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廖平(1852—1932),四川井研人,原名登廷,后改名平,字季平,先后自号四译、五译、六译先生,清末、民国时期著名学者。其著作立足经学、遍及四部,现存有150余种、500余万字。其中《知圣篇》《辟刘篇》对康有为《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的写作有较大启发,对清代《公羊》学的发展产生过重大影响,为戊戌变法运动的开展提供了思想资源。
目前学术界关于廖平《公羊》学的研究成果较为丰富,但仍存在两点不足:其一,对廖平《公羊》学著作的使用存在问题。或将其《今古学考》等影响较大、却不专主今文的著作当作《公羊》学材料;或未能全面参考廖氏著作,仅据《何氏公羊解诂三十论》等一两部著作归纳其《公羊》学成就。其二,将廖平简单定性为《公羊》学者、今文学者,对《公羊》学与廖氏学术的关系未做仔细辨析。梁启超认为“廖季平关于《公羊》著述尤多”,今人定性“廖平是一位深受春秋公羊学浸染的经学家”,“廖平和康有为是清代《公羊》学第四期发展的代表人物”,仅将廖氏简单划归《公羊》学代表人物范畴。
廖氏一生治学趋新善变,自称“为学需善变,十年一大变,三年一小变”,其学术前后共经历“经学六变”多个阶段,其著作遍及经、史、子、集四部。故廖氏与《公羊》学的关系较为复杂,其《公羊》学存在明显的矛盾性。本文将全面审视廖氏著述,指出其中存在表面否定、实则暗用《公羊》学说的矛盾性,并以此为出发点评价其《公羊》学成就。
一、廖平《公羊》学著作成就简述
考察一位《公羊》学者的成就,首先应关注其直接研究《公羊传》的著作。例如,研究清代学者孔广森的《公羊》学成就,必须立足于其《春秋公羊经传通义》这一《公羊》学著作;研究刘逢禄的《公羊》学成就,应当首先关注其《公羊春秋何氏解诂笺》《春秋公羊经何氏释例》等《公羊》学著作。考察廖平的《公羊》学成就也当如此。据统计,廖平专门研究《公羊传》的著作,名目可考者共8种,其中见存者有《公羊春秋经传验推补证》《何氏公羊解诂三十论》《公羊春秋补证凡例》3种,已佚者有《公羊先师遗说求真记》《公羊解诂商榷》《素王证义》《公羊外编》《校正公羊十六条》5种。根据上述著作的创作时代和思想内容,可以将廖氏《公羊》学研究大致划分为两个阶段。
(一)经学初变,提出《公羊》大纲
光绪六年(1880)至十三年(1887),是廖平经学初变“平分古今”时期。在廖氏专治《公羊传》的著作中,《何氏公羊解诂三十论》(下称《三十论》)写作时间最早。该书分为《何氏公羊解诂十论》《续十论》《再续十论》三部分,撰写于1884至1886年,均处于廖氏经学初变阶段。廖氏“平分古今”说,根据字体、宗旨和礼制的不同,将儒家经典分为今文经及古文经两种。前者的核心是孔子手订的《王制》,强调殷代礼制;后者的核心是周公制定的《周礼》,重视周代礼制。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他在“平分古今”的思想指导下,立志重新创作《十八经注疏》:“予创为今、古二派,以复西京之旧,欲集同人之力,统著《十八经注疏》,以成蜀学,见成《穀梁》一种。”在“《穀梁》注疏、纂疏初就”后,廖氏“便欲改注《公羊》,独标玄解,用发覆藏”,他想要重作《公羊》注疏,便先仿照洪亮吉《春秋十论》“综扩大纲”,完成此《三十论》,作为创作《公羊》注疏的大纲要目。
廖平在《三十论》一书中,主要完成了两项任务。其一,发明新的《公羊》义例。例如,在《无月例论》一文中,廖氏归纳了“无月例”这一义例:“事以大小为经,例以日时为正……而月在时日之中为消息焉。”并列举了例证:“大事例日,如盟例日,而桓盟皆不日而月,变也,柯之盟时者,变之至也。此日为正,月为变,时为尤变之例也。小事例时,如外诸侯葬例时,月为变,日为变之甚。此时为正,月为变,日为尤变之例也。”列举齐桓公会盟、外诸侯葬事例,对无月为正例,有月为变例进行了证明。
