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从1943年春天开始,安达二十三的第18军就在麦克阿瑟围着休恩半岛的三线夹击中狼狈撤退,麦克阿瑟的荷兰地亚大跃进更是将第18军彻底切断在韦瓦克地区。然而,第18军却拒绝安静地走向灭亡。安达二十三在1944年7月集结了全部主力,准备发动一场决死攻势,尽可能分散麦克阿瑟的兵力,打乱他向西突进的节奏。于是,麦克阿瑟将与安达二十三在德林乌莫尔河(Driniumor River)两岸进行一场非常不为人知的大血战,然后继续回头向西完成返回菲律宾的使命。
➤ 安达二十三的绝望计划
麦克阿瑟千里一跃拿下荷兰地亚,并且继续向西跃进之后,身处韦瓦克(Wewak)的安达二十三离日军的主要基地马诺夸里(Manokwari)之间的距离已经高达一千多公里,根本不可能依照阿南惟几的命令通过原始丛林中与丰岛房太郎的第2军主力会和。
因此,安达二十三只剩下了三个都很绝望的选择:要么像荷兰地亚守军一样穿过丛林强行西撤,化作孤魂野鬼;要么像今村均一样原地固守,这样部队的存活率应该会最高,但是其存在意义将仅限于牵制一点盟军部队;最后一条路就是发动一场结局一定以失败告终的壮烈攻势,在拼光自己的同时尽可能消耗盟军的兵力和资源。如果要是日军以外的部队,就还有投降这条路可以选择,多保全些生命,但是日本人想都不会想这条路。
权衡利弊之后,安达二十三选择了第三条路,像日本人所崇尚的樱花一样以盛开的姿态凋谢。当然,浪漫归浪漫,尴尬的事实是安达二十三连搞一次决死突击都十分困难。本来就在休恩半岛之战中伤亡惨重而且饱受饥饿、疾病折磨的日军部队能够重新集结起来已经算得上是一个奇迹。士兵们根本无力行军至安达二十三的目标:美军最重要的基地荷兰地亚。于是,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地攻击美军在艾塔佩的机场和基地,尽可能造成破坏,分散并消耗美军兵力。
盟军艾塔佩机场在1944年4月末的状态:注意机场上并排停放的是澳军的P-40战斗机
于是,安达二十三整合了第20、41和51师团剩下的大概两万作战部队,从6月开始向西进发。
➤ 空虚的德林乌莫尔河防线:美军的部署
美军对于安达二十三的动向远非一无所知。事实上,从六月初开始,美军的巡逻队就与日军的先头部队发生了数次交火,情报部门也截获了电报,掌握了日军进攻的意图。防御艾塔佩的是威廉·吉尔少将(William H. Gill)手下的第32步兵师。在他看来,最稳妥的战术是集中兵力防御艾塔佩机场,就像布干维尔岛上的美军第14军一样,以坚固且密集的防御阵地和强大的火力击退来袭的日军。
然而,麦克阿瑟却有其他的考量。在他眼中,安达二十三的第18军是一个早晚都要处理的威胁。如果固守艾塔佩机场,那么与日军展开决战的时间会拖延许久,而且日军还有可能越过艾塔佩继续向西渗透,迫使美军留下更多兵力防御包括荷兰地亚在内的其它基地。越早与日军决战,麦克阿瑟就能越早把这里的部队抽出,投入到反攻菲律宾的“正事儿”上。
于是,他将第43步兵师、第112独立骑兵团、第31步兵师124团都调到了艾塔佩区域,同时命令吉尔少将马上带领第32步兵师占据艾塔佩以东,南北流向的德林乌莫尔河(Driniumor River)一线,在此拦截西进的日军第18军。他还任命了查尔斯·霍尔少将(Charles P. Hall)为第11军军长,统一指挥八个团的部队来面对安达二十三的三个残破师团。
从左至右分别是第11军军长霍尔少将、第32师师长吉尔少将和第43师师长莱昂纳多·温少将(Leonardo Wing)
