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务运动前的第一炮师丁拱辰与火炮“师夷”的徒劳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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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务运动前的第一炮师丁拱辰与火炮“师夷”的徒劳尝试

初出茅庐

1841年5月18日,福建人丁拱辰丢开在广州的贸易事务,带着自己收集整理的西洋炮学资料前往广东官衙投效。此时的广东大员们正处在焦头烂额的状态中,因为英国军队已经把他们自以为稳固的防线轻松打烂,并在不久后逼迫当时主导广东战局的奕山赔款数百万元,然后才撤离广东水面北上福建。大清的官员们虽然在战前对西方的火器实力缺乏准确的认识,军队防务也仅仅是在老一套的基础上修修补补,但还是能意识到丁拱辰的材料非同一般。

丁拱辰画像

奕山给了他一个六品军功顶戴,让他参与监造新炮和指导演练炮术。广东正规军在与英军的交战中被彻底打残,丁拱辰指导的新炮手全是刚刚招募来的壮勇,而他们练炮的地方位于广州的燕塘,这里曾经是广州驻防八旗炮手的演练场。丁拱辰并非专业的军事技术人员,他依靠自己的数学功底和常年在外经商与西方人的交流经验,吸收了不少造炮用炮的知识,这在当时的大清已属鹤立鸡群。他懂得利用倍径比铸炮,了解火药的配造,熟悉洋炮的瞄准具使用方法,对于弹道抛物线有粗浅的认知,会使用几何知识测算距离和修正弹着点散布。

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后,受丁拱辰指点才略有进步的广东火炮

他整理出来的材料被其他沿海地区搜罗去,本人亦被推荐给了道光皇帝,官员们建议将他送到北京效命。道光皇帝对此不置可否,也没有要求各地统一学习和推广丁拱辰的新式炮学。因此,丁拱辰一直待在广东,不断完善自己的作品以及帮助广东官方练兵。第一次鸦片战争结束后,沿海各地吸收新器物的热潮慢慢退去。就在丁拱辰以为自己可能要彻底埋没在广州的时候,新的机会又出现了。1851年,太平天国在广西迅速崛起。不同于以往的民间起义,

他们有着强力核心、战斗力非凡,能在正面作战中令朝廷大军望而生畏。

广西之行

当时在朝中任职的丁拱辰好友丁守存,将前者极力推荐给了即将南下统领广西前线战事的赛尚阿,赛尚阿随后行文两广总督将他调了过来。1851年7月20日,丁拱辰领着十多人的随从、工匠队伍到达桂林,随行携带的还有新式火炮、火箭、喷筒的样品以及一辆野战炮车。他们在桂林设立炮局,筹办了各类工具和材料后便开始紧锣密鼓的工作。丁拱辰一共指导铸造了106门轻型火炮,其中包括两门欧式榴弹炮,发射约14磅重的榴弹,其余的均是重量在100多斤至500多斤之间的轻型加农炮,使用的炮弹也在0.5磅至3磅之间。因为刚刚起势的太平军还没有建立起足够雄厚的基业,主要凭借灵活的机动能力与清军展开野战,所以清军急需质量上乘的轻型火炮。

丁拱辰在广西监造的轻型火炮,装有前后表尺

如果只是提供一批新式火炮的话,其实并不需要特意调来丁拱辰。毕竟,此时背靠广东的广西省不愁没有输入洋炮的渠道,哪怕是佛山出品的山寨货都成,未必质量会差过桂林这批新造的火炮。丁本人能够贡献的技能在当时的环境下仍旧是独一无二的,虽然此时已经离第一次鸦片战争结束近十年之久,大清还是找不出另外一个能够如他这般在铸炮、用炮领域既有一定理论基础,又能指导实际操作的技师。

新的贡献

一直以来,清军火炮配备的瞄准具都是非常粗糙原始的,有的是炮身上加装准星和照门,纯粹凭借三点一线的原理来射击。稍稍进步点的手段就是所谓“星斗相对”,即在炮身上临时安放蜡制或者铅、锡制的小工具,炮手利用星斗与炮身中线的相对位置进行瞄准,然后根据弹着点的偏差来估算和调整准星的位置,以提高下一轮射击的准确度。这是由南怀仁引入京师八旗炮营的,后来向外扩散。然而,随着南怀仁的去世,八旗炮手们也渐渐丢失这项能力。至于其他地方的绿营炮手,因为没有创作者的直接指导,学的更加粗陋。而且,并不是所有绿营都吸收了这套方法,不靠任何瞄准具、完全凭借目力的随缘随性操炮法普遍存在。