其二,修正何休的《公羊》学说。例如,何休将鲁国十二公根据孔子高祖曾祖时事、王父时事以及己与父时事的时间远近,划分为所传闻世、所闻世以及所见世三世。廖平在《三世论》一文中,认为“(何休)以孔子四世配鲁君十二世,虽本纬候,不足据也”,“三世之精意,不外‘远近’二字”。即《公羊传》三世只是笼统指代时间远近,并非与孔子世系严格对应,对何休的“三世说”做了修正。
此外,廖平已佚的《公羊解诂商榷》附《素王证义》创作于光绪十二年(1886),内容为“驳何注,大旨与《三十论》相同”,性质与《三十论》近似。
(二)经学二变、三变,完成《公羊》注疏
光绪十四年(1888)至二十三年(1897),是廖平经学二变阶段。其学术观点转向“尊今抑古”,开始尊崇今文经学,贬斥古文经学。认为前者系孔子真传,后者则为刘歆迎合王莽篡汉之伪作。廖平在《三十论》提出《公羊》学大纲的基础上,在此阶段开始撰写《公羊传》新注疏,即《公羊春秋经传验推补证》的初稿。“季平三《传》之书,乙酉成《穀梁》,戊子成此编,乃续作《补证》。”可知《补证》始撰于光绪十四年戊子(1888)。《公羊春秋补证凡例》是《补证》的凡例,有单行本,其写作亦开始于这一时期。
光绪二十四年(1898)至三十年(1904),廖平进入其经学三变阶段。其学术观点改为“大统小统”,即认为今文所宗的《王制》是孔经中的小统,只适用于中外开通以前方圆三千里的中国小九州;古文所宗的《周礼》是大统,适用于中外开通以后全球方圆三万里的大九州。《补证凡例》改定于光绪十六年(1890),《补证》刊刻于光绪二十九年(1903),均定稿于这一阶段。
《补证》一书的体例为廖平对《春秋公羊传》的自注自疏:“今以‘补证’为名,凡佚传则补传,师说则补例,《解诂》未备者务详之,其所已明者则概从略。自注、自疏,以自信精粹者为注,余文为疏。”由于该书横跨了廖氏经学二变“尊今”推崇今文,和经学三变强调古文“大统”,故蕴含了两种不同的思想倾向。
其一,《补证》保存了部分“尊今抑古”思想。该书开始撰写于廖氏经学二变阶段,故而“尊今抑古”倾向在定本中仍可寻见端倪。例如,隐公二年传文“《春秋》之始也”,廖氏疏云:“六经由孔子制作,西汉以前无异辞,虽刘歆《移太常博士书》初亦主其说,绝无所谓文王、周公。刘歆与博士为仇,挟王莽之势以攻博士,因创一古文派,缘文王、周公以敌孔子……创为后野蛮先文明之说。六经皆为史之刍狗糟粕耳,正当《列》《庄》所讥;博士《公羊》家法一扫而空,由东汉以至乾、嘉,儒林宗派不出刘歆窠臼。”保持了认为古文经系刘歆伪造,坚持《公羊》师说的“尊今抑古”倾向。
其二,《补证》以“大统小统”思想为主。该书写定于廖氏经学三变阶段,故而“大统小统”思想在定本中占据主导地位。廖氏认为:“《传》曰:《春秋》‘拨乱世,反诸正’。今之世界,说者比于大统,《春秋》《诗》《易》皇、帝之说,皆在升平以后,文明程度未能及此;惟《公羊》借方三千里之禹迹以寓皇、帝规模,与今世界情形巧合。拨乱反正,大小相同。欲考全球学术政治,故莫切于《公羊》也。”认为《春秋》《诗》《易》代表的皇、帝之学是历史发展的较高阶段,当时社会文明尚未能企及。《公羊传》以“方三千里”的中国“小统”,蕴含了世界之“皇、帝规模”,正与当时中西文明相接的时代契合,有其独到价值。
此外,廖平《公羊先师遗说真记》成书于光绪二十五年(1899),其大意为“《公羊》有用《诗》说例,为验小推大,兼主大统”;《公羊外编》为民国十二年(1923),其孙廖宗泽于《补证》一书中辑出有关革命之文字而成,则二书成书时代、思想内容与《补证》类似。《校正公羊十六条》一文仅存篇名,无法考证成书时代及内容。
