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
南宋辅广《诗经协韵考异》版本众多,有十卷和二十卷《诗童子问》附刻本、清代单行本三种。本文通过比较发现,文渊阁《四库全书》十卷《诗童子问》附刻本错误最少,元明二十卷《诗童子问》附刻本次之,《学海类编》本、《逊敏堂丛书》本最差。
《诗经协韵考异》,辅广撰,为羽翼朱熹《诗集传》之作。辅广,字汉卿,号潜庵,南宋著名理学家,嘉泰间(公元1201—1204年)筑传贻堂教授学生,因之亦称传贻先生。其一生著述宏富,有《诗童子问》《诗经协韵考异》《晦庵先生语录》《六经集解》《四书纂疏》等多种著作,在南宋《诗经》学史上是一位承前启后的重要人物。周中孚《郑堂读书记》云:“潜庵受学于朱子,故专主阐发师说,其攻击《小序》,较朱子更甚,所谓变本加厉也。于是黄勉斋(干)之再传弟子王柏有《诗疑》之作,流及明代,则丰坊伪托《诗传》、《诗说》,何楷自撰《诗序》出焉,亦势所必然矣。”其所撰《诗经协韵考异》(以下简称《考异》)由于“于《集传》固时有纠正”,因此自问世以来广为学者称引,版本众多,由此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讹误,所以有必要进行认真的理析厘定。下面,我们根据现见《考异》的各种版本和前人的著录,对其版本流变及不同版本的优劣得失进行一个全面的梳理。
一
《诗经协韵考异》版本流变
(一)十卷《诗童子问》附刻本《考异》
《考异》版本众多,其中最为常见的是《诗童子问》附刻本,这种附刻本又包括十卷本和二十卷本两种类型。现知十卷本《诗童子问》最早版本为元代至正四年(公元1344年)余志安勤有堂刊本;叶德辉《书林清话》云:“辅广《诗童子问》十卷,末有‘至正甲申上元’印记,又有‘崇化余志安刻于勤有堂’印记,见《森志》。”明代毛晋汲古阁刻印《诗童子问》亦为十卷;《郘亭知见传本书目》云:“汲古单刊《童子问》十卷,末附《诗叶韵考异》一卷。”此本为文渊阁《四库全书》所本,《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云:“此则汲古阁所刊广原本,故卷数减半,非有所阙佚也。”
《郑堂读书记》云:“《童子问》十卷,汲古阁刊本”条亦云:“是本省去一‘诗’字,不知毛氏有何据也。其书卷首先为《诗传纲领》,备载《大序》,并采《尚书》《周礼》《礼记》《论语》《孟子》及程子、张子、谢氏说《诗》之言,各为注释;次备载《小序》,亦如之;又次为《师友粹言》,则皆采录《朱子语录》中论《诗》之说也。自卷一至卷八,不载经文,惟载其篇目章次,一一训解大意,以补《集传》之未备。卷末为《协韵考异》,仅止四页,盖以《集传》已详,此不过考其异耳。”《四库全书》本《诗童子问》用浙江吴玉墀家藏本,即上言汲古阁刊本,其体例为“卷首载《大序》《小序》,采录《尚书》《周礼》《论语》说《诗》之言,各为注释。又备录诸儒辨说,以明读《诗》之法。书中不载经文,惟录其篇目,分章训诂,末一卷则惟论叶韵”,与汲古阁刊本体例完全一致。《四库》馆臣选择这一版本应当是经过慎重考虑的,除相较于二十卷本简明扼要外,汲古阁刊本用“广原本”更接近于《诗童子问》的文本原貌,这也符合《四库全书》选书的标准。
(二)二十卷《诗童子问》附刻本《考异》
二十卷本《诗童子问》现存最早版本亦为元本,王重民《中国古籍善本书目》载:“《诗童子问》二十卷,元至正三年(1343)余志安勤有堂刻本。”莫友芝《郘亭知见传本书目》亦云:“路小洲有元刊本二十卷,载文公《诗传》于上及《师友粹言》。”焦竑《国史经籍志》、朱彝尊《经义考》俱云该书二十卷。据《中华再造善本》影印上海图书馆藏元至正三年建安余志安勤有堂刻二十卷本《诗童子问》,可见该书体例。书前有胡一中序文,卷首依次为《朱子诗集传序》《十五国风地理之图》《朱氏诗传纲领》《诗传童子问协韵考异》《师友粹言》《诗序朱子辨说》,其后二十卷为正文。这一体例安排源于元代胡一中,《诗童子问》书前胡一中序文云:“今阅建阳书市,至余君志安勤有堂,昉得是书而锓诸梓,且载文公《传》于上,而附《童子问》于下,粲然明白。”又《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云:“朱彝尊《经义考》载是书二十卷,有胡一中《序》,言阅建阳书市,购得而锓诸梓……盖一中与《集传》合编,故卷帙加倍。”