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剑欲高歌——维新时代的谭嗣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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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剑欲高歌——维新时代的谭嗣同

1898年间的戊戌变法是近代中国第一次重大政治变革,是稳健与激进两种社会变革力量交锋的爆发点,而点火者即是谭嗣同。他激进的行动乃至喷薄的鲜血像一块巨石投入一潭死水,激起千层巨浪。

谭嗣同之后,中国青年开始冲破旧官僚体系的罗网,走上了政治前台,发出自己的声音。然而,令人痛惜的是,这场进步变革的代价是以激进的冲突乃至青年的鲜血换来的。戊戌变法为何要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谭嗣同又为何要以如此激进的行动维新?本片通过对谭嗣同戊戌年间北上赴京参与维新变法前因后果的推演,还原变革时代中国政治社会演变逻辑。

谭嗣同画像

第一集 谕令

从浏阳出发,沿河而下,就到了湘江。近代以来,无数青年从这里出发,探寻外面的世界。如果不是的时代的造化,普通五品候补知府谭嗣同或许不会在历史上留下印记。

张维欣(《谭嗣同年谱长编》作者):

那时候补官,可不光是他一个人有好多候补官的,一定是要等到正官死了或者外调了之后他才能候补上,很有可能他一辈子候补上了,括号就是这样,然后括死。

1898年的夏天对于谭嗣同来说显得极不寻常,他的人生大起大落,陷入绝境,又柳暗花明,他在湖南的维新遭遇重大挫折,但在这年6月中,他接到来自京城的谕令,光绪皇帝令其赴京引见,参与新政。

光绪皇帝

跌宕的个人命运背后是日益危亡的国事。1894年甲午战败,大清海陆精锐折损殆尽,辽东半岛、台湾及澎湖列岛割让日本,并赔款两亿两白银。惨痛的现实刺激着战争的主导者光绪皇帝,他感到危亡正在日益逼近,极度忧虑。

马勇(中国社会科学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

甲午战争对中国是一个非常正面的影响。因为中国的发展到1894年的时候,出了一种集聚性的一种虚假的扩张状态,就认为我们现在很伟大、很强大,强大得不得了。1894年的时候,打之前的原因就是这个吗。其实这场战争打了之后,也就是两个月的时间,彻底戳穿一个虚幻的增长,34年的增长结果一看不是那么回事,要钱没有钱,要打不能打。

甲午战败后中日谈判现场

如果说甲午战败如一桶凉水浇醒了清朝统治者的话,那么三年之后1897年德国侵占胶州湾则是一把钢锥刺进了清政府的肌体,而立之年的光绪皇帝,目睹列强瓜分,国事日非,深知“不变法不足以救中国”。维新变法的决心由此坚定。

向斯(故宫博物院 研究员):

皇帝坐不住了,整个大清他的仁人志士坐不住了,所以整个国家兴起了一股变法的浪潮。光绪皇帝他是第一个支持变法。所以他觉得他这个时候应该站起来,号令一方,然后让这些仁人志士在他的旗帜下,让国家走上变法的道路,让国家富强起来,让人民富裕起来。

然而,帝国老迈的躯体难以承受一颗年轻的心脏。历经两个半世纪的统治,大清王朝已是沉疴重疾,积重难返。洋务中兴无法唤醒帝国的活力,放眼望去,朝堂之上一片暮气沉沉,满朝文武,多是官僚世故老朽,鲜有披肝沥胆的可用之人。光绪皇帝急切需要寻找新的力量。

董士伟(清华大学思想文化研究所 副教授):光绪有一点点想法,就是想这些重臣都是些老朽。虽然他们也是主张改革,但是我希望有机会我用一些年轻一点的人,他希望有年轻一批人跟我年纪比较接近,也有志同道合的地方,希望能慢慢的摆脱这些老臣的影响。

谭嗣同就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进入了历史的中心,上了官吏向光绪皇帝举荐人才的花名册。在时任礼部侍郎徐致靖的推荐词中,这样评价谭嗣同,“天才卓荦,学识绝伦,忠于爱国,勇于任事,不避艰险,不畏谤疑,内可以为论思之官,外可以备折冲之选”。