不过,霍尔和吉尔两个人却不投脾气,而且对于麦克阿瑟的计划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过于谨慎的霍尔将第32师126团、第31师124团和整个第43师都留在了艾塔佩机场周边,只派出第112骑兵团、第32师127团和第32师128团依次从南向北排开,防守德林乌莫尔河防线。而且就连这三个团基本也是每个团只部署一个营在河岸上,剩下的部队在后方担任预备队或者前方的两翼担任前哨部队。于是,本来十拿九稳的防御战就因为美军自己造成的兵力空虚充满了变数。
德林乌莫尔河战役爆发前的两军态势:注意美军的第128团1营和第112骑兵团2营分别在防线之外。两支部队都在日军展开攻击后迅速被撤回
➤ 血染德林乌莫尔河:渡河之战
面对着美军的德林乌莫尔河防线,穷途末路的安达二十三还是犯了日本人一贯的错误,制定了一份根本无法执行的复杂计划。日军的进攻部队被分成四队:最北边的“海岸攻击部队”由第41师团的炮兵部队组成,负责沿着海岸发动佯攻。之后的两队主力都针对美军由第128团把守的防线中北段,其中日军第41师团237联队攻击美军第128团的北半段,取得突破后迅速右转,从后方包抄防御海岸的美军部队;第20师团的78和80联队则应当向西挺进,直取艾塔佩机场。最后,第51师团66联队则奉命在最南边包抄美军第112骑兵团的防线,目标是防线最南端的阿富阿村(Afua),不过这支部队在丛林中行进异常缓慢,在战斗爆发时还远远地落在后方。
日军复杂的进攻计划
1944年7月10日晚上23:50,日军的火炮突然开火,以密集的火力轰击美军在河西岸的阵地。然而,仅仅五分钟后,日军的火炮就彻底哑火:早已被切断的日军第18军已经打光了几乎全部炮弹。随后,日军按照计划向美军阵地展开了疯狂突击。
由于安达二十三选择在主攻方向上集中兵力,加之美军防御空虚,日军担任主攻的三个联队竟然面对的只有美军第128团E连而已!首先发起冲锋的第78联队陷入了美军的全部火炮、迫击炮和轻重武器的疯狂射击中,残肢断臂在漫天水柱中被炮弹爆炸的冲击波抛向天空;沿着河岸如雨点般射来的步、机枪子弹无情地撕碎日军士兵的身体后钻入水里。第78联队第1大队的400人中有310人在河里被当场打死,剩下的90人里也有60人负伤!跟进的第3大队也遭遇了相同的命运。即便伤亡如此巨大,第78联队渡河后仅仅20分钟,第80联队还是在同一位置冲入水中,踩着前面战友们的尸体冲上河岸。
北边的第237联队第1大队也在凌晨2:00对美军第128团E连防线的北段展开冲锋,其进攻正面只有70米宽而已。结果,日军在付出了包括一整个中队全灭在内的巨大代价后冲上了河西岸。此时,虽然美军E连的伤亡并不严重,只有10人阵亡20人受伤而已,但是无处不在的日军早已切断了E连的补给线。打光了弹药的E连官兵们只能选择后撤,这样一来E连南北两翼的G和F连也只好同时后撤。
日军以巨大的伤亡突破了沿河布设的防线
等到早晨5:00,日军的三个联队已经在美军的阵地上撕开了一个宽达1,200米的缺口,但是代价却是3,000多人当场伤亡!要知道,在之前血腥的布纳之战中,盟军一个师的兵力在苦战了两个月之后才消灭了日军2,500人的守备部队,现在日军的三千人却在短短五个小时之内倒在了美军一个连防御的阵地前。通常来讲,说战争中一条河“被鲜血染红”多半是夸张的修辞方法,但是1944年7月11日早晨5:00的德林乌莫尔河面上实实在在地流淌着鲜血、充满了残肢。损失过大的日军无力按照既定计划继续推进,只能在刚刚占领的美军阵地上固守待援。
➤ 美军的反击与日军的再次强攻
