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割 —— 乌克兰的故事

元旦的节日彩灯和鹅毛大雪同时笼罩着基辅城。尽管乌克兰东部的局势依然起伏跌宕，但是这并没有影响我们的美女导游 Mariana 在节日里加班加点，用专业的语气为我们介绍这座斯拉夫人的发源之城。只是再专业的态度恐怕也难以掩饰她字里行间强烈的乌克兰民族感情。

↑节日的基辅街头 来源：唐晓宁摄影，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人们在讨论乌克兰局势的时候经常说起乌克兰从东部到西部在文化上的巨大差异。我们的 Mariana 来自于乌克兰最西边的边境上，那么她的观点是多有代表性也就可想而知了。“东部大型的工矿企业比较多” Mariana 说：“他们的生活依赖大企业，怀念过去苏联时期平等的人际关系”。“而西部的人都是经营小本生意，比较勤劳，更像是西欧人。”

其实 Mariana 没有说出的，还有历史上的原因。20世纪初沙俄帝国垮台之后，乌克兰曾经获得过短暂的独立，但是很快就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东部成为了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并加入了苏联；西部由于苏波战争中红军意外败于华沙城下，而被割让给了波兰。到了二战前夕苏、德瓜分波兰，苏联重新回到西乌克兰的时候，这里已经深深播撒下了私营经济的种子。这些种子一直深埋于乌克兰西部人民的心里，直到1990年苏联解体也没能磨灭。

当乌克兰独立之后，亲西欧的西乌克兰与亲俄、怀念苏联的东乌克兰就一直是一对互不相容的冤家。不过这种空间上的割裂很快就扩展到了时间上的割裂。显然有俄罗斯在背后支持的克里米亚独立和顿涅茨克内战爆发之后，乌克兰“脱苏入欧”成为了唯一政治正确的舆论，任何对俄和解或者对苏联的怀念都一夜之间变成了非常错误的东西，甚至是不可饶恕的叛国行径。而且这些还不仅仅是在政治正确的层面上，甚至在法律层面上也迅速得到了巩固 —— 新近修改的乌克兰法律规定，任何与苏联有关的言论、符号、纪念物都应该被视同为纳粹言论、符号和纪念物，甚至会遭到比纳粹更为严厉的打击。

↑基辅街头的亲西欧示威者正在试图砸碎一座倒下的列宁雕像 来源：RT.com

今天的乌克兰正在努力将整个苏联时期从人们心中抹掉，就像是用手术刀削掉自己身上的一块骨头一样，最好是能让它看起来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在乌克兰的旅程中，无数的细节都在向我们印证着这个国家的态度。所有与苏联有关的纪念碑，无论是列宁还是勃列日涅夫或者布琼尼（后两人都是乌克兰族人）都已经被彻底铲平。就连街边建筑物石雕花纹里夹带的五角星图案都被仔细的磨平了。

↑塔拉斯·谢甫琴科的雕像可能是唯一被保留下来的苏联时期雕像。苏联将他视为反抗沙皇统治的斗士，而今天的乌克兰人将他视为反抗俄罗斯帝国统治的斗士和现代乌克兰语的奠基人。 来源：唐晓宁摄影，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我们拜访了一位经营射击场的哥萨克大叔。留着传统顿河哥萨克发型的他显然对这样的变化欣喜若狂，他把当年乌克兰独立主义者的画像悬挂在店面里。而在展示他的 AKM 和 AK-74 步枪时还不忘了跟我们强调称贫穷农民出身的卡拉什尼科夫不可能设计出这么优良的枪械，一定是因为苏联宣传需要才把德国设计师的功劳归于他的名下的。

在乌克兰没有几天，我们的车窗上就被热心的群众写上了前线乌克兰士兵之间最著名的一对爱国主义问候语“Slava Ukrayini!”、“Heroyam slava!”（问候：“光荣属于乌克兰！”，回答：“光荣属于英雄！”）

