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代是中国古代诗歌发展的鼎盛时期,诗坛可谓万紫千红,争奇斗艳。五代十国是一个承上启下的时期,由于历史背景和政治经济条件与晚唐相近,五代十国诗歌在一定程度上延续了晚唐诗风。叶燮在《原诗》中说:“盛唐之诗,春花也。桃李之秾华、牡丹芍药之妍艳,其品华美贵重,略无寒瘦俭薄之态,固足美也。晚唐之诗,秋花也。江上之芙蓉,篱边之丛菊,极幽艳晚香之韵,可不为美乎?”
前后蜀政权处于五代十国这一特殊的历史时期。在前后蜀政权统治下的西蜀地区形成了一支诗歌创作队伍,创作了一定数量的诗歌,笔者把它称为“前后蜀诗坛”。从时间上看,它前承唐音,后启宋调,是文化转型时期的诗歌。从空间上看,前后蜀政权偏安于巴蜀,其诗歌又不可避免地带着浓郁的地域色彩。可以说,前后蜀诗歌是特定历史时期特定地域的一种文学形态,无论从纵向还是横向看,都有其独特性。因此,我们有必要首先对前后蜀诗坛的形成原因作一番探讨。
一、前后蜀诗坛的历史地位
唐末五代时期兵火连年,战乱不断,人民流离失所,背井离乡。“大河之北,易水之南,久困兵戈,聚成疮痍,男孤女寡,十室九空”。“千村万落如寒食,不见人烟空见花”(韩偓《自沙县抵尤溪县》)。在这乱离的时代,诗人见到的是“山川无草木,烽火没烟尘”(贯休《送吏部刘相公除东川》)的惨烈景象。“士人出入,多为强者屠杀”他们和普通百姓一样四处流亡,随时都有惨遭杀戮的危险。在诗人们的眼里,“无限好”的黄昏夕阳早已不复存在,继之而起的是猛风飘电、断云流月的漫漫长夜。他们早已没有了盛唐诗人的豪情壮语、中唐诗人的济世之志、晚唐诗人的憧憬幻想。五代的诗人们或投身军幕,或遁隐山林,或醉入花间,他们的诗歌中折射出的是无奈和绝望,无助与悲哀。
毋庸置疑,在这种历史背景下产生的五代十国诗歌总体成就不高,前不及唐,后不如宋。一千多年来,人们对五代诗歌的评价也很低。欧阳修《集古录跋尾》卷四《范文度模本兰亭序附》中云:“自唐末干戈之乱,儒学文章,扫地而尽”。牛运震在《五代诗话序》中亦云:“五代之乱极矣,政纪解散,才士凌夷,干戈纷攘,文艺阙如,即诗歌间有之,亦多比于浮靡噍杀,噭然亡国之音者皆是也,乌睹所谓风雅者乎!”但是,如果我们就此认为五代诗歌了无生机,全无可称,这也并非事实。清人邱仰之在《五代诗话序》中说:“(五代诗人)触事怆怀,固不乏激昂清越之音;其雕琢禽鱼,流连花草,则亦时有赋物能工者焉”。
五代十国的诗歌创作呈现出多中心的状态。由于地方割据政权的存在,诗歌创作具有分散性和不平衡性,出现了不同规模、不同组合方式的诗人群体,他们“各事其主,判若町畦”形成了多个地域性诗坛,前后蜀诗坛(或称西蜀诗坛)就是其中重要的一个。清人郑方坤《五代诗话·例言》云:“五代中原多故,风流歇绝,固不若割据诸邦,犹能以文学显。……十国文物,首推南唐、西蜀”。可见,前后蜀诗坛在当时举足轻重,与南唐诗坛旗鼓相当。
二、前后蜀诗坛繁荣的深层原因
1.安定的社会环境,较为强盛的国力为前后蜀文学的繁荣提供了物质保证
唐末黄巢起义席卷了大半个中国,一些地方军阀趁镇压农民起义之机,纷纷起兵,争夺地盘,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以致中原地区连年战乱,民不聊生。而西蜀因地势复杂,路途险要,几乎没有受到黄巢起义的冲击。再加上蜀中自古就是沃野千里的天府之国,物产丰饶,人民殷富,社会安定,早在秦汉时期已是“居给人足,以富相尚,故工商致结驷连骑,豪族服王侯美衣,娶嫁设太牢之厨膳,归女有百辆之从车,送葬必高坟瓦椁,祭奠而羊豕夕牲,赠禭兼加,赗賻过礼”。这和战火纷飞的中原地区、“满眼尽疮痍”(贯休《士马后见赤松邻道士》)的江南一带可谓是天壤之别。特别是王建在蜀中崛起后,统一了三川,结束了蜀中长达十余年的战乱局面,使得蜀中“地宁得一,富人侯王旦奭摩诘”(贯休《大蜀高祖潜龙日献陈情偈颂》)。此后,从王建称帝到宋灭孟蜀的五十多年中,西蜀政治相对稳定,经济富裕,在地方政权中可谓首屈一指。