经过了短暂的混乱后,美第6集团军司令克鲁格中将迅速命令史塔克准将(Alexander N. Stark)和坎宁安准将(Cunningham)分别组织“北方部队”和“南方部队”(North Force和South Force),全力反击日军,恢复德林乌莫尔河防线。北方部队主要由第32师128团1营、第31师124团1营和3营构成,奉命沿着海岸反攻。南方部队则由第112骑兵团(骑兵团只有两个营)和第32师127团3营组成,奉命恢复防线的南段。
德林乌莫尔河战役中几乎一刻不停地向日军开火的美军火炮
7月13日早晨7:30,美军北方部队首先在进攻中遭到了日军“海岸攻击部队”沿着数条小溪展开的伏击,却以坦克歼击车、火炮和海上的武装登陆艇摧毁了日军的抵抗,还炸毁了日军残存的火炮,打死了至少60名日军。第124团也慢慢沿着林间小路借助炮火支援逐渐打到了河岸,同时帮助一路上散落在各处的第32师部队恢复组织。等到7月15日,美军北方部队已经完全恢复了德林乌莫尔河防线的中北段。南方部队则迅速占领了一度被放弃的阿富阿村(Afua),于7月13日当天就恢复了德林乌莫尔河防线南段。不过,此时日军仍旧有大量部队聚集在河西岸的密林里,需要美军慢慢清除。
德林乌莫尔河战役中一名美军士兵用M1911手枪对准日军可能藏身的洞口
澳军海军准将约翰·柯林斯(John Collins)以两艘澳大利亚重巡洋舰和四艘盟军驱逐舰组成的TF74特混舰队全程以火力压制日军在前线后面的交通线,第5航空队也对疑似的日军补给线和部队集合点狂轰滥炸,使得日军根本无法增援河西岸陷入绝境的部队。结果,仅7月14到15日,美军第124团3营就消灭了135名日军。最后,美军在7月18日彻底封锁了整条德林乌莫尔河河岸,恢复了日军疯狂进攻之前的态势。
➤ 再攻德林乌莫尔河
第一阶段的进攻遭到了决定性失败的安达二十三并不甘心,于是集结了第41师团的237和239联队残部在上次进攻的地点再次渡河。7月21日晚,日军部队对美军第124团3营展开了跨河攻击。这次,日军倒是不像上次鲁莽,而是在烟雾弹的掩护下展开进攻,还一度在遭受了很大伤亡后插到了美军第3营的后方。就在这时,前来支援的美军第43师169团2营赶到,跟第124团3营南北对进,将日军赶回了东岸。据说美军第124团3营的部队还发动了一次刺刀冲锋,效果不错。总之,美军的两个营以5人阵亡、25人受伤的代价打死了至少155名日军。(需要说明:我提到的日军伤亡数据基本都来自于清点尸体,所以肯定还有更多尸体没被美军发现)。
次日晚,日军第239联队第1大队再次试图渡河,但是这次还没走到河里就被美军集中的炮火打了回去。在此之后,日军彻底放弃了在德林乌莫尔河中北部渡河进攻的企图。即便如此,哪怕到了7月30日都还有大约500-700名日军游荡在河西岸的树林里,伺机伏击美军的后勤部队。最后,美军组织巡逻队慢慢歼灭了这些日军。
➤ 南线突破:夺取阿富阿
不过,安达二十三却没有彻底放弃。他察觉到,在河面比较狭窄,又紧贴着山脉的战线南段有机可乘。防守这里的恰恰又是人数远低于普通步兵团的美军第112骑兵团。于是,安达二十三以之前损失巨大的第20师团78、80联队,再加上终于慢慢抵达的第51师团66联队,用于全力进攻战线南端的阿富阿村。
德林乌莫尔河南段的航拍图片:注意下面阿富阿(Afua)位置的标示
7月18日晚,第78和80联队分别从南方和西方进攻美军第112骑兵团。由于日军通过南边的山脉成功迂回了美军的防线,缺乏准备的美军只得与日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幸好,等到7月19日早晨,第32师127团3营赶来增援,打退了日军的第一波进攻。日军在7月19日晚的进攻差点包围了美军第112骑兵团的A小队(相当于步兵排),不过,美军集中的炮击和A小队坚决的反冲锋打退了日军的包抄企图。在这两天的战斗中,美军以8死29伤的代价打死了超过140名日军。
