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涅斯特河沿岸见闻（一）前言

↑通向“德左”之路 来源：小宁拍摄

最后的苏维埃

德涅斯特河沿岸见闻

（一）

“你们要去‘泛德涅斯特’，真是个好主意！”我们在摩尔多瓦的金发美女导游娜塔莉娅（Natalia Cojuhari）从前边的副驾驶座位上扭回头看着我，脸上挂着斯拉夫女人那种带着调皮的一丝坏笑，微微挑起的眉毛下一双棕色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我：“那边还活在苏联的时候呢。他们看起来就像苏联人，做事情也像苏联人，活的像苏联人，就连想法都像苏联人！”

“想法都像苏联人？”我故意反问道。

“是啊”娜塔莉娅继续说：“明天去了你就知道了。那边路上特别干净，连涂鸦都没有，都很守规矩。他们的人基本上都在那几个大企业里，之间都没什么距离。所以都像一大家子一样，经常互相帮助。连马路上开的汽车都是让着行人的，可不像我们这里……”

↑我们的导游娜塔莉娅 来源：Facebook

我们这位娜塔莉娅，据说她的母亲在原苏联时期曾经是摩尔达维亚最高苏维埃分管教育的主席团成员，也是她口中的“疯狂的共产主义者（Crazy Communist）”。作为一位东欧国家的导游，娜塔莉娅的英语出人意料的流利，更为难得的是她惊人的执行能力——她能说服计划经济体制下的银行职员在关门之后加班为我们办理业务；还竟敢在边境口岸上那位公然索要钱财贿赂的乌克兰边防军上尉面前耍花枪，舍己救人不慌张（此处请脑补《沙家浜》唱腔）。

我们这次千里迢迢跑来摩尔多瓦，并不是为了参观原生态的岩洞修道院或是著名的葡萄酒，而是为了访问一个神秘的国中之国——“德涅斯特河左岸”地区（“德左”地区，西方国家通常称之为“泛德涅斯特”，Transnistria），当地人则自称为“德涅斯特河沿岸的摩尔达维亚共和国”。这个所谓的国家没有得到国际承认，但是这并不妨碍他们拒绝承认苏联的灭亡，依然坚持以苏维埃自居。这份坚持，确实称得上是扎扎实实的制度自信了！

↑“德左”现在使用的国旗和国徽，大体上沿用自原苏联时期的加盟共和国摩尔达维亚 来源：Wikipedia

如果问起为什么要访问这里？那还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遥远的国度…… 恩，其实是15年前在纽约上州的宿舍里。那时我正在给朋友的网站写一篇拖欠已久的关于苏联海军的文章。我很偶然的在一个网页上看到了一组关于摩尔多瓦的“德涅斯特河左岸”地区的照片。那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世界上居然还能有这样一个了解原苏联的活样本。于是就立刻打了鸡血似的找到了许多相关的文章读了起来。不过鸡血的药效并没有持续很久，“Google Map”很快就给我浇了一盆哇凉哇凉的冰水——摩尔多瓦这个国家已经是在欧洲的一个偏僻的不能再偏僻角落里了，而这个“德左”地区又是位于摩尔多瓦的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当时我只觉得在有生之年应该是没有希望能一睹它的真容了。

↑“德左”的位置 来源：地图源自Wikipedia，小宁添加标注

往事越过了许多年，在2018年计划乌克兰之行的时候，我突然惊觉这个魂牵梦绕之地似乎不再只存在于网页和书本之间了，因为他距离我们此行的一个目的地，乌克兰城市奥德萨并不遥远。在认真做好心理和物质的双重准备之后，我抱着侥幸的心里跟为我们安排行程的公司提出了这个建议。结果还真是托了他们的福，这样高难度的行程居然出乎意料的被顺顺利利的安排出来了。

之前曾经看到有人说得“德左”是欧洲的朝鲜，有的人说它是摩尔多瓦的科威特（伊拉克人一直视科威特为一个比较富裕的叛乱省份），也有人觉得它是另一个委内瑞拉。但经过我的实地一游之后，却觉得“德左”不但与上边的称呼都有差距，甚至都并不完全是他所自称的苏维埃。他很难与别人比较的，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存在。所以我希望能借这个机会详细的记录一下我对“德左”的理解，以及在那里的所见所闻。跟大家分享我从管中偷窥到的“德左”的那些斑点，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待续）

小贴士：历史背景

原“莫尔达维亚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今摩尔多瓦共和国）”是原苏联的加盟共和国之一，这里90%的人口都是罗马尼亚族（苏联称其为“摩尔多瓦族”）农牧民，也是前苏联最贫困的地区之一。上个世纪50年代之后苏联政府开始加大在这里的投资开发力度。当时与大型工矿企业一起来到这里的，还有大批俄罗斯族及乌克兰族干部和工程技术人员。而这些主要都发生在靠近乌克兰的一块狭长的区域内——“德涅斯特河左岸”地区。到了90年代，这片狭小的区域竟然贡献了莫尔达维亚全国40%以上的生产总值和超过90%的发电量。随着经济的发展，这里现代化的生活方式与周围依然处于农耕时代的摩尔达维亚其它地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1980年5月9日“胜利日”，摩尔多维亚人正在悼念二战牺牲军人 来源：Ion Chibzii from Chisinau. , Moldova.

当苏联即将解体的时候，罗马尼亚族人占绝对多数的摩尔达维亚政府宣布废除了俄语的官方语言地位，代之以罗马尼亚语，并且计划在3年之内将国家合并进入罗马尼亚。这一政策在普遍使用俄语的“德左”地区激起了严重不满。人们纷纷走上街头要求政府给予俄语“第二官方语言”的地位，允许他们的孩子继续学习俄语。不过那时依然沉浸在刚刚独立的喜悦中的摩尔多瓦议会毫不犹豫地否决了“德左”代表的要求。此后，在群情激愤的“德左”地区几个主要城市中，民众纷纷成立自治机构接管了当地政权。随后这些自发的政权又联合在一起抱团取暖，自行宣布成立了所谓的“德涅斯特河沿岸的摩尔达维亚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

1992年，当时任俄罗斯总统的叶利钦明确表示俄罗斯在摩尔多瓦问题上保持中立，摩尔多瓦中央政府决定抓住这个机会使用武力手段解决“德左”问题。当时摩尔多瓦拥有3万多人的军队和来自罗马尼亚的志愿军，而“德左”地区则拥有9000人的民众自发武装，以及来自乌克兰和俄罗斯的4000名志愿者。这次冲突造成了大约1500人死亡，最后在本国民众的抗议下，摩尔多瓦中央政府被迫同意停火。“德左”地区从此获得了事实上的独立，尽管没有获得任何国家的承认。

↑“德左”冲突期间被封锁的公路 来源：Moldova.org

独立后的“德左”地区认为自己所经历的战争苦难是因为苏联解体造成的。因此对原苏联保持了极强的归属感。与其它原苏联地区独立之后普遍发生的翻天覆地的社会变革不同，经过战火的“德左”地区民众一直以保持苏维埃体制而自豪。直到今天，这里的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依然基本保持了原苏联时期的社会结构和社会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