“奠”是凶礼,其时汤未葬,当用奠,而伊尹用“祠”,这也是居丧用吉礼。当有人以其事问朱熹,朱熹也只说:“此与《顾命》《康王之诰》所载冕服事同,意者,古人自有一件人君居丧之礼,但今不存,无以考据。”朱熹以“无以考据”作解,又怀疑是“人君居丧之礼”的特殊性,他依据的《伊训》是伪书,当然是靠不住的,因此蔡沈《书集传》于此弃本师而用苏轼之说。
“昭王南征不复,穆王初无愤耻之意”,指东坡解《君牙》“呜呼,予读穆王之书一篇,然后知周德之衰有以也。夫昭王南征而不复,至齐桓公乃以问楚,是终穆王之世,君弑而贼不讨也。而王初无愤耻之意,乃欲以车辙马迹,周于天下,今观《君牙》《伯冏》二书,皆无哀痛恻怛之语”,“足以见无道之情”。历史上的周穆王虽非圣君明主,但也无人这般激烈批评过他。谓“武王非圣人”,穆王为“无道”,非东坡莫敢为。只不过,《君牙》《冏命》(《伯冏》)皆晚出伪书,不能据以定古人之是非。但是苏轼能从中看出不合理性,这对后人清理伪《古文尚书》不无启发。
“其释《禹贡》三江,定为南江、中江、北江”,指释“三江既入,震泽厎定”一句。震泽即今太湖。关于三江,古来异说纷纭,班固《汉书·地理志》以为即北江(从吴县南东入海,即松江)、中江(从芜湖至阳羡东入海)、南江(从毗陵东北入海),此三条水道太小,且与“三江既入”的情形不合,况又置大江而不数,显非《禹贡》所指。郭璞又以岷江、浙江、松江当之,韦昭以松江、浙江、浦阳江当之,都不是《禹贡》原意。孔安国《传》说是“自彭蠡江分为三入震泽,遂为北江入海”,彭蠡即鄱阳湖,自古无分三水入太湖之事。汉唐诸儒都未能圆满解决“三江”问题。苏轼《传》说:“三江之入,古今皆不明。予以所见考之,自豫章(今赣江)而下入于彭蠡,而东至海,为南江;自蜀岷山,至于九江、彭蠡,以入于海,为中江;自嶓冢导漾,东流为汉,过三澨、大别以入于江,东汇泽为彭蠡,以入于海,为北江。此三江自彭蠡以上为二,自夏口以上为三。”三江即北江(汉水)、中江(岷江)、南江(豫章江,即赣江)。可是,三江既会于彭蠡,则已合为一,何以仍称“三江”呢?苏轼认为这是古人“以味别”水的原因:“盖此三水,性不相入,江虽合而水则异,故至于今而有三泠之说。”说三江虽然已合为一江,但是各自味道未混,犹有三江之别。他的依据,一是“唐陆羽知水味,三泠相杂而不能欺,不可诬也”,二是就《禹贡》本书考之,水虽合而味不合,如《禹贡》叙汉水,“嶓冢导漾,东流为汉;又东为沧浪之水,过三澨至于大别,南入于江”,又“东汇泽为彭蠡,东为北江,入于海。”汉水至夏口既已入于大江,汇于彭蠡了,《禹贡》仍然称之“北江”。又叙江水:“岷山导江,东别为沱。又东至于澧,过九江,至于东陵,东迤北会于汇,东为中江,入于海。”江水也与汉水合流,汇于彭蠡了,《禹贡》依然称之“中江”。汉水、江水既合而犹有“北江”“中江”之称,以此“知其以味别也”。又叙济水曰:“济水既入于河,而溢为荥。”如果禹不以味别水,济水已与河水混一,又怎么知道溢出的荥水是从济水来的呢?可见,在大禹时确实有“以味别水”的功夫。因此之故,自彭蠡而下由汉水、江水、豫章水三水合一的大江,《禹贡》犹以“三江”称之,所谓“三江”者其实就是一条大江而已。“馆臣”称东坡之说本自郑玄,今考《尚书正义》引郑玄释本条作:“三江分于彭蠡为三孔,东入海。”鄱阳湖古代是否有三条水道入海,不得而知。《初学记》地部中引郑释岷江“东为中江”:“左合汉为北江,会彭蠡为南江,岷江居其中则为中江。”东坡盖取郑玄释“岷江”之文以释“三江”,着眼点已自不同,故后人仍将“三江”为北江、中江、南江的“知识产权”视为东坡所有。东坡此说是《书》学史和古地理学史上非常重要的创获,后之信其说者甚众,如宋林之奇、邵博、黄伦、陈大猷(东阳人)、金履祥,元黄镇成、王充耘,明马中锡、陈第,清王夫之、钱肃润、华玉淳、程瑶田、朱鹤龄等皆是。特别是程瑶田著《禹贡三江考》一书,专门疏证《禹贡》中“三江既入”一句,三卷考释,洋洋洒洒,分析辩驳汉、魏以来诸家异说,只是为了得出“苏氏以为三江止一江,其识卓矣”的结论。
至于《四库全书总目》说“《朱子语录》亦称其解《吕刑》篇,以‘王享国百年耄’作一句,‘荒度作刑’作一句,甚合于理”,见于《语类》卷七九。但是,今检《东坡书传》,《吕刑》“唯吕命王享国百年耄荒度作刑以诘四方”句下的解释,实作:“刑必老者制之,以其更事而仁也。‘耄荒度作刑’者,以耄年而大度作刑,犹禹曰‘予荒度土功’。度,约也,犹汉高祖约法三章也。”仍将“耄”字属下读。未知朱子所据何本?