1944年7月奔赴德林乌莫尔河前线的美军第32师车辆
碰了一鼻子灰的安达二十三决定孤注一掷地投入自己手中剩下的全部部队,除了已经损失殆尽的第20师团78、80联队和第41师团237联队以外,还派上了此前留作预备队的第20师团79联队。结果,在7月21日下午16:45,一门日军硕果仅存的75mm山炮在极近距离对着美军第112骑兵团C小队疯狂炮击,然后日军四个联队的部队突然从山上如潮水般冲破了美军的防线,彻底包围了C小队,还占领了阿富阿村。
霍尔少将见此情形赶紧派出第32师127团1营和2营前去支援,结果和第112骑兵团一起与当面的日军陷入了一场艰苦的拉锯战。有趣的是,从7月23日开始,美军的解围部队对日军展开了反包围,结果双方在不断的进攻和反攻之间彻底陷入了一团乱麻。同时,双方都在不断向阿富阿战场投入援兵,等到7月24日,日军已经在这里集中了至少两千部队。终于,美军在7月25日打开了缺口,将已经伤亡了30人的C小队撤离。
7月30日向前线行军的第32师128团3营
正当美军的反攻即将大功告成之际,日军迷失已久的第51师团66联队突然出现,还神奇地跑到了美军的后方,对美军形成了夹击之势。这样一来,战场的局势更加复杂:美军主力向东南方向稳步推进,日军则向西北方向积极渗透,结果两边互相切断了对方的补给线。从7月13日到31日在南方的战斗中,美军阵亡了106人、失踪18人、伤386人,还有426人因病撤离,日军则被打死了至少700人。
新几内亚民夫帮助美军从阿富阿地区跨过德林乌莫尔河撤离伤员:可见这里的河水非常浅,所以日军轻而易举地就从各个方向渗透到了美军后方
8月1日早晨6:20,日军以第20师团80联队和刚刚抵达战场的第41师团238联队针对倒霉的美军第112骑兵团C小队发动了最后一轮攻势。结果,美军的炮火消灭了180名日军,美军C小队只损失了5死6伤,日军的攻势没到早晨8:00就土崩瓦解。从当晚到8月2日一整天,日军第238联队又发动了数次进攻,却在付出了300人阵亡的代价后一无所获,整个第2大队几乎全军覆没。最后,日军在8月4日早晨6:15发动了战役中最后一次大规模进攻,结果仅在美军阵地的边缘上就丢下了200具尸体,美军则仅有3死4伤。
➤ 美军的迂回:战役的终结
就在日军发动绝望的最后攻势的同时,霍尔命令北方部队于7月31日渡过德林乌莫尔河,然后向南进攻彻底包抄全部集中在阿富阿方向的日军部队。具体执行进攻任务的部队被命名为“泰德部队”(Ted Force)。尽管美军的行动算是相当迅速,但是大雨、恶劣的地形、树林中的低能见度、日军顽强的抵抗都让美军的进攻进度大为放缓。不过,这时日军的抵抗能力已经接近崩溃:在8月4日一天里,美军泰德部队就以8人受伤的代价打死了50名日军,还俘虏了3人。不过,美军部队倒是遭到了别的飞来横祸:美军C-47空投的补给居然砸死了7名士兵。这种牺牲方式实在是太冤了。
北方部队对日军后方的迂回包抄作战:执行此作战的部队代号为泰德部队
不过,由于补给彻底耗尽,而且作战部队处在完全崩溃的边缘,第18军残部终于在8月4日奉命撤退。从8月5日到6日,担任后卫部队的400名日军向美军的北方部队展开了反复的冲锋,以掩护其它部队撤离。最后,日军后卫部队中350人伤亡,美军只阵亡了11人、受伤2人,但是日军主力却成功逃出了美军合围。终于,美军南北两支部队在8月8日于德林乌莫尔河上胜利会师,宣告了战役的结束。尽管放跑了日军的主力,美军泰德部队迂回作战的战果还是十分可观的:美军以50人死亡、80人受伤的代价(其中15死40伤来自于友军误击或者各种事故)消灭了1,800名日军,而且彻底从后方瓦解了日军的抵抗。