谭嗣同

第二集 维新

1898年的春节,谭嗣同是在南京度过的。这年春节前,谭嗣同借时务学堂学生放假后之机前往南京,接家眷回乡。一年前,因前往南京任职,他专门把家眷接了过去,辞官回湘后,只得将家眷接回湖南。由于此时已近年关,他只好留在在南京过了春节。春节之后,他从南京回返。抵达长沙时,已是二月中旬,时务学堂已经开课。他不知道,一个寒假过去,湖南维新形势再次发生斗转。

1898年2月16日,是时务学堂开学的日子,学子们重新返回学堂,投入新学期的学习。此时,正月尚未过去,喜庆的气氛仍在延续,空气中却有了一丝硝烟的味道。

湖南时务学堂

仅仅几个月后,一场思想界的冲突就从湖南生发,并迅速传导至北京,震荡全国,旷日持久,直至戊戌政变的发生。引发冲突的源头是这些课堂笔记。1897年的寒假,时务学堂的学生们把所做的课堂笔记带回了家,由此惹出了麻烦。

彭晓玲(《寻访谭嗣同》作者):

他们回去向家长宣扬,讲他们学的什么东西,然后把笔记一看,那就引的全省的哗然,这些守旧的人拿着就,他们觉得是这些东西,这怎么得了,就是反封建,反封建礼教的,反朝廷。

丁平一(湖南大学岳麓书院教授):

那么这些东西,这些教习,这些老师的批语,这些顽固派看了以后呢,就引起了他们的很大的这个愤怒。

满篇“悖谬荒唐”之言,字里行间充斥着对现行秩序的直接冲撞,谭嗣同在时务学堂所倡导的平权思想在学生家长眼里简直就是“无君无父”,大逆不道。

时务学堂师生课堂札记

朱汉民(湖南大学岳麓书院教授):

这个新思想和原来的这样一个三纲的思想是有严重冲突的。三纲强调一个基本的政治的理念就是君为臣纲,他们是有等级的,臣是附属于君的,子是附属于父的。妻是附属于夫的,这样一个等级制的制度和观念。那么强调人人平等,他们就说那就叫无君无父。

在传统皇权体系之下,忠君是维护政治秩序的顶层准则,两千年来,无人敢公然逾越。抑制君权、伸张民权就是对这一准则的直接挑战。作为传统伦理秩序的维护者,士绅的地位与权力同样受到威胁。他们惶恐暴怒,拍案顿足,认为学堂如此教唆学子,其心可诛。

消息很快被捅到湖南士绅领袖王先谦处,王先谦担任岳麓书院山长,是时务学堂的创办者。

王先谦

王先谦是同治年间进士,担任过主管全国教育的国子监祭酒,回乡后被聘任为岳麓书院山长。按照王先谦的本意,时务学堂除了学习中国传统经学、诸子学外,也学习算学、格致等西方的自然社会科学,希望培养兼通中西的新式人才。

1890年代中期,处于时局危亡的刺激,湘中士绅意识到传播新学、培育新式人才的重要性。1896年冬,王先谦正式上书湖南巡抚陈宝箴,请求在长沙设立时务学堂。

郑佳明(湖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

他们并不是天生的保守和传统,他们就是在那个时代按部就班的生活。但是这个国家遭遇到这样的命运,他们也是痛心疾首的,他们也希望改变,只是他们希望改变的思路不一样。他们希望通过强化传统的道德,让人们的话更加智仁勇,像历史上所有那些个民族英雄一样,他们是一个旧的思路。所以他在办学办时务学堂,他也是希望对传统的文化,对这些方面做小的修改和补充。所以他们这个思路是一种相对来讲比较稳定和保守的思路。

在如何改革的问题上,以王先谦为主导的渐进改革同谭嗣同所主张的激进维新形成冲突,并在时务学堂的办学方向上爆发,引发了湖南思想界的大地震

第三集 赴汤

1898年的5月,谭嗣同一度回到浏阳,居住在“大夫第”休息。终日奔走,形势风雨如晦,恒郁郁而不自得。

浏阳“大夫第”谭嗣同故居

在时务学堂和《湘报》遭攻击非难的同时,“南学会”也遭破坏,保守派抨击“南学会”同恶相济,名为讲学,实与会匪无异,不是“开民智”,而是“开民乱”。一些愤怒者甚至直接闯入会场,起哄打闹,驱散听众。谭嗣同目睹此情此景,大受刺激。他愈发感到维新之难。社会沉疴重疾,非一已之力所能改变。5月,他回到家乡休养,希望能从平静中理清出路。一个新的转机却在此时来临了。

