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殖民史学会第44届年会综述

2018年5月31日至6月2日法国殖民史学会（Société d’Histoire Coloniale Française）第44届年会在美国西雅图举行。本次会议由西雅图大学承办，华盛顿大学、华盛顿州立大学和西华盛顿大学协办。大会的主题是“本土性”，主要研讨法兰西帝国和后殖民地背景下的本土主义、身份认同、族裔血统等议题。本届年会共有来自欧洲、北美、非洲、亚洲的120位学者参会发言，并首次有来自中国的学者组团参加。

法国殖民史协会新logo

平行分组讨论持续了三天，每天分四个时段进行汇报：上午两场、下午两场，每场一个半小时，三至四组同时进行，有较充足的发言和提问时间。与会者按照各自的兴趣选择场次聆听和学习交流。

5月31日上午第一场，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历史系系主任Hélène Blais教授以1830-1930年间阿尔及利亚、越南、留尼旺岛的植物园为例，通过大量图片影像资料分析其的社会属性和殖民身份象征，视角独特新颖。Hélène指出，植物园作为殖民都市空间的重要组成部分，既是休闲娱乐的场所，也兼具科学教育的功能。第二场，里昂政治学院的柯蓉（Christine Cornet）副教授关注对象是1906-1946年期间上海法租界巡捕房的安南巡捕，通过对其招聘来源、培养模式、薪资福利等方面的详细分析，指出法兰西帝国利用其在印度支那的殖民地进一步控制和扩大在远东影响的策略。

下午第一场是法属印度支那专场，Université de Saint-Boniface历史系教师Phi-Vân Nguyen从殖民地属性不同的越南三圻（东京、安南、交趾支那，前两者为“保护国”，后者为殖民地）的身税制度入手，探讨法国在印度支那的社会动员模式。Phi-Vân Nguyen指出，缴纳身税的凭证记载纳税人的详细个人信息，包括住址、职业、体貌和指摸等，具有身份证的功能，有助于法当局管理当地民众。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博士生Kevin Li的研究对象为第一次印度支那战争（1946-1954）期间活跃在西贡一带的平川派黑帮。平川派崛起于二战结束后的权力真空，纵横法国殖民者、越盟和吴廷琰政权之间，曾试图以“爱国者”形象洗刷暴力罪行，维持和扩大其赖以生存的不法利益。

6月1日上午第一场焦点在于殖民地军队。Université du Havre历史系已组成一支由Jean-François Klein为首的殖民史研究团队，Klein专长印度支那史研究，本次发言以法军将领Théophile Noël Pennequin为个案，探讨法属印度支那早期为应对中越边境动荡局势，而建立土著部队的历程。其后，Klein同事Camille Duparc则以新颖视角介绍塞内加尔的女性军人。指出她们不仅参与两次世界大战为法国而战，部分人更在塞纳加尔独立后成立退役军人协会，继续认同法国军人的荣誉身份，可谓一种“后殖民”文化现象。来自纽约大学的Erik Meddles比较法国在印度支那和美国在菲律宾实行的死刑制度，法国军人曾对执行死刑抱有怨言，存废之争反映西方帝国在东南亚的殖民管治有所差异。

第二场为图书奖颁奖典礼。得益于会费和捐赠收入，法国殖民史学会设立Mary Alice and Philip Boucher Book Prize和Alf Andrew Heggoy Book Prize两项图书奖，分别纪念两位重要会员，每年颁发一次。前者面向关于16世纪至1815年法国殖民史的著作，后者则面向研究时段为1815年至今的著作。图书奖由学会专家评审，每年年会宣布获奖名单，获得图书奖的作者将于次年年会的颁奖仪式上举行座谈会，以对谈的形式分享著作及其研究内容。