刘起〖XC釪.TIF,JZ〗《尚书学史》在引列上述诸例后说:“其实他的新说不止此二点。”确实如此。比如他解《禹贡》“浮于淮、泗达于河”,更是千古绝响。“淮泗达河”,孔安国传、孔颖达疏无说。淮、泗达河必以汴水为道,前人以汴渠为隋炀帝所开,故疑《禹贡》此文有误。苏轼历考史事,认为古汴沟在《禹贡》时代就有了!他据《汉书》文颖注楚、汉分治的“鸿沟”有云:“于荥阳下引河东南为鸿沟,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泗会于楚,即今官渡水也。”秦末、汉初之鸿沟,即东汉末年之官渡,贯穿黄河、济水、汝水、淮水、泗水,苏轼认为即《禹贡》“浮于淮、泗达于河”的故道:“自秦、汉以来有之,安知非禹迹耶?”又说自春秋末“吴王夫差辟沟通水,与晋会于黄池,而江始有入淮之道,禹时则无之”。由江入淮之道即邗沟,启自吴王夫差,由淮、泗达于河之道则远在秦、汉之前已有。东坡又根据西晋王濬伐吴时,杜预与之书:“足下既摧其(吴)西藩,当径取秣陵(今南京),讨累世之逋寇,释吴人于涂炭。自江入淮,逾于泗、汴,溯河而上,振旅还都,亦旷世一事也。”其路线是先沿夫差之邗沟由江入淮,再由淮越泗水、汴水,入于河,然后溯河而上,还都洛阳。所由水道皆在隋炀帝开运河之前,东坡说:“又足以见秦、汉、魏、晋皆有此水道,非炀帝创开也。”由淮、泗达河,倘若无汴沟,必绕道海上,《禹贡》“直云‘浮于淮、泗达于河’,不言自海,则鸿沟、官渡、汴水之类,自禹以来有之,明矣”。东坡一反旧说,不仅观点新奇,而且证据确凿,论证翔密,虽惊吓其“伟论”的学者,也无法翻其案。林之奇、吕祖谦、陈经等著名学者,都赞成东坡这一说法。
四
善省文意,考订错简与讹文
勇于怀经疑古,敢于对神圣的经典做出订正,是苏氏经学的又一特点。陆游曾论唐、宋之际学风说:“唐及国初,学者不敢议孔安国、郑康成,况圣人乎?自庆历后,诸儒发明经旨,非前人所及。然排《系辞》,毁《周礼》,疑《孟子》,讥《书》之《胤征》《顾命》,黜《诗》之《序》,不难于议经,况传、注乎?”这里,“排《系辞》”指欧阳修《易童子问》以《系辞》非圣人(孔子)作;“毁《周礼》”指欧阳修《问进士策》、苏轼《策·天子六军之制》、苏辙《历代论·周公》都以为《周礼》非周公作;“疑《孟子》”指李觏《常语》、司马光《疑孟》、苏轼《论语说》辨《孟子》内容之误;“讥《书》之《胤征》《顾命》”指苏轼说《胤征》是羿矫命叫胤侯出征,《康王之诰》中居丧有吉服不合礼制,疑《顾命》不可信;“黜《诗》之《序》”指晁说之《诗序论》四篇辨《诗序》之非和苏辙《诗集传》黜《诗序》不用。陆游所举宋人疑古五事,其中四事都与苏氏兄弟有关,而苏轼独居其三。明杨守陈《尚书私钞自序》亦论及宋、元之间疑《书》之风曰:“(《尚书》)汉、唐诸儒,乃尽信力解,至有所难通则亦强为之说。……宋儒始有疑之,若东坡之于《康诰》,荆公之于《武成》,吴才老之于《梓材》,皆明其错。而晦庵先生又重定《武成》……一时诸家传注,亦往往有愈于汉、唐者。元儒王鲁斋尝作《书疑》,谓《皋陶谟》《说命》《武成》《洪范》《多方》《立政》六篇多错简讹字,自以其意更定。虽未必尽合于古,然合者亦不鲜矣。”将东坡列为宋人疑辨《尚书》诸儒之首,所谓“东坡之于《康诰》”,指苏轼以今本《康诰》首句为《洛诰》文的错简。像这样怀疑古经,调整错简讹字的地方,《东坡书传》着实不少,兹罗列于下。
一是从文意语气上审察脱文。苏轼说《皋陶谟》“曰若稽古皋陶,曰允迪厥德,谟明弼谐。禹曰:俞,如何?”中间文句不连贯,缺乏承接,认为是“简编脱坏而失之耳”。