曾令清军备受打击的康格里夫式火箭终于出现在己方阵营

丁拱辰为了扭转这种情况,将他监造的这批轻型加农炮全部装了欧式的前后表尺。前表是立于炮身的一个锥型工具,后表是带有刻度的矩尺,由螺丝固定在炮尾,可以灵活地上下调整刻度。他带领清军炮手在演练场对新炮进行了多次试射,既能测试炮的性能与质量,又能训练炮手的操作能力。丁拱辰将凭借测炮象限仪测量的结果制成简单的射表,并根据弹着点分布的情况将仰角度数转化成划在表尺上的刻度,炮手们因而也学会了利用表尺在实战中进行瞄准和修正。另外比较重要的是,他还传授了测距工具的制作与使用,使得炮手们可以在较为准确的把握目标距离的基础之上开炮。

他传授的测距方法其实早在十六世纪到十七世纪的欧洲就被熟练掌握

在这批火炮中他最重视的便是榴弹炮,不论是爆炸的杀伤力还是对敌军士气的震慑力都让他寄予厚望。大清全国在鸦片战争前能熟练制造和使用爆炸弹的仅限于京中的内务府造办处、工部,而且还是拿17世纪的臼炮进行双点火操作。其他地区多是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中或战后才开始尝试用火炮射击爆炸弹,不过效果不尽人意。丁拱辰在广西制造的榴弹炮多少往前推进了一步,其使用的榴弹只需由药室内释放出的火星便可点燃延时引信,操作更为简单,稳定性也不错。

而且,他为此配备的炮弹多系榴霰弹,除火药外弹内又填充了将近2磅的小铁弹,威力极为可观。丁氏的一个徒弟就是凭借榴弹炮和榴霰弹的娴熟操作,在向荣营中立过大功,被直接从武生提拔到了守备。另外,考虑到战场多覆盖了茂密的植被,他给炮手们提供了一个如何准确定位的小诀窍,即在榴弹中装填大黄烟方。炮弹射出后会一路带着烟雾飞去,不但轨迹清晰,而且能够在落地后形成可辩的标识,如此炮手便能轻松调整炮口仰角。

清军经典放炮法,只要求多、快、连续,对于如何精确瞄准只字不提

除了新的火炮、炮弹与炮术,丁拱辰还贡献了其他比较有新意的武备。他广西之行携带的轻型野战炮车虽然是欧洲军队在拿破仑时代以后就慢慢退出的双尾式,但放在当时的中国来说实属先进。他对这辆炮车做了一点小小的改进,即在双尾末端之间装了两个小轮子,希望以此吸收一些后坐力。奇特的是,他来到广西后,发现战场地形过于崎岖,便认为这种炮车很不适用,因此他给新炮全部配备的是塞防式或船用式的短炮车。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把这些炮车的轮子全去掉了,理由同样是出于适应地形的需要,他觉得用轮子反而累赘。

引入了拿破仑时代流行的轻型野战炮车,但却以广西战场地形不适应为由放弃普及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火箭和地雷,前者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中给清军造成的震撼不下于炮弹,现在面对强敌他们终于也能拿来给自己壮声威了。清军使用地雷的传统非常之久,不过大都是旧式的长引线点火,丁拱辰提供的则是比较新式的装置——自来火铜帽击发点火。清军缺乏制造铜帽击发枪的能力,但在懂行者的指点下,简单制造一点地雷还是力所能及的。当然,两者在广西战场的前途大相径庭,火箭出场多次,从战报看效果也不错,而地雷鲜有露脸机会,战果难以彰显。

成效难见

经过几个月的埋头苦干,丁拱辰将总结的经验全部编成书册。考虑到军营未必能完全消化内容,他又增加了个简化版,和书一起全部整理印发到当时前线各个军营,希望他们能够照本宣科地勤加操练,取得实效。然而,毫不意外的是,他的艰辛努力依然很难帮助清军得到实质性的提高,一如第一次鸦片战争时他在广东的惨痛经历。

丁拱辰测炮和训练炮手的工具即属于此类

太平天国举事之后,清军虽然在广西境内奋力围追堵截,但就是无法击败并消灭太平军。1851年9月间,太平军反而攻下了永安州城,取得了能够长期固守的据点。太平军没有单纯防御城墙,而是在州城外围设置多个据点来阻挡。各路清军只是零零散散驻扎周边,各个大营居然布置在离太平军前沿阵地三十里开外的地方。每次发起攻势都得先为了行军浪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直到1851年12月至1852年1月间,向荣重新主导前线指挥后才开始不断将营地前移,推进到距离太平军据点更近的地方构筑阵地。