从廖平直接研究《公羊传》的著作来看,其《公羊》学成就集中在经学前三变时期。以《三十论》为主奠定大纲于初变,以《补证》为主完成注疏于二变、三变阶段,形成了完整的《公羊》学体系。
“荆蜀相资”,目的在于通融事力,但客观上却形成了分力局面。“荆蜀相资”此时更多而言是“荆资蜀”而已。既如此,则京湖自身兵力、财赋随之减去大半,极不利于京湖的防卫,孟珙遂有“彼若以兵缀我,上下流急,将若之何?珙往则彼捣吾虚,不往则谁实捍患”的浩叹。事实证明,孟珙所言并非杞人忧天。李曾伯在《蜀边利害奏》中说:
二、表面上否定《公羊》家法,
《公羊》学在其学术体系中不占优势
虽然廖平有一定数量的直接研究《公羊》学的著作,表现出一定的《公羊》学成就,但其《公羊》学却存在明显的矛盾性,显现出纷繁复杂的面貌。其矛盾性一方面是,表面上否定《公羊》家法,《公羊》学在其学术体系中不占优势。表现有二。
(一)表面上否定《公羊》家法
廖平在许多著作中,不但不直接援引《公羊》学说,而且存在明显否定《公羊》学的倾向。廖平在从事《公羊》学研究的前三变阶段,表面上并不强调《公羊》学的重要性。廖氏在初变“平分古今”阶段,以《王制》作为衡量今学经典的标准,认为“《穀梁》全同《王制》”,“《公羊》时参古学”。故而“今以《穀梁》《左氏》为今、古学根本”,在今文学系统中将《穀梁》的地位置于《公羊》之上。
廖氏在二变“尊今抑古”阶段,一方面强调平等看待《公羊》《穀梁》二部今文经典,“今以《穀梁》《鲁诗》为鲁学,《公羊》《齐》《韩诗》为齐学,不尊鲁而薄齐”;另一方面却对《公羊》仍多指责,“治经须谨严,不可轻肆,《公羊传》好权词酬答,自矜不穷,口辩虽雄,经例遂混”。特别是对西汉《公羊》学代表人物董仲舒、何休,清代《公羊》学代表人物刘逢禄等颇多微词。“董子号为《春秋》大师,《繁露》多不得《传》意”;“不守古训,师心自用,非也;泥古袭旧,罔知裁择,尤为蒙昧。何邵公之误用董说,刘申受之钞袭何注是也”。这些廖氏指责的对象,恰恰都是坚持《公羊》家法的。
廖氏在三变“大统小统”阶段,认为古文“大统”胜于今文“小统”。他虽认为《公羊》有沟通大、小统的作用,但价值不及作为“大统”核心的古文《周礼》。四变以后,廖氏由“今古学”转为“天人学”,不再谈论今古文之学,不再有直接的《公羊》学著作问世。
廖平在直接从事《公羊》学研究的前三变阶段,存在许多批判《公羊》家法的做法,在后三变阶段亦不提倡《公羊》学,表面上对《公羊》学持否定态度。
(二)《公羊》学的著作数量、治学时间,在其学术体系中不占优势
首先,从著作数量来看,《公羊》学著作在廖平学术体系中不占主导地位。在廖氏著作中,经部文献的数量占有绝对优势。廖平著作共有725种,另有丛书汇编11种。其中经部文献即有467种,约占廖氏著作总数的64%。在廖氏的经学著作中,又以《春秋》学及《礼》学著作最为突出。廖氏的《春秋》学著作有117种,《礼》学著作有78种,合计195种,约占经部文献总数的42%。这两类著作,是廖氏经学的精华所在。蒙文通云:“廖氏之学,其要在《礼经》,其精在《春秋》。”其中尤以《春秋》学著作数量最多,是廖氏经学的重中之重。
但在廖氏《春秋》学著作中,《公羊》学类却居于劣势。廖氏《春秋》学著作共计117种,其中含《春秋》经及三传总论25种,《左传》学48种,《穀梁》学36种,《公羊》学8种(其中已刊仅3种)。直接的《公羊》学类著作在廖氏《春秋》学著作中约占6.8%,占绝对少数。与其他《春秋》学著作相比,不仅不及同为今文的《穀梁》学著作,而且不及属于古文、为一般《公羊》学者所排斥的《左传》学著作。