总之,从7月10日晚上日军发动进攻到8月25日美军宣告战役结束,美军遭受了597人阵亡、85人失踪、1,691人受伤的损失,其严重程度位列西南太平洋反攻中的第二位,仅次于布纳之战。尤其说明美军损失程度的是战斗中一共有四名士兵荣获荣誉勋章,但是均为牺牲后追授。其中,第112骑兵团的戴尔·克里斯滕森少尉(Dale Christensen)因为在7月16日、7月19日和8月4日三次身先士卒带领他的E小队消灭日军火力点,最后在8月4日壮烈牺牲而被追授荣誉勋章。我有幸在马尼拉的美军公墓找到了这位英雄的十字架。
克里斯滕森少尉在马尼拉美军公墓中的十字架
日军在德林乌莫尔河战役中的损失则可以用“灭顶之灾”来形容。日军阵亡人数至少高达8,821人,其中大概三千人死于第一晚的渡河攻击(包括在受伤后不治身亡的;其实缺乏药品的日军伤员基本都落个不治身亡的下场),还有2,669人死于8月2日到9日之间的美军反攻阶段,剩下的则死于中间的拉锯战和撤退途中。第18军将在漫长的撤退途中因为饥饿、疾病和伤重不治丢下更多尸体。其进攻美军的能力彻底丧失。等到第18军回到韦瓦克时,第20师团的实力已经降到了每个联队只有100人能够作战的惨状,第41师团的几个联队和第51师团的66联队也都分别降到了每个联队只有150-250人能够作战的状况。
德林乌莫尔河战役绝对在规模、戏剧性和重要性上都算太平洋战争中首屈一指的。但是这场战役却如彻底被世人遗忘。说来惭愧,笔者也是为了准备这次旅行专门研究西南太平洋战区的时候才第一次听说了这场战役。我谨希望通过本文能让更多读者们了解这场荡气回肠的丛林大决战。
➤ 第18军之死:韦瓦克之战
德林乌莫尔河战役结束两个月后,澳军第6师全面从美军第11军手中接管艾塔佩区域。随后,澳军第6师就像布干维尔岛上的澳军第3师一样,对完全失去了进攻能力的日军第18军展开了无谓的进攻。从1944年11月开始,澳军第6师开始向东进攻,分别以海岸上的布特村(But)和韦瓦克村(Wewak)的机场、港口和南边山中的马普里克村(Maprik)为目标。前面两地是寻常的军事目标,马普里克村则是日军第18军残部种植粮食维持生计的主要产区。
1944年1月向东推进的澳军部队
经过了一番苦战之后,沿着海岸推进的澳军第16旅终于在1945年3月肃清了包括两座机场在内的布特村区域,最后击溃了日军第20师团的残部。值得一提的是,澳军在这里才在战争中第一次使用了火焰喷射器,可见澳军战斗的条件是远远不如美军的。在战斗中,阿尔伯特·邵能中尉(Albert Chowne)在带领一次刺刀冲锋中英勇阵亡,被追授了一枚了维多利亚十字勋章。
布特机场:夺取这个机场可以说是毫无意义,因为整个新几内亚北岸都已经在盟军飞机的航程之内,日军则完全没有飞机可以部署到布特机场,况且早已经受了狂轰滥炸的机场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修复
到了5月3日,澳军第19旅向东推进,于5月11日占领了韦瓦克的港口和机场,以2死17伤的代价打死了近200名日军。在这里,列兵爱德华·肯纳(Edward Kenna)也因为单枪匹马消灭压制了澳军许久的日军火力点而荣获维多利亚十字勋章。同日,澳军第2/6骑兵侦查团在韦瓦克东边登陆,最后于5月22日与澳军第19旅会师,控制了整片海岸,消灭了日军第51师团的残部。
澳军第2/6骑兵侦查团在韦瓦克东边的登陆作战
日军最后的抵抗来自于南边的山脉中。尽管马普里克村在4月22日就被澳军第17旅攻克,日军第41师团残部却借着有利地形继续抵抗,还吸收了从海岸撤退而来的日军溃散部队。最终,澳军从5月初一直打到8月11日,从日军手中夺下了几片山区,但是一直到战争结束时安达二十三的手中都还有13,000部队。这些部队成为了日军投向东新几内亚的14万之众的最后幸存者。
