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死病与大迫害

黑死病作为欧洲历史上造成人口死亡最多的传染病，在短短七年中（1347-1352年）夺走了40%欧洲人的生命。同时，在这场大瘟疫中，发生了针对犹太人的大规模迫害。从1100-1600年，黑死病时期犹太人遭迫害的规模都显著高于其他时期（参见图1）。

图1 1100-1600年和1347-1352年发生犹太人迫害事件的城镇数量

为什么犹太人在黑死病时期会遭受大规模迫害？什么因素导致了少数群体遭受迫害？

为了阐明负面冲击和大规模迫害的因果关系，Jedwab, Johnson和Koyama (2019)估算了1347-1352年黑死病时期城市死亡率和犹太人遭受迫害的关系。

研究发现：在给定死亡率冲击的条件下，如果犹太人经济地位较高，在经济活动中的作用越大，迫害事件发生的概率将会降低；而如果某地阴谋论盛行，如认为犹太人是瘟疫的罪魁祸首，迫害事件将更有可能发生。

黑死病在1347年10月爆发于意大利墨西拿（Mossina），随后几年中，蔓延到整个欧洲大陆，杀死了约40%的人口。在很多城镇，黑死病的死亡率超过了50%（参见图2）。黑死病致死率极高，一旦感染，患者在未来十天内的幸存概率只有约30%。

图2 1347-1352年间黑死病累计死亡率

文章以1347-1352年，城镇是否发生迫害事件为被解释对象（被解释变量），以同一时期的城镇死亡率为解释变量进行统计分析。结果显示，在黑死病时期，犹太人遭受迫害的可能性显著上升，死亡率和迫害发生的概率间显著负相关。

为了识别黑死病和犹太人迫害事件的因果关系，本文引入了两个工具变量：

第一个工具变量：距瘟疫发源地意大利墨西拿的距离。因为瘟疫在一开始具有最强的毒性，因此，距离墨西拿越近，就意味着瘟疫的毒性越强，从而导致更高的死亡率。

第二个工具变量：城镇首次被感染时距黑死病爆发的时间间隔。根据流行病研究显示，黑死病在传播初期具有较高的致死率(Christakos et al., 2005, 212-213)。此外，从本文的散点图也能够看出，城镇首次被感染时距黑死病爆发的时间间隔与黑死病致死率存在显著负相关关系（参见图3）。

图3 黑死病死亡率和城镇首次被感染时距黑死病爆发的时间间隔

但还有一些因素可能影响估计结果可靠性。第一个影响因素是预防性迫害（Preventive Persecutions）。根据Ziegler（1969）的研究，一些城镇和社区在听说犹太人在水井中投毒的阴谋后，会在瘟疫抵达城镇前就对犹太人进行迫害。第二个影响因素是衡量迫害的方式。之前对于迫害的定义包括大屠杀和驱逐出境，一般而言，驱逐出境导致的死亡率并不高。此外，城镇规模大小和死亡率估计方式都有可能会影响估计可靠性。为了排除上述因素的影响，作者进行了一系列稳健性检验，发现结果依然成立。

那么，黑死病背景下，什么时候犹太人更可能被迫害，什么时候更不可能被迫害？作者提出了两个假设：

第一，互补效应（complementarities effect）假设：如果随着负面冲击的恶化，外部族群（outgroup）的经济重要性上升，那么在随后更严重的负面冲击发生时，就会有更大的激励去保护外部群体。在欧洲的很多地方，犹太人在一些经济部门扮演着重要角色（如放贷者）。而历史记载显示，在犹太人扮演重要经济角色的城镇，其受迫害的概率较低，因为犹太人的金融资本和技能可能会帮助城镇未来的复兴。

第二，替罪羊效应（scapegoating effect）假设：如果外部族群被认为是造成冲击的根源，对于外部族群的迫害将随着冲击的严重程度增加而增加。在黑死病爆发后不久，便有传言认为是犹太人在水井中投毒导致了黑死病。最早的诽谤来自于西雍古堡（Chillon Castle），而史料表明，靠近该地的地区发生了多起犹太人迫害事件。

为了衡量这两种效应的大小，作者增加了黑死病死亡率和一系列瘟疫前城镇特征虚拟变量的交互项。与互补效应有关的城镇特征包括：金融竞争力、犹太人的经济角色（如放贷者）、城镇规模、贸易网络等等。与替罪羊效应有关的城镇特征包括：距犹太人阴谋论发源地的距离、城镇中犹太人社群结构、城镇的反犹主义传统等等。

回归结果验证了作者提出的两种效应：第一，城镇中犹太人的经济影响力越大，互补效应越明显，即犹太人遭受迫害的可能性越低；第二，城镇中的反犹传统越深，且阴谋论越盛行，则替罪羊效应越明显，即犹太人更有可能遭受大规模迫害。

本文利用黑死病时期的数据，从微观层面研究了负面冲击与少数群体遭受迫害间的影响机制。研究结果显示：一方面，一个地区的文化传统和意识形态偏好会极大地影响该地区少数族群的生存处境；另一方面，少数族群的经济角色也在决定该族群处境时产生重要影响。本文的研究结果提醒人们，对于少数族群的偏见，会通过替罪羊效应使得少数族群遭受迫害；而少数族群和主要族群间经济互补关系加深，可以有效减少群体间冲突。

文献来源: Jedwab, R., Johnson, N. D., & Koyama, M. (2019). Negative shocks and mass persecutions: evidence from the Black Death. Journal of Economic Growth, 24(4), 345-3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