前蜀高祖王建虽目不识书,却是一位雄才大略的统治者。他“革弊从新,去华务实,有利于民者,不得不用,有害于政者,不得不除”。为了巩固统治,实现“永致清平”的理想,王建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发展经济,稳定社会。他听从冯涓“安民为先,丰财为本”的主张,曾下诏劝课农桑,“使我赤子乐于南亩,而有《豳风·七月》之咏焉”。他还下令减轻赋税,与民休养生息。
后蜀高祖孟知祥入蜀后,“择廉吏使治州县,蠲除横赋,安集流散,下宽大令,与民更始”。后主孟昶继位后,“孜孜求治”,有一定的进取精神。他整顿吏治,惩治贪污,减免赋税,体恤百姓。宋人王腾说:“孟氏抚妪矜怜,惠爱其人,捐租五年”。此外,孟昶也注重发展经济,劝课农桑,使后蜀连年丰收,国泰民安。据《蜀梼杌》记载:“是时,蜀中久安,赋役俱省,斗米三钱。城中之人,子弟不识稻麦之功,以笋芋俱生于林木之上,盖未尝出至郊外也。村落、闾巷之间,弦管歌声,合筵社会,昼夜相接。府库之积,无一丝一粒入于中原,所以财币充实”。
可见,前后蜀相对安定的社会环境,较为强盛的国力为其文学的繁荣提供了强大的物质保证。
2.崇尚文德,重视文教,是前后蜀文学繁荣的文化保证
巴蜀地区自古便有崇尚文德的传统,文化教育也较为发达。前后蜀的统治者对文化礼教也十分重视。前蜀高祖王建出身贫寒,并未受到较好的教育,后来靠镇压农民起义发迹,又“以干戈定秦蜀”成就一番霸业。但王建在创建前蜀政权的过程中,重视文化,广纳贤才,因此在他的周围聚集了一大批文人贤士,其中不少人都是唐代的衣冠士族,而被《十国春秋》编入列传的有近五十人之多,著名的有贯休、韦庄、卢延让、张琳、冯涓、杜光庭、张格等。他们都先后得到了王建的重用,故史称王建“目不知书,好与书生谈论,粗晓其理。是时唐衣冠之族多避乱在蜀,蜀主礼而用之,使修举故事,故其典章文物有唐之遗风王建开国后,又公开向全蜀求贤,并对他们礼遇有加。特别是翰林学士,据《五代史补》记载:“王建之僭号也,惟翰林学士最承恩顾,侍臣或谏其礼过,建曰:‘盖汝辈未之见也,吾昔在神策军时,主内门鱼钥,见唐朝诸帝待翰林学士,虽交友不若也。今我恩顾,比当时才有百分之一尔,何谓之过当耶’”。后主王衍生活虽荒淫侈糜,却“颇知学问,童年即能属文,甚有才思”。
学校是文化传承的重要机构。古代的学校不仅教书育人,还发挥着陶冶世风的作用。因此兴办学校是统治者进行文化统治的重要措施之一。“自唐末以来,所在学校废绝”。司马光这个论断虽然不完全符合史实,但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唐末以来学校大多遭到毁坏的事实。而前后蜀的统治者对学校教育十分重视,一俟政局稳定,无不以复兴学校为要务。王建开国之初,在其《郊天改元赦文》中便明确提出:“国之教化,庠序为先,民之威仪,礼乐为本。废之则前替,崇之则化行。其国子监直令有司约故事速具修之。兼诸州应有旧文宣王庙,各仰崇饰,以时释奠。”可见,王建在开国之初便将文化教育放在首位,恢复了京城和各州县的学校和孔庙,促进了蜀地文化的发展。