2017年获得Boucher图书奖的作品为Intimate Bonds: Family and Slavery in the French Atlantic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2016)，作者Jennifer L. Palmer系佐治亚大学历史系助理教授，而Heggoy图书奖获奖作品则为法文著作——图卢兹大学历史系Caroline Herbelin副教授所撰之Architecte du Vietnam Colonial. Repenser le métissage (CTHS-INHA, 2016)（《越南殖民地时期建筑：反思交融》）。Caroline Herbelin在会上强调，研究殖民时期的越南建筑，需置于“连接的历史”（connecting history）的多重视角之下，因为这些19世纪中期以来出现的建筑源自多种文化背景，包括越南和欧洲的文化传统，狭长而带有西式立面的建筑，遍布东南亚和华南沿海的条约口岸。对谈者西雅图大学历史系H .Hazel Hahn教授指出，这是第一本关于法国殖民时期越南建筑的学术专著，并提出关于“建筑的权力”的问题。Caroline Herbelin认为学界已多有讨论，但其实是“问题的开始”，研究者必须加以关注不同群体的互动。虽然法式建筑有助在城市化的过程中创造“殖民空间”，吸纳富裕的越南人和华人入住，与普罗大众居住区相隔，以加强殖民管治。但当地民众也自觉接受若干建筑艺术，乃至在21世纪新建的民居都能见到沿用和再创造。

下午第一场饶有趣味，三场演讲旨在“让历史活起来”。加州州立大学历史系Michael G. Vann教授向来注重以漫画形式展示印度支那殖民史，曾与Joel Montague合作出版讽刺漫画The Colonial Good Life: A Commentary on Andre Joyeux’s Vision of French Indochina (White Lotus Press, 2008)，本次演讲则以新近出版的著作The Great Hanoi Rat Hunt：Empire, Disease, and Modernity in French Colonial Vietnam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8)为题，介绍如何以“图像历史”方式进行研究和教学。Michael说道，殖民地官员往往以卫生彰显现代性和殖民统治的权力。但在河内灭鼠行动中，越南民众知道法国官员根据鼠尾统计工作量，故意砍下鼠尾而放生老鼠，对法当局的命令“阳奉阴违”，后者直至发现大量无尾之鼠方醒觉挫败。Michael同事Alyssa Goldstein Sepinwall同样别出心裁，关注一款电子游戏所呈现的殖民历史。该款电子游戏以海地革命领袖Toussaint Louverture事迹为主线，让玩家扮演黑人奴隶杀死白人奴隶主，一步步走向起义。由Allsion Shutt和Stwart King导演的海底革命角色扮演游戏，更让学生有机会走入历史现场，扮演法国议会和殖民地的不同角色，在热烈讨论之中理解时人如何做出“历史选择”。

加州州立大学教授Michael Vann的新著

《河内大捕鼠》封面

第二场探讨“权利与医学”的话题。巴黎第十大学Claire Fredj副教授研究的内容是法国殖民时期阿尔及利亚本土人民对于医疗卫生的诉求；法国高等社会科学研究院博士生Nathanaëlle Soler则研究20世纪喀里多尼亚的精神疾病治疗。

6月2日上午第一场，来自Muhlenberg College的Danielle Sanchez以近年来西方史学界流行的新文化史视角，切入法国本土战败投降后，自由法国在当地实施酒饮管制的殖民地情境。不少居住在布拉柴维尔的白人不堪禁令，宁愿偷渡边界到比利时殖民统治的刚果买酒，而比利时情报机构的相关记录，为研究者研究大历史背景之下的社会生活提供许多有趣材料。以小见大，作者的研究旨趣更在于二战时期自由法国与维希法国和德国法西斯的政治角力。第二场，图卢兹大学历史系Jean-Marc Olivier教授首先回顾17世纪以来法国在大西洋沿岸区域（法国本土、西非、北美和加勒比地区）的殖民扩张和商品交易，指出法国航空公司开辟、连接法国本土与西北非洲的飞机航线是新技术条件推动的交通联系。图卢兹是著名的航空业重镇，出产经营上述航线的Salmson型双翼螺旋桨飞机，因此Olivier教授着力研究图卢兹航空业（尤其是Latécoère公司）的发展史，揭示法国商业力量在殖民扩张中的重要角色。Temple University博士生Natalia Angeles Vieyra分析19世纪毕萨罗（Camille Pissarro）和保罗·塞尚（Paul Cézanne）印象主义油画作品之中的黑人形象，认为毕萨罗早年生活在加勒比海地区的圣托马斯岛，其以黑人为主角的画作展现殖民地如同“失落天堂”。