二是从篇章结构上,考证误分一篇为二。在比较《益稷》末章与《皋陶谟》首章具有连贯性后,苏轼论断:“伏生以《益稷》合于《皋陶谟》,有以也夫!”汉代伏生所传《今文尚书》,《益稷》在《皋陶谟》中,苏轼认为应该如伏生本将两篇合在一起。这实际已经领悟到《今文尚书》篇章结构比《古文尚书》合理。
三是从事理上怀疑错简,这是东坡用得最多的手段。《尧典》(含《舜典》)“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夔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东坡说:“此舜命九官之际也,无缘夔于此独称其功。此《益稷》之文也,简编脱误,复见于此。”《洪范》“曰王省惟岁”,东坡:“自此以下,皆五纪之文也,简编脱误,是以在此。其文当在‘五曰历数’之后。《庄子》曰:‘除日无岁,王省百官,而不兼有司之事,如岁之总日月也。’”
四是从文理上审察《书》的错简。《舜典》“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叙”,东坡说:“《禹贡》之所篚,皆在贡后立文,而青、徐、扬三州皆莱夷、淮夷、岛夷所篚,此云‘织皮、昆仑、析支、渠搜,西戎即叙’,大意与上三州无异。盖言因西戎即叙而后昆仑、析支、渠搜三国皆篚织皮。但古语有颠倒详略尔,其文当在‘厥贡唯球琳琅玕’之下,其‘浮于积石,至于龙门西河,会于渭汭’三句,当在‘西戎即叙’之下,以记入河水道,结雍州之末。简编脱误,不可不正也。”
五是从史实上考察阙误。前述疑《胤征》为羿矫命令胤侯征羲和一事,属于此类。又《泰誓上》“惟十有一年,武王伐殷。一月戊午,师渡孟津,作《泰誓》三篇”,东坡:“文王受命九年而崩,武王以大统未集,故即位而不改元。十一年丧毕,观兵于商而归。至十三年,乃复伐商。叙所谓十一年武王伐殷者,观兵之事也。所谓一月戊午师渡孟津,作《泰誓》者,十三年之事也,而并为一年言之。疑叙文有阙误。”《康诰》“乃洪大诰治”,东坡:“自‘惟三月哉生魄’至此,皆《洛诰》文,当在《洛诰》‘周公拜手稽首’之前。何以知之?周公东征,二年乃克管、蔡,即以殷余民封康叔。七年而复辟,营洛在复辟之岁,皆经文明甚。则封康叔之时,决未营洛。又此文终篇初不及营洛之事,知简编脱误也。”
六是从文字上考证讹误。认为《皋陶谟》“思曰赞赞襄哉”中,“曰之当为日”;又于《益稷》篇首释曰:“皋陶之意曰:吾不知其他也,思日夜进益而已。知进而不知退,知上而不知下也。……禹亦因皋陶之言而进之,曰:‘予何言?’何言者,犹皋陶之‘未有知’也。又曰:‘予思日孜孜。’思日孜孜者,亦犹皋陶之‘思日赞赞襄哉’也。其言皆相因之辞。予是以知‘曰’之当为‘日’也。”《顾命》“一人冕执锐,立于侧阶”,东坡:“‘锐’当作‘鈗’,《说文》曰:“鈗,侍臣所执兵,从金,允声。《书》曰一人冕执‘鈗’。读若锐。”
这些考辨都是比较精到的,因此大部分结论被后来的权威学者所继承,如蔡沈《书集传》于《禹贡》《皋陶谟》《洛诰》《康诰》等处,都引用苏轼的上述说法,对经文予以订正。南宋末年疑古大家王柏(号鲁斋)《书疑》,也引用苏氏疑《书》之说十余条。《东坡书传》的辨疑成果为后人引用,苏轼本人的怀疑精神也影响了一代人,由他识拔的北宋学者晁以道,对《尧典》《舜典》《洪范》《吕刑》《甘誓》《盘庚》《酒诰》《费誓》等篇,都提出了质疑,其大胆程度比老师东坡先生有过之而无不及。可见,苏轼在宋人疑古辨伪事业中,自有其一席之地。