正是得益于向荣的促动,清军的火炮优势开始有所发挥。自1852年1月5日起,清军建起阵地和炮台,与太平军的主要据点之间发生多次激战。清军配置的火炮除了丁拱辰监造的新炮外,还有许多其他地方运来的重炮。期间,榴弹炮的表现尤为亮眼,在一次太平军的主动出击中,清军用其近距离发射霰弹给对方造成了巨大伤亡,钦差大臣赛尚阿非常满意,称赞榴弹炮是“行军第一利器”。此外,清军还不断向太平军阵地发射火箭,后者防守压力陡增。

广西仿制的榴弹炮图纸与同时代英国榴弹炮图纸的对比

困守永安的太平军已经极度匮乏火炮和弹药,在炮战中极为不利,大多数时候都是凭借防御工事硬扛清军的狂轰滥炸。1852年3月17日,乌兰泰、许祥光、张敬修领军动用22门火炮,炮击太平军的一处营地,发射700多发炮弹,400多发击中目标;3月18日,射击1100多发,打中600多发;3月19日,总共射击1000多发,700多发击中。向荣和其他方面的部队也保持了类似的攻击力度,太平军的外围防御阵地受到了严重的破坏,甚至有的清军炮台已经在轰击永安城中的建筑物,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4月份。但是表面上的热闹非凡掩盖不了整体局面的尴尬,清军在巨大的火力优势支撑下居然还是无法完全打穿太平军的防线,进而总攻永安城。结果,太平军倒是利用清军防线的疏漏,成功强行突围而去,由此开启了一路北上攻战的狂潮。

时代之悲

清军在广西的失败,也称得上是洋务运动前火炮“师夷”之路的终结。虽然为了继续对付太平天国,大清毫不吝惜地购进西方火炮,但再难有人能像丁拱辰一样提供从造炮到练炮的一条龙服务。当然,他本身的局限性也很大,因为他没有参加过任何专业的西方火炮学的训练,除了自己的一点数学基础外,就是和西方商船、军舰炮手的经验交流。因此,他的知识已经是非常陈旧的,况且很多还是西方普通炮手带来的转手货,这些人自己都未必有多高的水平。我们甚至不难想象,就算他呕心沥血的成果不厌其烦地传授给了许多人,还刊印成教材发给军营,那满是文盲连军官都未必识字的清军到底能消化多少内容。而随着与太平军的交战规模逐渐扩大,那些丁拱辰亲手带出来的炮手只怕早就在编制大乱、损失严重的清军兵勇中烟消云散,何谈发扬与传承。

即便物资严重匮乏,太平军在炮战中也显得比清军从容

从广西的永安战局也可以看出,光是在火炮上提高,并没有对清军的实力产生多大的促进作用。哪怕太平军缺枪少炮,清军的火力密度与准确度不断提高,把前者的防线已经轰得七零八落,也照样没有能力彻底实现围歼。毕竟丁拱辰只懂得训练单兵炮手,他和清军的将领们对于近代的步骑炮协同战术都是一窍不通的。而且就军队素质而言,八旗完全拉不出多少精兵,绿营普遍士气低落,招募的勇营则更精于打家劫舍。这种整体上的衰败导致的失败后果,肯定不是靠短时间内提高某个点就能弥补的。

受第二次鸦片战争和洋务运动的影响,清代才出现稍微像样的西式炮兵

前面提到丁拱辰在鸦片战争刚结束时没有得到清廷足够的重视,这次广西之行也不例外。他初到桂林的时候曾受到赛尚阿的当面赞叹,钦差大臣回忆自己十年前拜读过丁拱辰的《演炮图说》后便仰慕不已,还直呼他是“铸炮大师”。丁拱辰离开的时候,赛尚阿表示一定要向朝廷保举他。然而,这是典型的口惠而实不至,丁拱辰在广西期间得到钦差大臣给的奖励仅仅是一个皇帝原先赐给后者的荷包,临走前又给了他的团队五十两白银的奖金而已,举荐之说干脆没有下文。

1853年年底,咸丰皇帝才通过其他人的推荐,拿到了丁拱辰的作品,并将之交给了僧格林沁,希望能在他手上派上用场。咸丰本人打算把他召来京城,视情况录用。可惜的是,丁拱辰本人又长期出洋游历,此事不了了之。直到1863年,他被推荐给了李鸿章。复出后,他将自己近期的知识积累编成了新的作品,只不过因为洋务运动大开,海量的外部知识涌入国门,这部作品完全被湮没,没有流传于世,本人最终荣获的也只是区区候补知县的位置。丁拱辰的经历称得上是时代的缩影,经过上百年万马齐喑的大环境,改良之路是如此的步履蹒跚,使得类似他这样的人才大多无法真正成为台柱,唯有在零敲碎打中奉献自己的全部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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