澳军布伦轻机枪手于1944年6月在韦瓦克战役的最后阶段向负隅顽抗的日军部队开火
在澳军的攻势中,日军一共有9,000人战死,还有14,000人因为饥饿、疾病而亡,另外还有269人被俘。澳军的损失也着实不轻,共有442人阵亡、1,141人受伤、16,000人因病撤离。战后的历史学家对澳军的指挥官们,尤其是策动了这一系列攻势的布莱梅将军口诛笔伐,因为韦瓦克和确实没有任何战略意义。然而,在当时看来,澳军的攻势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首先,陷入了人力危机的澳大利亚政府需要将大量部队复员,然而澳大利亚政府又想要派遣一个军参加登陆日本的作战,所以快速解决牵制了澳军大量部队的残存日军十分合理。其次,澳军的进攻毕竟从饥饿和日军的暴行中拯救了大量的当地平民,有一定的人道主义意义。当然,在这最后的攻势中失去了亲人的澳大利亚家庭,或者就此残疾的澳大利亚伤兵一定无法接受这样的理由。想来,又有什么理由可以支持战争这种行为本身呢?在我们反思战争残酷的同时,让我们将时间调回到1944年7月,跟随麦克阿瑟走完他新几内亚“蛙跳”的最后两步。
➤ 台风行动:桑萨波尔-马尔之战
尽管安达二十三的决死攻势声势浩大,第18军却没能达成最根本的战略目标:拖慢麦克阿瑟的西进脚步。这时麦克阿瑟在整个新几内亚区域只需要跃进最后两步了。日军在新几内亚岛上最后的一个据点是西北角的鸟头半岛(Vogelkop Peninsula),上面盘踞着第35师团的12,000到15,000人,集中在半岛东岸的马诺夸里基地。此时的日军还最后一次妄想与麦克阿瑟重演布纳-戈纳似的持久攻坚战,至少“玉碎”得有价值一些。
桑萨波尔-马尔之战的经过。注意右下角的鸟头半岛地图
不过,麦克阿瑟却不打算给日本人这样的机会。他用自己驾轻就熟的“蛙跳战术”(Leap-frogging),准备再次跳过日军防御的重点,用第6步兵师直取半岛西北方向几乎无人防御的桑萨波尔-马尔地区(Sansapor-Mar),代号“台风行动”(Operation Typhoon)。于是,肯尼的第五航空队和澳大利亚皇家空军如同例行公事般消灭了日军在鸟头半岛和哈马黑拉岛的航空兵。不同寻常的是,肯尼的轰炸机在7月29日“轰炸”桑萨波尔滩头时投下的不是炸弹,而是DDT杀虫剂。此时美军的空中优势已经牢固到可以肆意用宝贵的轰炸机提前杀灭蚊虫,以降低登陆部队的热带疾病发病率。
美军驶向桑萨波尔地区的登陆舰队
7月30日,美军第6师63团占领了米德尔堡(Middelburg)和阿姆斯特丹(Amsterdam)两岛,第1步兵团则先后占领了马尔和桑萨波尔,均未遭抵抗。随后,美军积极搜寻日军部队,在8月3日从一座医院里俘虏了92名日本伤病员,还在别处俘虏23人、打死4人。
不过,日军早在7月3日就开始越过半岛中间的原始丛林向西岸进发。原因倒不是日军预感到了美军的进攻,而是因为上万人的部队已经快吃光了马诺夸里剩余的口粮,必须将部分部队派回西岸以谋生计。在这种情况下,日军早已在战略上放弃了整个鸟头半岛和这里的上万部队,就连第35师团的师团长池田浚吉中将都早已在7月1日抛下部队飞离马诺夸里。
终于,形同饿鬼的日军部队在8月31日才逐渐抵达西岸,结果被守株待兔的美军轻松伏击,以3死8伤的代价打死了252名日军,还俘虏了196人。第6骑兵侦查排还另外打死了42人、俘虏5人,这种灵活的小型侦查部队尤其适合在西南太平洋的丛林中追剿日军的残兵。结果,日军第35师的大部分官兵一枪未放就躲进了树林了,化作累累白骨或者成为野人熬过了战争剩下的一年。