↑我们的中巴后边也被乌克兰爱国群众写上了最著名的口号：“光荣属于乌克兰！”、“光荣属于英雄！” 来源：唐晓宁摄影，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在这种冲突的氛围中，最尴尬的恐怕就是那座基辅最大的博物馆——伟大的卫国战争博物馆，以及馆顶上俯视着整个城市的 “The Mother of Motherland” 雕像了（这座雕像的中文名称居然是关键词，所以只好写英文）。这座比纽约的自由女神还要高出1/3的雕像，堪称是基辅市的标志性建筑，被当地人昵称为“大妈妈”（The Big Mama）。然而在这位妈妈手中高高举起的盾牌上——可谓是全基辅最显眼的地方，醒目的刻画着一枚硕大的苏联国徽。这显然是对乌克兰“去苏联化”法律最为赤裸裸的挑衅！

↑上图是“大妈妈”在基辅中心城区的位置（最右侧的巨大雕像）；下图是她手中盾牌的特写 来源：唐晓宁摄影，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走进这座博物馆，强烈的对比简直是比比皆是 ——

比如：博物馆一进门的大厅已经被改成了纪念东部战斗英雄的空间，这里所有的展品都在控诉俄国人的血腥罪恶，并且不忘反复强调“去苏联化”的必要性。然而在展台后边几步远的铜质门把手上，就刻着闪亮的金星和镰刀铁锤；

再比如：在一间控诉纳粹罪行的展厅中，讲解员只能尴尬的用语言反复提醒观众苏联也跟纳粹一样坏；

还有：在一幅记录了二战中乌克兰被破坏的村庄的地图上，可以看到很多这样的村庄都位于西部波兰边境上。这些其实都是当年与纳粹合作的乌克兰独立主义者焚毁的波兰人村庄。讲解员显然试图一带而过，不过当我提问：“为什么西边有那么多被破坏的村庄啊？”的时候，他在沉默之后只好尴尬地回答：“我们西部森林多... 你知道... 游击队需要森林的。”

最后在位于博物馆中央穹顶下的大厅里，这种对比达到了极致。这座大厅设计的威严庄重，在穹顶中央悬挂着一枚巨大的苏联胜利勋章；在奖章的光芒之下，四周细长高耸的墙壁上非常庄严的刻写了所有“苏联英雄”称号获得者的名字，而排在第一位的就是4次“苏联英雄”获得者朱可夫元帅（勃列日涅夫似乎被自动过滤了）。就在我专注的拼读“格奥尔基·康斯坦丁诺维奇·朱可夫”的名字的时候，耳边又传来了讲解员显得非常尴尬的声音：“那人是个俄国将军... 其实... 你知道么... 他也并没有那么优秀... 你知道么... ”

↑卫国战争纪念馆穹顶上的苏联胜利勋章 来源：.123rf.com

↑胜利勋章下边的墙壁上刻写了所有苏联英雄称号获得者的名字 来源：唐晓宁摄影，未经许可请勿转载

在2018年的最后一个夜晚，我是最后一个走出卫国战争博物馆的参观者。当我在保安不耐烦的目光催促下从员工通道走出博物馆的一瞬间，寒风和雪花打在我脸上，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黑暗、寒冷，这就是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俯视山下基辅城里庆祝元旦的璀璨灯火，感觉就像是独自坐在一个破败的电影院里观看美丽的彩色电影一样。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博物馆前的广场上还有一座巨大的黑影，那就是象征二战阵亡烈士英灵永在的长明火炬。这座长明火炬大概已经被熄灭了不少时日了，上边厚厚的积雪已经掩盖了原本的铭文，只能看到依然勉强露出来的“光荣”、“永生”这几个单词。

↑2017年初，一名亲西欧的示威者正在基辅无名烈士墓前的长明火上煎鸡蛋，俄罗斯外交部在声明中曾经形容示威者的这个行为“即违背乌克兰的传统，也不符合欧盟的价值观” 来源：telegraph.co.uk

在乌克兰的另一座博物馆与讲解员闲谈时，她曾经对我说：“有人向警察举报我们馆展出的文物上有苏联标记，违反了法律。可是这也是我们自己的历史啊，我们又能怎么样呢？”（不知道这位讲解员的这些言论在乌克兰是否已经属于政治不正确的范畴？我在这里就不提及她和博物馆的名字了）

嗯，这就是我看到的乌克兰，一个冲突中的乌克兰，一个切割与被切割中的乌克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