下午第一场，巴黎一大博士生Vincent Bollenot以鲜为人知、身兼印度支那法当局情报人员和共产党干部两重身份的L’agent Thomas为个案，深入挖掘法国国立海外档案馆（ANOM）的相关档案，研究1916年至1930年代印度支那不同政治势力之间的博弈。第二场，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博士生Johann Le Guelte以规模盛大的殖民博览会（尤其是1931年在巴黎举办的世界殖民地博览会）为场域，研究两次世界大战之间法国殖民宣传与反帝国主义的斗争。Simon Fraser University历史系Roxanne Panchasi副教授着眼1960-1966年间法国在阿尔及利亚的核弹试验如何通过录音和录像向民众展示军事实力，揭示“去殖民地化”过程之中法国试图维持统治权的最终失败。

下午五时许为本届年会闭幕总结环节。会长Jennifer Sessions宣布候任会长、副会长和司库等职位的当选结果（年初经会员通过邮件投票产生），新一届会长将由纽约州立大学历史系Richard Fogarty副教授接任，任期两年。

本届年会共有四位中国学者参会，正如主要组织者之一、华盛顿州立大学Sue Peabody教授所表示，今年第一次举行以中国为主题的小组讨论，欢迎日后更多中国学者参会。岭南师范学院王钦峰教授讲述西方列强在华遗留建筑遗产在中国进入国家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单及获得立法保护的进程。随着我国学界和政府保护意识的增强，并在国际文化遗产保护制度的影响下，政府逐步制定了健全的文化政策和文化遗产保护制度，并逐渐与国际标准相接轨。

王钦峰教授与参会者交谈

华东师范大学肖琦博士以1900-1904年间中国政府的法国顾问为题，讲述法国人Georges Padoux先后在暹罗和中国担任政府高级顾问的经历。他的跨国流动与其个人工作表现以及当时的政治和个人变化密切相关。与此同时，Georges的偏见和殖民者的优越感与他在第三共和国获得的民主教育形成了紧张关系。香港中文大学研究生吴子祺关注殖民帝国与中国地方社会的互动，主张档案资料与民间文献、田野考察和口述历史等相结合。其研究以法兰西帝国在广州湾租借地的殖民管治为例，分三时段分析殖民管治策略的演变。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法当局引入印度支那的民政管理制度，但出现一系列困局；20世纪20年代，阿尔贝特·萨罗（Albert Saurat）及其亲信推行政治改革，广州湾华人精英乘势争取政治权力，与法当局建立合作关系；1930年代广州湾出现严重危机，法当局有限的现代化建设难以抗衡中国民族主义的渗透，殖民管治的合法性遭受挑战。上海交通大学任轶副教授以上海广慈医院（Hôpital Sainte Marie）为例，通过描述法国政府和天主教会在医院建设、医疗资源、医学教育方面的博弈，剖析公共领域中世俗化模式与宗教扩张间合作与冲突的动因，构建医学实践与殖民事业之间的联系，揭示作为文明利器的医疗卫生事业在健康保障、政治控制和文化规训等方面的历史面相，关注其背后知识与权力间的诸多纠缠和历史互动。

以中国为主题的小组报告，肖琦和吴子祺发言

任轶、肖琦与巴黎高师Hélène Blais教授在会场楼顶合影

法国殖民史学会作为非政府或大学资助的学术团体，成立于1975年，此后每年举行一次年会，举办地主要在北美和欧洲，四十多年来从未间断。学会为研究法国殖民地历史的学者提供各种交流渠道，包括定期电子通讯、年会、网站www.frenchcolonial.org和由密歇根州立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学术刊物French Colonial History（《法国殖民历史》，可以英文或法文投稿）。该协会除了每年颁发Heggoy和Boucher奖以表彰法国殖民历史领域的优秀书籍外，还在年会上颁发最佳研究生论文Eccles奖以及研究生旅费资助William Shorrock Travel 奖。会议现场，多家出版社陈列有关殖民史的书刊或传单，便于与会者了解学术出版最新动态。法国殖民史学会员分为终身会员和一年制会员（每年需缴纳会费）两类，遍布世界各地，以北美地区为主，多数从事学术研究工作。2019年和2020年的年会将分别在加拿大蒙特利尔和美国水牛城举行。

作者任轶系上海交通大学历史系副教授，吴子祺系香港中文大学历史系研究生。本文原载《上海法租界史》第三辑第253-257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