其次,从治学时间上来看,《公羊》学在廖平学术生涯中不占优势地位。廖氏一生的学术分期称为“经学六变”,除第一变“平分古今”、第二变“尊今抑古”、第三变“大统小统”外,又有第四变“天学人学”、第五变“天人大小”、第六变“以五运六气解《诗》《易》”,合计六个阶段。
廖平的《公羊》学著作合计8种,除1种著述时间不明外,3种完成于初变阶段,4种完成于二变、三变阶段,均分布于“经学六变”的前三变阶段。廖氏生于1852年,卒于1932年,享年80岁。“经学六变”包含了其治学的主要阶段,“初变起光绪六年庚辰(1880)”,六变“讫(民国)二十一年壬申(1932)”,共计52年。其中,经学三变至光绪三十年(1904)结束,廖氏曾进行《公羊》学研究的前三变时间跨度共计24年,约占“经学六变”时长的46.1%。故从治学时间来看,廖平研究《公羊》学的时间在其治学历程中不占优势。
从表面上看,廖平在思想上不主《公羊》家法,其著作、治学精力亦不以《公羊》为主。如蒙文通认为:“《穀梁》释经最密,先生用力于《穀梁》最深”;“廖师既通《穀梁》,明达礼制,以《穀梁》《王制》为今文学正宗,而《周礼》为古学正宗”。这样看来,似乎廖氏虽在《公羊》学方面有所建树,但其《公羊》学著作在其学术体系中只是对《穀梁》《王制》的补充。
三、实际上暗用《公羊》,
其《公羊》学著作影响较大
廖平在表面上否定《公羊》学,《公羊》学在其学术体系中不占优势,但较为矛盾的一点是,廖氏实际上对《公羊》学却多加引用,其《公羊》学著作产生了较大社会影响。
(一)大量著作暗用《公羊》学说
廖平表面上否定《公羊》学说,实际上却有大量著作暗用《公羊》学说。廖氏在《公羊》学以外的著作中,以及在经学前三变之外的治学阶段,都暗用过《公羊》学说。
首先,《穀梁春秋经传古义疏》暗用了《公羊》学说。该书是廖平《穀梁》学代表作,初创于光绪六年(1880),至光绪十九年(1893)刊刻,跨越了廖氏经学初变、二变阶段,存在不少以《公羊》解《穀梁》的做法,特别是使用了“通三统”“王鲁”等《公羊传》专用术语。例如,《古义疏》隐公九年“聘诸侯,非正也”,廖氏注云:“周时制,天子实聘方伯,《春秋》乃为不下聘,所以尊天子也。……王者必通三统,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也。”疏云:“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继周,谓《春秋》也。又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时、辂、冕者,通三统也。乐用《韶》者,备四代也。尹更始云七庙据周礼,则余多夏殷礼也。”利用《公羊传》“新周、故宋、以《春秋》当新王”的“通三统”理论,对《穀梁传》中春秋时天子不聘诸侯,异于周制的做法进行了解释。
又如,桓公元年“孔子,故宋也”,廖氏注云:“孔子修《春秋》托王,有继周之意,故得顾其私亲故宋也。”利用《公羊传》孔子寄托新王于鲁的“王鲁”学说,解释了《穀梁传》中孔子以宋国为故国的做法。
其次,《王制集说》是廖平《王制》学的代表作。该书成书于光绪十二年(1886),刊刻于民国四年(1915),始撰于经学初变阶段,完成于1906至1908年间的经学四变阶段。其中不仅包含廖氏前三变所主的古今之学,亦包括第四变所主的“天学人学”,而其间亦多暗用《公羊》学说。例如,《王制集说•凡例》云:“《公羊》礼多与《王制》不同。旧以为采用古学,而纬书、子书亦多同其说。又《王制》三公九卿,而《千乘》言四辅,《昏义》言六官,《曲礼》言五官,此类固多异名同实,而实为《王制》佚义者亦不少。……至于确系异实,考如其与古学实系不同者,则定以为《王制》佚义。”一反前三变期间认为《公羊》“时参古学”,与纯为今学的《王制》不合的观点,认为《公羊传》与《王制》“异名同实”者为《王制》佚说;与《王制》“确系异实”者,若与古学不同,亦为《王制》佚义,主张调和《公羊》《王制》。
