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怎样以中国为代价跃升世界强国？
作者 | 徐国琦 （哈佛大学历史学博士，香港大学历史系教授）
日本在青岛战役中牢牢掌握主动权。它投入的军力比英国要多—50 000人的队伍、12 000匹马、102门重型炮及榴弹炮、42门山炮及野战炮；而英国方面，连同印度兵在内只有1200人、350匹马以及300名华籍后备兵。
除陆军外，日本还出动了海军。它们有些直接参与青岛战斗，有些负责支援。派出的海军由三支舰队组成，分别为第一、第二及第四舰队，包括4艘无畏级主力舰、4艘战斗巡洋舰、13艘一级和二级巡洋舰、9艘海岸巡逻艇、4艘炮舰、24艘驱逐舰、13艘扫雷艇，以及一些医疗舰及修理舰。而英国只有2艘战舰加入青岛战役。
▲青岛战役中的日本旗舰
格林在8月9日给伦敦的电报中表示出担忧，认为很有可能“国内舆论界会因为英国把这次战斗中所有危险的事情都交给盟友负责，自己撒手不管，而认为这很不体面”，因此他建议英国驻天津士兵应参加青岛战役。他进一步报告说，日本向英国人要求，在正式参战后，给予它“不带任何责任的行动自由”。
英国政府在1914年8月22日决定，“出于国内及印度的迫切需要，英国与日本合作的军力只能限于一个团的步兵”。最后它派出一团南威尔士边境部队及锡克36团的一半士兵参加了青岛战役。英国也同意这批军队将实际上听从日本指挥官指挥。这批数量不多的英国士兵和英属印度部队在日本战舰的护卫下抵达青岛。
鉴于法国和俄国在一战中也同德国敌对，英国希望日英两国一旦达成协同行动计划后，有必要尽快通知上述两国的陆军及海军当局。但日本政府更希望俄国人和法国人不要参与此次行动。由于俄法两国并无军队驻守附近，也无准备，他们根本没有介入战事。
不过有趣的是，针对日本的军事行动，英法两国开始讨论两国海军在青岛合作的可能性。法国似乎在担心，如果不参与在中国的对德行动，它在亚洲的威望将会下降。
战役打响时，德国只有4500名士兵防守青岛，对抗着日本相当庞大的军事力量。虽然如此，日本仍然极为谨慎，做了充分准备。他们的情报谨慎而详尽，对德国在山东租借地的地理位置及情况了如指掌。
其中一个报告写道：“河床通常宽阔，年中大部分时间干旱。不过下雨时会变成危险的急流。德国人在租借地的内陆建造了几条道路，可通行汽车，但租借地以外地区只有小径，天气恶劣时几乎无法通行。”
日本搜集这些详尽资料已有很长时间，很明显是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对德军事行动，以便到时候可以在运输步兵、山炮时有准确资料。该报告继续说：“日本人确切地知道要对付的敌人是什么样的部队，以及对方有哪些资源。本报告后面提及的资料和数字，大致与日军参谋本部所掌握的材料相吻合。”
日本已经侦察到德国防线的每一个方面。例如，德国的第三道防线长五六公里，距青岛市东面四五公里，被加固成主要防线。没有战争的时候，防线被不断加筑，修建了一定数量的防守据点。日本人也察觉到德国人为了防御，已建造了永久性的三角形地面工事，并纵深配以层层铁丝网及水泥掩体。战争爆发后，防线再度加强，在主要炮台之间增建了固定数量的壕沟及堡垒，以掩护中间地带。
根据青岛战役后一份日本军事报告，为了增强防御效果，德国人不但增加了铁丝网，还埋设了地雷。这一切当然不会没有价值，但它受到了对面山坡的制约。日本人也掌握了德国武器及军事人员的所有资料，他们知道当战争开始时，除了一艘鱼雷艇和一艘小型奥地利巡洋舰之外，德国在青岛还有五艘炮舰。
8月27日，日本海军司令宣布将正式封锁德国在山东的租借地，打响了青岛战役。日本参谋本部拟定了作战计划。第一批派出的日本部队有两万多人，9月3 日在青岛以北240公里外的龙口登陆。因此日本军队必须横穿整个半岛才能到达青岛。