1898年6月11日,光绪皇帝启动“百日维新”,两天之后,发出谕令,诏谭嗣同等人前往京城参与维新变法。

张玉亮(《谭嗣同集》编辑):

一个叫做徐致靖的人,是在光绪皇帝的明定国是诏颁发之后的第3天,他上奏了一个保举维新人才的折子,在这里边他保举了这么5个人,其中就是谭嗣同。

在甲午至戊戌时期的维新运动中,对于如何达到变法目的,始终存在着两种方式或两条路线,一是主张自上而下的变法,即由中央政府领导的全局性变法;一是主张自下而上的变法,即由民间和地方官员推动的地方性变法。

时务学堂教习合影

在此之前,谭嗣同等维新人士也曾经探讨过实行自上而下变法的可能性,但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们认为清政府腐败无能,无意改革,国事一无可望,于是决心走自下而上的变法道路。

然而,两年来,湖南新政阻力重重,已经难以为继。接下来该怎么办?谭嗣同也在苦苦思索。他甚至对和平改革方式产生了怀疑。而光绪皇帝维新变法运动就是在这一关口启动,为陷入困境中的湖南维新派带来了新希望。

在湖南维新变法活动连遭失败,四处碰壁的情况下,突然出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实现自己愿望的道路,谭嗣同也深感振奋。

张维欣(《谭嗣同年谱长编》作者):

他说的是朝廷毅然变法,国事大有可为,我因此要益加奋勉,然后不会自暇自艾,他的意思就是说:我还是要对得起光绪皇帝,还有朝廷对我的这份赏识的。

然而,同谭嗣同的欢欣鼓舞不同,担任湖北巡抚的父亲谭继洵对儿子被光绪皇帝启用忧心忡忡,专门上折替他辞谢差事。

谭嗣同父亲 谭继洵画像

在维新派眼里,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但久历官场的谭继洵却从中看到了隐藏的危险。谭继洵早年担任京官,深知京城政治形势之复杂。更为重要的是,就在谭嗣同接到入京诏令之前不久,谭继洵的顶头上司,湖广总督张之洞就曾连续接到光绪两道诏令,请其赴京主持内阁,这一难得的历史机遇却被张之洞有意无意放过了。

张之洞接到诏令时,正值百日维新前夜,康有为及其党人的激进主义言论甚嚣尘上,这引起了一些朝中大臣的担心,他们认为守旧与维新都是改革的两个危险极端,当此重大关口,必须择一贯通中西政治、办事确有成效的人入赞朝廷,主持新政。放眼朝堂,湖广总督张之洞是最合适的人选。

张之洞

然而,张之洞接到谕令,却很踌躇,他一来担心会削其封疆之责,不愿入京;二来,他本是京官出身,深知京中官场的利害得失,其中也包括他对局势的判断。

何晓明(湖北大学中国文化史研究所 教授):

当然他当官当了一辈子,他确实有他很多的心得体会了。他是这样来评价自己,他说我做官了。他说:我把握一个原则,他说我叫不掺合到哪一派里面去?

干春松(北京大学哲学系 教授):

最重要的就是他们对光绪的政治把控力和实际的权力的判断,很清楚了这些。只有这些老奸巨猾的人,他们才会知道光绪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何晓明(湖北大学中国文化史研究所 教授):

有一点我们可以肯定,张之洞其实那个时候对北京最高层一些矛盾纠葛他是知道的。比方说帝党和后党之间关系不和,他肯定是知道的。正因为如此,所以他对进京这个事情很慎重。而且他也知道,轻易搅进去对他没多大好处。

运动已经发动,中央的多项改革启动,地方及民间也开始多项尝试。但是在清廷中枢,形势却不明朗。北京已是险象环生。

编辑:苏珍妮、巴塔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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