前蜀如此,后蜀更甚。后蜀宰相毋昭裔“出私财百万营学馆,且请刻板九经,蜀主从之,由是蜀中文学复盛”。宋人张俞在《华阳县学馆记》中说:“孟氏踵有蜀汉,以文为事。凡草创制度,僭袭唐轨,既而绍汉庙学,遂勒石书《九经》,又作都内二县学馆,置师弟子讲习,以儒远人。王师平蜀,仍而不废。华阳县学馆者,广政十二年作”。后主孟昶乃好文尚士之君,《蜀梼杌》卷下云:“昶好学,凡为文皆本于理”。《边州闻见录》云:“孟昶尝立石经于成都,又恐石经流传不广,易以木版。宋世书称刻本始于蜀,今人求宋版,尚以蜀本为佳”。
3.恢复科举,开科取士,为前后蜀文学的繁荣提供了制度保障
科举制度是中国古代特有的一项政治文化制度,它起到了促进文化发展、影响学风士风的作用,不仅关系到社会上各个阶层知识分子的命运,也直接影响着他们的心态。
有关两蜀开科取士的记载不多。前蜀武成元年(908)正月,高祖王建发布《郊天改元赦文》,其中便有恢复科举的内容:
诸州府或有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达于教化,明于吏才,政术精详,军谋宏远,韬光待用,藏器俟时,或智辨过人,或辞华出格,或隐山林之迹,或闻乡里之称,仰所在州府奏闻,当于量材叙用。
前蜀盛行制科,后蜀才有进士科考试。如:
王归,简州人。少脱颖,善属文。广政中状元及第,后不知所终。
王贲,事后主官雅州刺史,称为廉吏。子著,广政时进士及第,授隆平主簿,有政绩。
句中正,字坦然,成都华阳人。明德中,授崇文馆校书郎,复举进士及第。
后蜀人杨九龄曾撰《蜀桂堂编事》二十卷,云:“中纪广政举试事,载诗赋策题及知贡举登科人姓氏,且言科举起于隋开皇”。
又如后蜀张崇文“为孟昶时秀才,通五经,博极群书,铿然有声于当年”。
从以上零星的史料可知,前后蜀两朝沿袭唐制,恢复科举取士制度,且具有一定的规模。科举制度的恢复和实施,促进了前后蜀文学的发展。这正是前后蜀诗坛在五代十国文学中独树一帜的重要原因。
三、前后蜀诗坛的构成
1.前后蜀诗坛的主要成员
蜀中经济的富裕、文化的发达使处于漫漫长夜中的诗人们依稀看到了一丝光明。他们相继入蜀,与蜀中“土产”诗人如唐求、孙光宪、欧阳炯等形成了一支诗歌创作的劲旅。据清代蜀人李调元所编的《全五代诗》记载,前后蜀能诗者不下百人,其中原有诗文集者至少23家。在前后蜀诗歌创作群体中较有成就的有:
贯休,字德隐,婺州兰溪人。俗姓姜氏。七岁出家,二十岁受具足戒。咸通初游学洪州,居钟陵山中,其后漫游江西、吴越、荆南一带。天复三年春入蜀,为王建礼遇,赐号“禅月大师”。
韦庄,字端己,杜陵人。少孤贫,才敏过人。屡试不第,辗转于洛阳、江西、湖南等地。天复元年,入蜀依王建,为掌书记,遂终身仕蜀。
卢延让,字子善,范阳人。光化三年登进士第,天复间入蜀。仕前蜀水部员外郎,累迁给事中,官终刑部侍郎。
唐求,一作唐球,成都人。性放旷疏逸,隐居于青城味江山。王建据蜀时,召其为参谋,辞不就,后不知所终。
杜光庭,字宾圣,又号华顶羽人,京兆杜陵人。光启年间入蜀。王建称帝后封其为金紫光禄大夫、谏议大夫、蔡国公,赐号广成先生。
毛文锡,字平珪,河北高阳人。事高祖王建,官至中书舍人,翰林学士。
张道古,字子美,青州临淄人。景福二年登进士第。后入蜀为节度判官,不为时所容,贬茂州,后卒于灌州。
张格,字承之,河间人。天复三年,入蜀依王建,为翰林学士、户部侍郎。后为太傅,封赵国公。张蠙字象文,河北人,家居江南,为“咸通十哲”之一。乾宁二年登进士第。历任校书郎,栎阳县尉,迁犀浦令。高祖开国后,拜膳部员外郎,后为金堂令。