由于在孤树山的“硬仗”和桑萨波尔的“巧仗”中都表现出色,美军第6师师长威廉·赛伯特少将(Sibert)被麦克阿瑟升任为第十军军长。同时,美军的工程兵也迅速修好了米德尔堡岛和马尔的机场,分别从8月17日和9月3日开始投入使用,用以支援即将展开的摩罗泰岛登陆战。桑萨波尔则被美军建成了一座雷达站和鱼雷艇基地,用来截击活动在附近的岛屿之间的日军鱼雷艇。
美军推土机清理推倒树木以修建马尔机场
桑萨波尔之战的始作俑者:桌子对面的左一左二分别是克鲁格中将和塞伯特少将,两人都是麦克阿瑟相当器重的爱将
总之,从7月30日到8月31日,美军的总损失仅为14死35伤,日军则被击毙385人,俘虏215人。美军的损失中有5死8伤来自于一架恰好命中了第6师师部的日军双翼夜航轰炸机。不过,在战斗期间,伤寒突然在美军中传染开来,最后有9人病死,还有504人因病撤离,远高于战斗的损失。至此,丰岛房太郎的第2军在短短四个月内被彻底摧毁或者孤立在新几内亚各地。相比之下,安达二十三的第18军从莱城到休恩半岛抵抗了美军长达一年,后来又发动了声势浩大的德林乌莫尔河攻势,还抵抗澳军的进攻直到战争结束,表现实在更为出色。
➤ 信风行动:摩罗泰之战
终于征服了新几内亚的麦克阿瑟可以感觉到菲律宾已经近在咫尺。横在他和菲律宾之间的只剩下日军守卫哈马黑拉岛(Halmehera)上的9座机场和第32师团的三万部队。不过,正如之前的战斗所数次证明的那样,麦克阿瑟无意强攻这些日军部队的要塞。于是,麦克阿瑟选择以第31步兵师攻击哈马黑拉岛旁边防御空虚的摩罗泰岛,代号“信风行动”(Operation Tradewind)。岛上的日军少得可怜,只有“第2游击部队”的500名士兵,大部分来自于日本殖民统治下的台湾。
美军在摩罗泰岛的登陆作战
1944年9月,肯尼的第5航空队再次执行了“例行公事”:消灭了附近的日军航空兵、在登陆滩头洒下了DDT。尼米兹也再次派出航母助阵,然而美军的舰载机飞行员却发现这附近已经不剩下什么目标值得攻击了。9月15日早晨8:30,美军第31师155、167和124团同时登陆,均未遭抵抗。反倒是水中的珊瑚礁制造了一定麻烦,所以士兵们只能跳进水中走上岸,然后组成人链将物资送上岸。
在摩罗泰岛登陆战涉水上岸的美军士兵:倘若日军阻击完全,搞不好就会重演的灾难
在摩罗泰岛登陆战中因为珊瑚礁问题,美军在海中直接卸货,造成了水中的“交通堵塞”
这张航拍照片中更清晰可见美军步兵涉水上岸的情况
当天,美军就占领了两座目标机场,日军中的台籍兵却根本不打算攻击美军占据的滩头阵地。结果十分具有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就在第32师团拼命从哈马黑拉岛上通过驳船运送部队到摩罗泰岛的同时,摩罗泰岛上的台籍兵却在想尽办法向哈马黑拉岛逃亡。我个人倒是觉得,台籍兵的选择才比较符合正常人的思维。结果,日军根本就没有足够的部队组织进攻,美军的两座机场却在10月4日和11日分别完工,然后从这里起飞的飞机压制了哈马黑拉岛和周围其它岛屿上的日军基地,同时彻底截断了日军向摩罗泰岛增兵的企图。最终,盟军在摩罗泰岛上阵亡30人、失踪1人、伤85人,打死了104名日军,还俘虏了13人。
摩罗泰岛之战的地图:可见后来美军进行了一系列的岸对岸登陆行动,把日本人赶进了深山老林里
摩罗泰岛上的一座机场
➤ 西新几内亚战役总评
整个新几内亚岛的地图:注意新标示的德林乌莫尔河、马诺夸里和桑萨波尔