可见,二十卷本出现之前,十卷本已通行于世,上言十卷《诗童子问》元至正四年余志安勤有堂刊本当为十卷本系统中后出的一个版本。《诗童子问》是为丰富朱熹《诗集传》之作,在崇朱风气盛行的元代社会肯定会有很大的市场。但十卷本未录朱传,读者在阅读过程中如果对朱传不甚熟悉,要搞清楚辅广的发明之处是有一定难度的,还需要回过头来不断地去翻阅朱传———尽管《诗集传》在元代极易获得,但从阅读效率的角度来讲,这肯定是极为耗时费力的。因此,胡一中将《诗集传》刻入《诗童子问》,前有朱传,后有辅广的申述,这样读起来自然会“粲然明白”。明代亦有《诗童子问》二十卷抄本存世,王重民《中国古籍善本书目》云:“《诗童子问》二十卷,明抄本。”
(三)单行本《考异》
据现有资料来看,元、明二代,《考异》均附刻于《诗童子问》中,未见有单行本问世;至清代,随着小学研究的兴盛,一些学者将《考异》析出,收入所编丛书之中。现见收录《考异》的清代丛书主要有两种,即清初曹溶辑、陶樾增订《学海类编》及道光、咸丰间黄秩模所辑《逊敏堂丛书》。其中《学海类编》出现最早,现存清道光十一年(公元1836年)安晁氏木活字排印本,民国九年(公元1920年)上海涵芬楼据以影印,后张元济与王云五组织辑印的《丛书集成初编》亦有收录。《逊敏堂丛书》系黄秩模所辑丛书,有清道光、咸丰年间木活字排印本,其中所收《考异》文后著录有“道光戊申岁(1848)二月初吉中和节曹山黄秩模小树氏重校擺于鹄园”的款识。黄秩模虽对《考异》重新做过校对,但与《逊敏堂丛书》比较可见,这两种版本除版式、刻印字体稍有不同外,内容上几乎没有任何差别。由此可以断定,《逊敏堂丛书》所收《考异》当源自《学海类编》。同时,我们发现,这一版本系统所收《考异》与元本、《四库》本存在着众多不同之处,孰优孰劣,需要进一步理析考订。
《诗经协韵考异》版本比较
(一)两种附刻本的比较
由上面的梳理可以看出,《诗童子问》二十卷本与十卷本存在着一定的渊源关系,但由于编排者的用意不同以及后人的重新校订,所以二者在体例安排及内容上又存在着很多的不同之处,尤其是其中附刻的《考异》差别更为明显。下面,我们以元至正二十卷本和文渊阁《四库全书》十卷本为例,对这两个版本系统中所收《考异》的差别进行一些比较。
首先,题目不同。《四库》本《诗童子问》附刻《考异》题目作“协韵考异”,而元本则作“诗传童子问协韵考异”,明其乃考证朱子《诗集传》协韵所作,较“协韵考异”之名更为贴切。其次,作者不同。《四库》本《诗童子问》中《考异》附刻于卷末,明确著录其为“宋辅广撰”,元本则将其置于卷首,并在题目下著录“南康胡泳伯量传,门人辅广辑录”。胡伯量亦为朱熹门人,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朱子《诗集传》”条云:“今江西所刻晚年本,得于南康胡泳伯量。校之建安本,更定者几什一云。”胡伯量是朱子《诗》学的维护者和传播者,如据元本的著录,则《考异》当为胡伯量所传,而辅广辑录之,这与《四库》本将辅广视为撰作者是有区别的。由于史料阙如,对这一问题尚无法做出最终的判定,只能留待日后解决。再者,文字差异。为使文章眉目清晰,兹将二者在文字上的不同之处列表如下。
其中第1条,下文将作辨析,后3条,《四库》本对元本的文字之误进行了勘正。因此,就文本的准确性而言,《四库》本较元本为优。
(二)丛书本与元本、《四库》本的比较
清代《学海类编》《逊敏堂丛书》所收《考异》较元本与《四库》本有很大的不同,其中有改元本、《四库》本之误者,但也有很多误改之处,下面将其分为两大类进行讨论。
第一,《学海类编》本、《逊敏堂丛书》本与元本、《四库》本著录条目的不同。《学海类编》本、《逊敏堂丛书》本对元本、《四库》本的删减共有三处:一处为《周南·关雎》“采之”条最后,元本、《四库》本俱作“后凡同音者放此。后请问,遂改从‘履’字。其未经请问者,不敢易,并附于卷末”。《学海类编》本、《逊敏堂丛书》本无;一处为《小雅·蓼萧》“寿岂”条后,元本、《四库》本俱有“《菁菁者莪》,旧以为比,今改为兴,又下三章四比字皆失改”一条,《学海类编》本、《逊敏堂丛书》本无;一处为《商颂·长发》“不动”条后,元本、《四库》本俱有“《噫嘻》,‘《序》误’,以后改本参之,当去‘序误’二字”一条,《学海类编》本、《逊敏堂丛书》本无。其中第1条,当是由于两部丛书仅收《考异》,“卷末”之说无从谈起,因此删之;第2、3条,一谈比兴、一谈衍字,均与“协韵”无涉,因此亦删之。这种删减是有一定道理的。