王仁裕,字德辇,天水人。年二十五始就学。曾为秦州节度判官。入蜀事前蜀后主王衍,为中书舍人。
冯涓,字信之,婺州东阳人。景福年间为王建辟为西川节度判官,后拜前蜀御史大夫。
欧阳炯,成都华阳人。少事前蜀王衍,为中书舍人。国亡降后唐。后蜀孟氏开国后,复入蜀,为中书舍人,累迁门下侍郎、兼户部尚书。后随孟昶归宋,为右散骑常侍,翰林学士。
牛峤,字松卿,陇西人。唐相牛僧孺之后。乾符五年进士,历拾遗、补阙、尚书郎。王建镇蜀后,曾召其为判官,后拜给事中。
牛希济,五代时,流寓于蜀,事前蜀王衍,为翰林学士、御史中丞。前蜀亡后,仕后唐为雍州节度副使。
蒋贻恭,江淮人。唐末入蜀,因其无媚世态,慷慨敢言,故数遭流遣。后蜀高祖孟知祥搜访遗才,为大井县令。
此外,驰骋前后蜀诗坛的作家刘隐辞、李尧夫、欧阳彬、可朋、徐光溥、王锴、韦毂、何光远、张立、陈詠、陈裕等也都小有名气,略有佳句。但因他们的作品大多散佚,生平事迹难以考述,为避免冗杂,此处从略。
2.诗坛上的皇室成员
前后蜀政权中的一些皇室成员,也是前后蜀诗坛上不可忽视的力量。前蜀后主王衍,“颇知学问,童年即能属文,甚有才思,尤酷好靡丽之辞,尝集艳体诗二百篇,号曰《烟花集》。凡有所著,蜀人皆传诵焉”。其《烟花集》二百篇,今已不传,但数量可观;“凡有所著,蜀人皆传诵焉”可见其诗播在人口,流传之广。后蜀后主孟昶“好学为文,皆本于理。居恒谓李昊、徐光溥曰:“‘王衍浮薄,而好轻艳之辞,朕不为也’”。可见孟昶也善文辞,但不同于王衍的“靡丽之辞”。可惜今传孟昶诗仅一首,且有后人隐括之嫌。《十国春秋》还记载了这样一件事:“先是岁除,故事学士为辞题桃符置寝门左右,前一年,学士幸寅逊撰词,后主(孟昶)以其非工,自操笔署云:‘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有人认为此乃我国春联之始。此联对仗工整,音韵和谐,“为五律之佳联矣”。孟昶之文才可见一斑。
另外还值得一提的是花蕊夫人,著有宫词百余首。宫词是我国古代文学中以宫廷女性为题材的诗作。中唐时诗人王建从宦官处得宫廷题材,作了宫词一百首,自此宫词之作历代不衰。花蕊夫人的《宫词》是第一部出自宫廷女性之手的作品,真实地表现了她及某些宫女的真实感受,具有一定的认识价值和审美价值。前后蜀时期,花蕊夫人有二,一是前蜀高祖王建次妃徐氏。二是后蜀后主孟昶慧妃费氏,或称徐氏。蔡絛《铁围山丛谈》、高棅《唐诗品汇》《全唐诗》卷七九八均云后蜀徐妃作《花蕊夫人宫词》,但据近人浦江清考证,《宫词》乃前蜀徐妃所作。
总之,大量的入蜀诗人、少量的蜀中诗人和一些皇室成员形成了前后蜀诗坛,共同促进了前后蜀文学的发展。他们创作的大量的诗歌作品,成为前后蜀文学繁荣的重要标志。虽然一些诗篇早已亡佚,但从现存的作品中,我们仍然可以了解前后蜀诗歌的整体风貌和艺术魅力。这些诗歌内容丰富,寓意深刻,既有对战乱流离的悲吟,也有对太平盛世的憧憬;既有对历代兴亡的咏叹,也有对朝政时事的讽喻;既有对遁世隐逸的向往,又有对世俗享乐的追求。诗歌的主题倾向呈现出复杂性和多样性,较为客观地反映了诗人眼中的物质世界及其心灵世界。囿于篇幅,将另文论述。
作者简介:张海,讲师, 博士, 主要从事唐宋文学及古代巴蜀文学研究。
文//来自于《西南交通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7年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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