至此,西新几内亚战役正式宣告结束。从荷兰地亚大跃进到摩罗泰岛之战的结束,盟军的总损失为1,922人阵亡或失踪、8,000多人受伤,日军则遭受了42,000人死亡、1,000人被俘的巨大损失。从莱城-萨拉毛亚之战算起,日军在战斗中阵亡的人数很可能高达五万人,还有更多因为非战斗原因死亡。
的确,麦克阿瑟如他自己宣称的那样,充分利用了“蛙跳战术”(Leap-frogging),避开日军集中防御的重镇直取空虚的要害,在短短五个月之内就赢下了西新几内亚之战。相比之下,麦克阿瑟手下部队从海军上将群岛打到摩罗泰岛伤亡了11,300人,尼米兹的部队在马里亚纳群岛之战中的伤亡却达到了20,000人。更难能可贵的是,麦克阿瑟在战斗中越打越好:早期还有孤树山、比亚克岛这样的血战,后期的农福尔岛、桑萨波尔-马尔和摩罗泰岛登陆战都成功做到了避实击虚,大部分日军一弹未发就被困在了深山老林中。
不过,麦克阿瑟的成功离不开手下的三军将士,尤其是给了他绝对制空权和制海权的肯尼的第五航空队和金凯德的第七舰队。同时,美军不同兵种之间的合作远优于派系林立、互相仇视的日军。然而,麦克阿瑟也几次险些酿成大祸,尤其是在比亚克岛之战中陆军久攻不下差点遭到日本海军大反攻的有惊无险。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麦克阿瑟在西新几内亚之战中的一些特点:例如低估对手实力、严重抓大放小不管细节、利用军事形势对美国的总战略“逼宫”等行为在西新几内亚促成了他的成功,却将在六年之后的朝鲜战场给他自己酿成大祸,导致他的最终失败。这一区别主要来源于整体战况:在新几内亚,失去了制空权制海权,又在战略上已经认输的阿南惟几只能被动挨打,无法组织起来手中可观的兵力。但是朝鲜战争中的彭德怀却不一样:没有大海阻隔的志愿军积极利用了麦克阿瑟的轻敌冒进,然后一举夺下了战略主动权,把麦克阿瑟的小错误变成了战略性失败。(这是美国历史学家Stephen Taaffe的观点,我颇为认同)。
不过,1944年的麦克阿瑟根本不可能想到六年之后他命运的转折。此时他的心中应该只有一个地名:菲律宾。
意气风发的麦克阿瑟在美军登陆摩罗泰岛当天登上了滩头。他的心情在这天出奇的好,因为哈尔西刚刚告诉他莱特岛的日军防御空虚,所以可以绕过棉兰老岛直取菲律宾中部的莱特岛。麦克阿瑟站在摩罗泰岛向北望去,然后指着菲律宾的方向他的手下将领们说道:“他们就在那里等我。已经等了很久了。”(“They are waiting for me there. It has been a long time.”)
1944年9月15日登陆摩罗泰岛的麦克阿瑟。麦克阿瑟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心中一定充满了对重返菲律宾的期待。图中左边的海军军官就是前文中介绍过的两栖登陆战专家巴比少将,如果没有他,麦克阿瑟的蛙跳作战不可能实现。
我不知道麦克阿瑟当时的脑海中具体想了些什么。但是我猜想,他的脑海中很可能浮现的是三年半之前的1942年3月11日科雷希多岛上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那晚,他和家人狼狈不堪地乘着摇摇欲坠的海军鱼雷艇逃出了日军魔爪下的菲律宾。他口中的“他们”,就是他丢在巴丹半岛、饿着肚子坚守阵地的美菲军部队,和信任他的菲律宾人民。
终于,我又写到了本次旅途的下一个地点,但是实为整个西南太平洋战场的第一战,也是麦克阿瑟这段豪迈旅程的低沉起点:Bata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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