第二,《学海类编》本、《逊敏堂丛书》本与元本、《四库》本字词的差异。《学海类编》本、《逊敏堂丛书》本较元本、《四库》本,在字词上有很多改动,列表以明之。
其中第4条,考之《集韵》,“纰”作“篇夷切”,《学海类编》本、《逊敏堂丛书》本据此,将元本、《四库》本中的“韵书”改为“《集韵》”,更为明确。除此之外,其他13条的不同是非常明显的,这种不同又包括以下几种情况。
其一,元本、《四库》本正确,《学海类编》本、《逊敏堂丛书》本错误者,如第2、4、8、9、11、12条。其中第2、4、8、11条,《学海类编》本、《逊敏堂丛书》本的错误非常明显,无须多作解释。第9条,考之《经典释文》“搏”作“徒端反”,
《说文解字》“搏”作“补各切”,“摶(抟)”作“度官切”,《学海类编》本、《逊敏堂丛书》本将“《释文》”误作“《说文》”。第12条,考之《诗·豳风·七月》“七月亨葵及菽”,孔颖达疏云:“亨,普庚反。”又《汉书·陈胜项籍传》“卒买鱼亨食”,颜师古注:“亨,音普庚反”,《学海类编》本、《逊敏堂丛书》本将“普”改为“晋”,明显属于形近而误。
其二,元本、《四库》本错误,《学海类编》本、《逊敏堂丛书》本正确者,如第6、7、10、13、14条。其中第7、10、13、14条,元本、《四库》本的错误较为明显,不用多加辨析。第6条,诸本的差别较大。元本作“惨,本音采早反”,《四库》本作“盖本音采早反”,《学海类编》本、《逊敏堂丛书》本作“懆,本音采早反”。考之《集韵》《古今韵会举要》等书,“惨”俱作“七感切”,并无“采早反”,又“懆”作“采早切”,则文渊阁《四库》本“盖本音采早反”即指“懆”字读音而言,《学海类编》本、《逊敏堂丛书》本进一步明确其说,值得肯定。
其三,各有得失者,如第5条。《魏·园有桃》中只有“行国”,而无“行闰行陆”,又考之《经典释文》,“行”作“下孟反”,所以此条当为“‘行国’,行,《陆音》下孟反”,元本、《四库》本将“国”误作“闰”,且将“行闰行陆”合在一起致误,而《学海类编》本、《逊敏堂丛书》本尽管改为“行国”,但其后“音下益反”则又失之,“益”与“孟”形近致误。
除上述所言几种情况外,四种版本中还存在着一些共同的问题。第1条,元本、《四库》本作“永嘉陈填”,《学海类编》本、《逊敏堂丛书》本作“永嘉陈瑱”。考之宋史,并无“永嘉陈填”、“永嘉陈瑱”,只有“永嘉陈埴”。《宋元学案·木鐘学案》“通直陈潜室先生埴”条云:“陈埴,字器之,永嘉人,举进士。少师水心,后从文公学。”又《庄子·马蹄》曰:“我善治埴。”《说文解字》云:“埴,黏土也。从土,直声。”可见,“埴”为做器的一种黏土,“埴”与“器”相关,而考之《尔雅》、《说文》等书,“填”、“瑱”均与“器”无涉,《考异》中云陈氏字“器之”,因此其名当为“埴”无疑,四本俱误。又如《召南·何彼秾矣》“秾”条,四本俱作:“古注本作‘襛’,从衣,《陆音》《说文》:‘衣厚貌。’二字不同。”考之《经典释文》“何彼秾矣”条下云:“如容反,犹戎戎也。《韩诗》作‘茙’,‘茙’音戎。《说文》云:‘衣厚貌。’”可见,《经典释文》仅是引用《说文》,其并未对“襛”字进行释义,四个版本的注解均易使人产生误解。《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对此作了修正:“《何彼秾矣》‘秾’,谓:古注本作‘襛’,从衣。《陆音》:如容反,《说文》:衣厚貌。二字不同。”这样就清楚多了。
三
结语
通过以上梳理和比较,《诗经协韵考异》版本的流变及较为常见版本的优劣得失已经较为清楚了。整体而言,文渊阁《四库全书》本错误最少,元本次之,《学海类编》本及《逊敏堂丛书》本最差。因此,在利用《考异》进行研究时,当慎之又慎,尤其是对上面我们提到的问题要格外注意。
作者 | 易卫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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