途中他们占领中国城镇，夺取邮局和电报局，征用民夫和各种物资，使当地民众饱受痛苦与折磨。与日本军队协同作战的英国部队9月23日在德国租借地内的崂山湾登陆。抵达青岛后，日本人挖掘设计良好的战壕，沿外围构筑阵地将德国人包围起来。他们从最开始就决定不依赖大炮轰击，而是动员大量人力投入战斗。“不必急于炮击，因为日本不想有太多伤亡，而是希望守卫部队尽快投降，不要抵抗到底。”
日本也决定从其他地区发动袭击。9月26日，日本派出约400人的部队向维县推进，并占领了火车站。10月3日，日军强迫中国军队撤出铁路沿线附近；三天后，即10月6日，日本军队向济南推进，占领了城内全部三个火车站，不顾中国政府的一再抗议，控制了济南到青岛的整条铁路线。铁路沿线分布着日本士兵，铁路职员逐渐被日本人取代，沿线的矿产也同时被没收。
8月22日，在青岛的德国人收到德皇的一份电报。对当地守军来说，这可以视为死亡通知书：“当你们勇敢作战时，上帝会保佑你们，我完全相信你们。” 德皇命令青岛长官战至最后一人。面对日本的决心及优势兵力，德国人最终弹尽粮绝。他们的确打尽最后一颗炮弹，但之后便没有再继续抵抗了。
1914年11月7日，德国司令官阿尔弗雷德·瓦尔德克（Alfred William Moritz Mayer Weldeck）投降，本来预计能坚守六个月围攻的堡垒六个星期便失陷了。这是日本人在充分的准备及详尽的计划下做到的。
一份英国战后研究总结道：“它是历史上最科学的包围战之一。”因此，在一战的第一年，德国就在中国战败了，根据英国史学家奥尼尔（H. C. O’Neill）所言，德国“没有在东方赢得桂冠”。
在整个包围战中，约有200名德国人阵亡，日本方面则有422人阵亡，其中有13名军官，另有1564 人受伤，其中有45名是军官。11月11日，青岛的控制权从德国人手中转移到日本人手中。11月19日，英军赶赴香港，印度兵团也在不久后的11月23日离开。11月26日，山田少将受命为青岛总督。随着这场战役的结束，日本在一战中的军事行动也告一段落。
除了增强日本在华势力，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态发展是，欧战在很大程度上让日本得以在亚洲任意行动。当欧洲人在战争中拉锯至筋疲力尽时，日本对双方阵营都显得更加重要，这使它更加可以在中国为所欲为。日本比较喜欢周旋于交战双方之间，坐收渔人之利。因此，尽管严格意义上说日本与德国是交战国，但它十分善待德国公民。当时的一个美国人观察到：
日本并没有骚扰任何德国居民……他们都可以留下来，照旧继续他们的工作—甚至德国的编辑们都在“继续”他们的写作，每天发表的社论充满义愤及敌意。我们十分惊讶，一直在看日本人对这些违反常识及出版法的言论能容忍到什么时候。
▲德军战俘正在演奏
青岛战役显然是一场跨国性战役，德国人、英国人、日本人、奥匈帝国人、中国人以及印度人都参与其中。中国劳工被招募来构筑防御工事，如在堡垒、障碍物及前沿阵地之间挖掘战壕，以及清理战场。印度人的出现也很重要，因为它反映了一战在亚洲的共有历史，值得人们对此做进一步研究。
印度士兵（英属印度包括今日的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和缅甸）加入英国和日本的军队中，因此他们在远赴欧洲前便尝到了战争滋味。一个值得研究的重要问题是印度士兵在中国的经历和想法。我在后面将会说明印度人在欧洲经历的种族歧视和另外受到的文化冲击：他们在中国遇到了什么？在亚洲土地上与德国人作战，他们感到骄傲吗？他们在亚洲是否经历了与后来在欧洲时同样的种族歧视？他们对亚洲伙伴，如日本人和中国人的态度怎样？如果印度人在亚洲能帮着打败强大的德国，他们有没有想过把英国人赶出印度？印度人参与了英国侵略中国的鸦片战争，至少从那时起，他们就明显为大英帝国在亚洲的利益发挥了重要作用。当然这些问题超出了本书的研究范畴。