又如,《王制集说》云“祭用数之仞,丧三年不祭,惟祭天地、社稷为越绑而行事”,廖氏注云:“《公羊传》曰:‘《春秋》天道备,人事洽。’凡书鬼神时令,皆为天道。王伯为人学之初基,因其与天学悬绝,故必记时令、祭祀、灾异以存天学之宗旨,故曰人事洽于下,而天道备于上。盖皇帝平治天下,亦如今日之中国必与外国交涉。外交得宜,而后中国安,鬼神受享,而后天下治。天学即所以助人事,使上天下地,虽抨格而可致太平。其理至为精微,此不过就粗浅者言之也,祭祀之说,何足哉也。”不仅引用《公羊传》解释《王制》中丧期可祭祀的做法,还将《公羊》学与经学四变阶段所提倡的天学、皇帝学相结合,阐发此阶段的经学思想。
部分《公羊》学者,直接研究《公羊》学的著作较少,但却能以《公羊》微言大义解说其他经典,被视作广义的《公羊》学者。例如,常州学者戴望的《注论语》虽不直接研究《公羊传》,但发挥了何休“通三统”“改制”等《公羊》义理,仍被列为广义的《公羊》学著作。前述廖平既以《穀梁》《王制》为经学中坚,则其暗用《公羊》的部分相关著作亦可列入《公羊》学范畴。廖氏直接研究《公羊》学的著作虽集中于其经学前三变阶段,但实际暗用《公羊》学说者亦超出了这一时段。如将这部分实际使用《公羊》学说的著作列入《公羊》学领域,则廖平从事《公羊》学研究的著作数量和治学时间都将大大增加。
(二)对晚清《公羊》学的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
廖平不仅有直接研究《公羊》学的著作,还存在许多暗用《公羊》的著述,对晚清《公羊》学的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
首先,廖平《公羊》学对晚清《公羊》学的传承产生了重大影响。廖平之学上承王闿运。王氏曾作《公羊春秋笺》,是晚清著名的《公羊》学者。他于光绪五年(1879)至光绪十年(1884)年任成都尊经书院院长,讲学重视《公羊》微言大义。廖平则于光绪三年(1877)至光绪八年(1882)就读于尊经书院,早期受督学四川的张之洞影响致力于乾嘉朴学,其后发展出“平分古今”“尊今抑古”的经学初变、二变之说,无疑与其就读于尊经书院期间受到王闿运影响有关。
廖平之学又下启康有为。光绪戊子(1888)、己丑(1889)年间,康有为尚未与廖平相识,就已阅读了廖氏《今古学考》,廖平在光绪戊子、己丑年间就已被康有为所欣赏。“广州康长素奇才博识,精力绝人,平生专以制度说经。戊己间从沈君子丰处得《学考》,谬引为知己。”光绪庚寅(1890)二人于广州相会,廖氏以《知圣篇》《辟刘篇》相示后,康有为更是在其影响下,著成了奠定戊戌变法思想基础的《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丁亥作《今古学考》,戊子分为二篇,述今学为《知圣》,论古学为《辟刘》。庚寅晤康长素于广州,议论相合,逾年《伪经考》出。”其中《知圣篇》的核心观点“孔子作六经托古改制”、《辟刘篇》的核心观点“古学为刘歆伪造”,分别为《改制考》《伪经考》所继承。虽然日后康有为对此百般否认,但其弟子梁启超也不得不承认“有为之思想,受其影响,不可诬也”。
其次,廖平《公羊》学实现了清代《公羊》学核心概念的转变。“王鲁”是《公羊》学的特有概念,即认为孔子在《春秋》中将王道寄托于母国鲁国。汉代《公羊》学家董仲舒、何休等即对“王鲁”说多有论述。如何休云:“《春秋》托王于鲁,因假以见王法。”清代《公羊》学者,也多继承汉人“王鲁”之说。刘逢禄曾对《公羊》学者坚持“王鲁”说的原因有所论述:“或曰:‘通三统者,新周、故宋、以《春秋》当新王也。夫制新王之法以俟后圣,何必于鲁?’曰:‘因鲁史之文,正以避制作之僭。’”认为孔子确有建立新王之制的理想,但碍于不在君位,只能将其隐晦地寄托于鲁史之中。
