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不像

虚极子按：人对自然的疏离导致了人性的异化，人最终也变成了五不像。

《哈姆雷特》里有“戏中戏”，巴洛克艺术里有“ 画中画”。顾名思义，“画中画”专门表现王公贵族的艺术收藏室及画廊，所以一幅绘画中会囊括进诸多历史名画。这一绘画门类既考验画家的功力，又起到了和“类书”一样的汇总索引功能，堪称 视觉数据库。

▲ [佛兰德斯] 威廉·范·赫克特《科内利斯·范·德·吉斯特的画廊》，1628年，木板油画，99 × 129.5 cm

荷兰安特卫普 鲁本斯故居藏

久居安特卫普的 威廉·范·赫克特便是擅长“画中画”的杰出画师，幸亏有他我们今天才能一睹当时很多著名的画廊藏品。

▲ [佛兰德斯] 威廉·范·赫克特《阿佩列斯为坎帕斯佩画肖像》，约1630年，木板油画，104.9 × 148.7 cm

荷兰海牙 莫瑞泰斯皇家美术馆藏

当然，这些藏品不仅局限于油画和雕塑，还有各种价值连城的珍玩古董，其中最吸睛的依然是来自中国的 青花瓷。

画中我们看到除了中规中矩的青花碗盘之外，还有尺寸硕大的开光大盘和镶金口加金柄的 军持。荷兰人买了军持是用来洗手呢？还是用来斟酒呢？不得而知，可能是“买了佛冷”吧。总之，这种军持的造型在晚明时期的万历、天启和崇祯三朝非常典型。

▲ 明万历晚期 景德镇窑青花军持，高20厘米，宽14厘米

▲ 明天启 景德镇窑青花军持，高20厘米，宽14厘米

▲ 明崇祯 景德镇窑青花军持（一对），高13.5厘米，宽9.5厘米

另有一种大象驮宝瓶的军持造型当时也很流行，中国人为讨吉利取其谐音“ 太平（瓶）有象”。

▲ 17世纪中叶的荷兰静物画里出现了大象形状的青花军持

德国魏玛 国家艺术收藏馆藏

虽说上面这幅画完成于17世纪中叶，但是象形军持在16世纪下半叶就已经大量出现在欧洲市场。

▲ 明万历 景德镇窑青花太平有象军持，1580-1600年，20 x 19 x 9.8 cm

美国塞勒姆 迪美博物馆藏

中国原本产象，商周以后黄河流域越来越不适合象的生存了。即便如此，春秋战国时期的长江中下游地区依然有役象的习俗。 当年吴王夫差为他爹阖闾在苏州虎丘修造坟墓时，负责搬运建筑材料的牲口正是大象。

▲ 明万历 景德镇窑青花太平有象军持，1590-1613年，20 x 18 x 10 cm

大象在中国象征着智慧、力量和道德，自古以来皇帝的 卤簿仪仗中必见其若垂天之云的庞然身形。

▲ [清康熙] 王翚（等）《康熙南巡图》卷，绢本设色，纵67.8厘米，横1400至2600厘米不等

故宫博物院藏

佛教在公元67年传入中国后，大象更是被尊为一种祥瑞之兽。 普贤菩萨多骑白象，每次途径峨眉山脚，登金顶前必于池中洗象，故池得名“ 洗象池”，池旁寺院也取名为“ 洗象寺”。乾隆皇帝曾命宫廷画师 丁观鹏作 《洗象图》，这位戏精皇帝在图中披发跣足cosplay普贤菩萨，以显示自己也是仁德的化身。

▲ 丁观鹏《乾隆皇帝洗象图》轴，清乾隆，纸本设色，纵132.3厘米，横62.5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不论在中华传统文化里，还是在佛教传说中，大象都博得了个好彩头。借用大象的形象烧制宗教净手用具，吉祥雍容，无人不爱。

▲ 明万历 景德镇窑青花太平有象军持，1590-1613年，18.7 x 16 x 9.5 cm

象形军持也有美中不足之处：由于烧造工艺达不到写真要求，所以明代人就干脆把象鼻做得小小的，而且还实心不出水，水改由两根中空的象牙喷出。讲真，虚极子觉得这种不忍卒睹的造型让大象看上去比较像“ 貘”。

▲ 貘，你的鼻子有两个孔

貘也叫“ 五不像”：鼻如象，耳如犀，尾如牛，足如虎，身如熊。上古时期中国境内是有貘（马来貘）的，辞书之祖的《尔雅》里就有记载：“貘，似熊，小头痹脚，黑白驳，能舐食铜铁及竹、骨”。貘是最原始的 奇蹄类动物，前肢四趾，后肢三趾。但凡奇蹄类动物如今都濒危，比如犀牛和野马。

象也罢，貘也罢，抑或犀牛与野马，这些曾在中国境内自由自在生活过的动物，在历史长河中都一个接着一个不见了踪影，古代器物上关于它们的形象也随着人们的遗忘而变得愈发诡异，愈发五不像了。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人对自然的疏离导致了人性的异化，人最终也变成了五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