在1900年到1901年间对义和团运动的镇压及其后的报复行动中，一支共有18 000名士兵的军队被派遣入侵中国，几乎全都是印度人，并且显然装备精良。1914年，印度第36锡克团带着全副装备，帮助日军在青岛围攻德国人。锡克士兵10月23日在青岛以南的黄海沿岸登陆，穿过台风带来的大雨及泥泞，艰难跋涉近50公里准时抵达目的地。在接下来的十天里，他们随机在水浸的日本阵地，用锡兰铲（Sirhind tools）挖掘战壕，并且在横飞的弹片和极具杀伤力的炮火中保持住了进度。
除了青岛之外，日本也夺取了德国在北太平洋的属地：它占领了赤道以北的德属岛屿，将德国军队从南太平洋群岛的密克罗尼西亚赶走。到1914年9月，日本已经将德国海军赶出马绍尔、马里亚纳以及加罗林群岛，这标志着日本不仅作为一个大陆帝国，也作为一个太平洋海上帝国的崛起。
从1914年到1918年间，日本船只运送澳大利亚及新西兰士兵，由太平洋穿过印度洋到阿拉伯海的亚丁，在大英帝国动员行动中发挥了关键作用。随着地中海的日本商船受到攻击，三队日本驱逐舰和一队巡洋舰（总共13艘战舰）于1917年2月加入了协约国与德国潜艇的对抗战。
日本向协约国提供了运输船只、铜、军火，以及约10亿日元贷款，特别是最为急需的武器弹药（包括给俄国的60万支步枪）。日本士兵虽没有直接参与作战，但大量援助源源流入。日本的数个红十字会在整个战争期间都在各协约国首都运作。当时一位西方观察者说：“如果没有日本的援助，俄国早就垮台了。”日本在一战时期的人力损耗则微不足道；对大多数日本人而言，战时生活照旧，一如平常。
但青岛落入日本人手中之后，协约国的求助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1914年11月6日，英国外交大臣格雷催促英国驻东京大使，要求日本军队“像我们的部队一样参加在法国、比利时、德国等地的重要军事行动，与我们的士兵在欧洲大陆并肩作战”。法国报纸很快也报道说，法国向日本发出非正式请求，请日本派出50万部队参加巴尔干半岛的军事行动。日本对这些请求大多不加理睬。在日本看来，它的目标是在本国周围扩张势力范围，故对协约国有限度的军事援助最为合理。
一战期间，日本最大范围的军事行动便是1918年的远征西伯利亚。1917年11月的俄国革命，以及翌年3月苏俄独自与德国签订和约，在战略上给了协约国沉重一击。由于布尔什维克已清楚表明俄国会退出战争，这不仅意味着一战的俄国战线崩溃，更意味着整个俄国帝国的未来都成了问题。
英法两国已经在西面战线倾尽全力，现在只好转而向美国求助，由它出面支持俄国内部的亲协约国派别。不过协约国对日本参战仍然抱有很高期望。正在此时，美国海军部长同日本驻美大使联系，征询日本派战舰到大西洋的可能性。华盛顿正式邀请日本军队加入英、法、意、美、加在西伯利亚的部队。如果说在一战第一年里，日本的战争胃口之大已出乎盟国意料，那么它现在对西伯利亚远征行动的强势回应更令盟友感到不安。
多国集体介入西伯利亚行动原本要达到以下两个目的：在德国战败前保证俄国的安全、当战争正式结束后转而对抗布尔什维克。然而在美国人的正式邀请之后，日本帝国军队立刻篡改计划，擅自行动，违背了美国对这次行动的所有预期。日本派出超出美国要求十倍以上的兵力进入海参崴及中国东北边界各个据点，占领了赤塔以东西伯利亚铁路沿线所有居民区。它甚至向协约国在西伯利亚西部的主要盟友—白俄—的竞争对手高尔察克上将提供支援。日本军队在西伯利亚一直留驻到1922年10月，而协约国的军队早在两年前的1920年6月就已全部撤走了。
根据以上记录，加上1922年日本不光彩地撤退，远征西伯利亚当然无法替日本战时的合作加分。然而当首相原敬在1920年1月赞扬日本对世界和平做出的贡献时，他不仅指日本参加了巴黎和平会议，也包括战时日本跨越全球，与协约国所有的新的合作。这些合作首次使日本跃升至世界强国地位。尽管如此，对西伯利亚的远征无疑必须被看作是一战具备真正全球意义的另一个实例。