需要指出的是,对待《古文尚书》,苏轼只从文意、事理、制度等方面提出怀疑,没有像吴棫、朱熹那样从文字的难易角度提出异议,更未能像后世辨伪家那样从文献学、目录学的角度予以考辨,被他怀疑的篇章有古文也有今文,存在真伪不分的情况,如上引诸篇除《胤征》而外都是伏生所传今文,除错简、讹误外,在文献上没有真伪问题。不过,人类认识的历史告诉我们,对一个问题的正确认识往往需要经过许多反复。苏轼等人从事理上、制度上、文意上对《尚书》提出的怀疑和订正,只在辨伪方法上做出了一点点探讨;吴棫、朱熹等人从语言的难易程度上怀疑《伪古文尚书》,比苏氏等人自然是技高一筹。但是,他们一方面说“某尝疑孔安国《书》是假书”,另一方面又坚信“伪书”《大禹谟》的“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十六字,乃尧、禹以来圣贤相承的所谓“心传”,甚至认为“《仲虺之诰》言仁之始也,《汤诰》言性之始也,《太甲》言诚之始也,《说命》言学之始也”〖ZW(〗〔宋〕王应麟:《困学纪闻》卷二《书》,《四部丛刊三编》影印元刊本。〖ZW)〗,这些篇目无一不在“伪书”之中。朱熹认为“吴才老说《梓材》是《洛诰》中书,甚好”,又认为“才老说《胤征》《康诰》《梓材》等篇,辨证极好”。《梓材》《洛诰》都是《今文尚书》,吴氏将今文、古文一起怀疑,朱熹也不知其非,与苏、晁等人犯了同样的错误。可见,古书、古史的辨伪往往不是一蹴而就的。
由于《东坡书传》超凡的学术成就,古来讲学之家都很重视其书,南宋胡安定《尚书解》就“间引东坡说”,朱熹以《东坡书传》为平生推重的宋代《书》学四大家之一,称赞苏轼“说《书》,却有好处”,说“东坡《书》解却好,他看得文势好”,“东坡《书》解文义得处较多”,“《尚书》句读,王介甫、苏子瞻整顿得数处甚是”,认为《东坡书传》在行文语势、义理考察、句读审读和语言文字等方面,都堪称上乘之作。不仅如此,朱熹还说“东坡(《书》)解,大纲也好”,说《东坡书传》的主体思想是没有问题的。他还在《朱熹集·杂著·尚书》和《朱子语类》中引用了苏轼不少《书》说,特别是在他指导下修成的蔡沈《书集传》,引用东坡《书》学成就达46处之多。“四库馆臣”说:“洛、闽诸儒以程子之故,与苏氏如水火,唯于此书有取焉,则其书可知矣。”文章乃天下公器,《东坡书传》的成就已渡越学派、朋党利益之上,在更加广泛的学术范围内赢得了声誉。宋代《书》学四家之一的林之奇《尚书全解》亦引苏说四十条以上。自南宋以迄清末,凡治《尚书》学者几乎没有置苏氏《书传》于不顾的。明代胡直谓苏氏《书传》“诚有笃论”,“远探于经而博取于传,以发其中心之诚然,所谓一家之言是已”。凌濛初说苏轼“博洽异常”,“聪明盖世”,甚至主张“与其祧汉而宋乎,则毋乃廊庑诸儒而两楹苏矣”,要将苏轼配祀孔庙,用东坡诸经传解取代当时流行的经解范本.清人盛夸东坡“究心经世,明于治乱兴亡之故”,所为《书传》“解说与笔力俱胜”,并对“苏氏经义,世多以其诗文掩”的不合理现实大为不满。以《东坡书传》为首的苏氏经学著作,是苏轼拼其平生学力、识度和晚年精力撰成的学术力作,不仅是他学术成就和学术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对中国经学史和学术史做出过重要贡献,理应引起我们的足够重视。我们没有理由因为他是一代文豪就忽视其经学成就,否则就将有“买椟还珠”之嫌了。
作者 | 舒大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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