廖平《公羊》学则在“王鲁”说之外,又提岀“素王”说。他在《主素王不王鲁论》中提出:“‘王鲁’之说,久为世诟病。……若今之去‘王鲁’而主‘素王’,则主‘王鲁’者,多年积久,而悟其非。诚为去伪以存真,岂曰望文而生训?……若以为‘王鲁’,则《春秋》有二王,不惟伤义,而且即传推寻,都无其义。此可据经传而断其误矣。又《公羊》精微,具见纬候,凡在枝节,莫不具陈,而‘王鲁’全经大纲,纬书并无其语,而言‘素王’与孔子主王法乘黑运者,不下三四十见,此可见本素王而不王鲁矣。尝以师说考之,司马迁云:《春秋》‘据鲁、亲周、故宋’。而孔子受命改制,作为玄圣,为王制者,凡数十见。”认为“王鲁”不见于《春秋》经及纬候,“素王”说才符合《春秋》本义。该学说认为孔子无天子之位而有天子之德,亲自创作《春秋》,表达了其“受命改制”的理想。
“王鲁”说认为孔子将新王之法寄托于鲁史之中著成《春秋》,虽较认为六经乃先王之政典的古文学者更加强调孔子的作用,但仍然只认为孔子是一位借助古史寄托理想的学者。“素王”说则将孔子直接推到了前台,使其成为能直接表达政治主张的思想家和改革家。康有为在《孔子改制考》等著作中,继承了廖氏“素王”之说,提出“孔子为制法之主,所谓素王也”,正是看到了“素王”说主张孔子亲自著书改制,突出了孔子的主体性。他在此基础上进一步神化孔子:“夭既哀大地生人之多艰,黑帝乃降精而救民患,为神明,为圣王,为万世作师,为万民作保,为大地教主。”将孔子的地位抬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以期利用孔子“圣王”“教主”的权威性,更好地推广变法主张。
正因为廖平对晚清《公羊》学的传承和核心概念形成做出了重大贡献,推动了晚清《公羊》学的发展,故而廖氏《公羊》学在其学术体系中影响最为突出。当时张之洞就认为:“《湘学报》卷首即有素王改制(略),尔后又复两见,此说乃近日公羊家新说,创始于四川廖平,而大盛于广东康有为。”蒙文通也认为:“廖师以其余力说《公羊》,言《公羊》著者悉未之逮,廖师遂以《公羊》名于世,凡知廖师者皆在《公羊》,不在《穀梁》。”廖平学术虽不仅限于《公羊》学,但因为其中《公羊》学占有相当成分,产生了重大影响,故而廖氏习惯上被归为《公羊》学者。
中国近代面临“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学术界呈现出中西、汉宋、古今之学相互碰撞、融合的局面,许多学者的学术面貌也都矛盾复杂。廖平学术遍及四部,内容庞杂,前后多变,经历“经学六变”,故而其学术复杂、矛盾的特点更为明显。有学者认为:“廖平所建立的尊孔尊经的经学理论,从形式上讲是传统经学的,但在具体建构素材上却是古今中西的各种学说。从而使廖平的经学在形式与内容上,存在不可解决的内在矛盾。”廖氏《公羊》学的矛盾性,正是这一内在矛盾的具体表现。这就要求在研究廖氏学术时,一方面要谨慎鉴别其著作类别、治学阶段和思想倾向,不可将其一味视为《公羊》学著作;另一方面则要正视其《公羊》学著作的实际规模和影响,将其研究《公羊传》和实际应用《公羊》学说的著作皆归入其中,将廖氏作为特殊的《公羊》学者加以考察,力求对廖平《公羊》学的成就及其对晚清学术的影响做出正确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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