在战争中，所有国家都为了自身的最大利益而口是心非，说一套做一套，而英国在这方面的表现最为出色。它以保护比利时的中立为名向德国宣战，但在中国迅速宣布中立后却支持日本入侵。当日军由龙口横越山东半岛前往青岛时，日本对中国一再提出的强烈抗议毫不理会，英国则谎称没有看到任何违规行为。
等到青岛的德国人已全部投降，战争结束，双方都终止了军事行动，中国政府就立即要求日军从山东内陆撤到青岛，同时将所有架在中国电报杆上的特殊电报线移除。日本政府对这些要求不予理睬。中国别无他法，只好宣布撤销当地的特别军事区，也即废除了此前的声明。1915年1月7日，中国根据惯例将撤销令通知了英国及日本公使。1915年1月9日，日本公使回复说，根据日本政府的指令，撤销行动“从国际信用而言，是不合适的、片面的，将导致信心丧失，置友好关系于不顾”；并且，日本政府不会容许日军在山东的调动及活动受到中国政府任何行为的影响。
日本人迅速介入港口的行政管理。中国根据在1899年4月17日与德国签订、在1905 年12月1日修订的《青岛设关征税办法》，在山东设立海关。日本在占领青岛和胶州湾后，要求委任将近40名日本职员进入海关。中国政府认为这一提议不公正，争辩说这样会扰乱整个海关行政体制，即便德国人控制海关时，青岛海关职员的任命也是由中国方面负责的。当谈判仍在进行时，神尾光臣中将在日本政府的指示下占领了海关办公室，没收文件和财物。
1917年10月1日，日本政府成立青岛民政机构。与中德租约中给予的权利相比，它拥有的权限更为广泛。中国的舆论，尤其是山东地区的舆论界开始对胶济铁路沿线持续出现的日本军队感到不安，因为这等于把日本的影响力延伸至山东腹地。在中国人眼中，民政局的成立意味着日本的目标是要永久占领山东省。
更引人注目的是1914年到1917年间港口船运贸易的变化：1913年港口进出总量是1 300 442吨，日本占222 693吨；1917年总量为1 600 459吨，日本则占1 114 459吨。英德啤酒厂是英德两国标志性的合资企业，从一战爆发后便处于闲置状态。1916年，日本的大日本啤酒厂买下英国股份，开始用日本原料而非德国原料生产青岛牌啤酒，并一直持续到1945年。
从日本人的角度看，这些行为非常合情合理。石井菊次郎是著名的亲英派外交官。他在日记里写道：“外国政府无法感受到中国国内灾难、疾病、内战及布尔什维克所带来的危险，但日本没有中国则无法生存，日本人没有中国人也坚持不下去。”因此日本经常倡言“亚洲门罗主义”。就像美国为了自身安全，视拉丁美洲为自家后院一样，日本也不得不为中国及邻国如朝鲜和蒙古操心。当欧洲各国在战争中将彼此打垮之际，日本的支持（与它的威胁退出）便成为一把通行无阻的钥匙，意味着它可以在亚洲为所欲为。
在整个一战过程中，日本人用高明的手段，以中国为代价跃升为世界强国。对日本而言，最大的收获是把德国的势力彻底赶出亚洲，同时取代英国成为对中国最有影响力的外来强权。
正如前面所提及的，对中国的觊觎促使日本加入一战。早在1914年8月26日，日本对德宣战仅三天后，日本新任驻华公使日置益便致电外相加藤高明，“当下是解决中国问题的最佳时机”，因为中国极度关注日本在山东的军事行动，同时又不想得罪日本。但加藤对华野心更大，指示日置益静待机会。
他想要的结果就是臭名昭著的“二十一条”。这些正式向中国政府提出的要求将日本的野心暴露无遗；在1915年1月至6月之间进行的针对“二十一条”的谈判，事实上反映出日本自1895年甲午海战打败中国初尝甜头后，一路争夺霸权的自然结果，远非我们过去常说的是一个突然的侵略行为。如果没有一战，日本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提出“二十一条”，中国人也就不会发起外交战及舆论战来回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