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涅斯特河沿岸见闻（三）：边界

最后的苏维埃

德涅斯特河沿岸见闻

（三）

到达摩尔多瓦的第二天正好是12月25日，西方天主教的圣诞节（由于历法不同，东正教圣诞节在1月7日），我们天刚放亮便驱车前往充满神秘色彩的“德左”地区。汽车一路向东，在连接天际的茫茫白雪和偶尔出现的黑色村庄间奔驰了两个小时，雪白的天际线上远远的出现了一点红色——是一面异常醒目的原苏联加盟共和国摩尔达维亚的国旗（也就是“德左”的国旗）。看着红色旗帜上的金色镰刀铁锤和五角星图案，突然有点恍惚——眼前的一幕今天还真真切切的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个躲藏在世界角落里的苏维埃遗民的庇护所和精神家园。

↑“德左”的国旗完全继承自原苏联加盟共和国，摩尔达维亚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

往旗杆下面看，那里是一座类似公路收费站的建筑。这座建筑上方的颜色被涂成了与“德左”国旗相同的红绿色条纹，崭新的油漆在茫茫白雪中同样非常鲜艳，这里便是“德左”地区的“边境检查站”了。建筑下边有几辆汽车和站着排队等待过境的人，这些都是可以拍照的范围，但是旁边的军事设施就不同了。在检查站右侧不远的路边，摆放着许多漆成警戒色的隔离墩，周围分散的站着几名身穿迷彩军装、荷枪实弹的士兵，而一辆BTR-70轮式装甲车就停在路边。装甲车顶上的机枪塔内伸出一支乌黑的14.5毫米大口径机枪，虎视沉沉的指向通往摩尔多瓦的公路。

想到今天是天主教的圣诞节，这个节日无论与苏联还是俄罗斯东正教的意识形态都不太相符，所以似乎也并不应该期待能在“德左”看到什么节日氛围，更何况我们现在还是在荷枪实弹的边防哨所。然而，与这里严肃萧杀的气氛相颇不协调的是，在检查站窗口外不太起眼的地方真的还悄悄摆放了一棵只有车轮高度的迷你圣诞树。这棵树上边挂了一些闪闪发亮的鲜艳装饰物，树的种类看起来跟周围的林木相似，估计应该是执勤哨兵自己动手DIY出来的，看起来与现场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显得调皮可爱。

↑由于现场没有拍照，从网上找到了这张宾杰里地区“德左”检查站的照片

我们的金发美女导游 娜塔莉娅 在车上严肃的给我们讲了胆敢在这里偷拍军人或建筑的严重后果，然后一转头便满面春风的下车直接跟路边一个带着上士军衔的士兵谈笑风生去了。我从车窗向外张望，看到这名身材高大的士官看起来一身自信和专业气息，但是年纪似乎并不大，脸上甚至还泛着腼腆的红润。在他的右肩上挎着一支AKM突击步枪，枪身压在弯曲的小臂下指向前方，保持着随时可以射击的姿态。这位士官身穿新款的俄式小斑点数码迷彩野战服，然而佩戴的却是原苏军的红底黄杠样式肩章，给人一种时空穿越的感觉。他的臂章上画着一面摩尔达维亚（“德左”）国旗，以及金色丝线绣出的俄文“德左”缩写“ПМР”。我还没来得及更仔细地观察，这时 娜塔莉娅 的魅力便产生了效果：我们无需下车排队就获得了摩尔达维亚的“签证”——一张写有出入境信息和个人资料的纸片。

↑“德左”的签证

娜塔莉亚在车上还念念不忘她的士官小哥，而说话间我们已经顺利驶过了检查站。“通关”的过程是如此方便快捷，与现场紧张的气氛和我们的心理预期都很不相符，让人有点措手不及。这种大落之后又大起的经历，反而让我们感受到一种意料之外的开放与包容，心情也为之振奋。仔细想想之前每次出入俄罗斯的时候，经常会有冷漠、小心翼翼的边防人员警惕的检查我们携带的一切东西。但是这里却几乎正相反，让我联想起了以色列的军警的那种即使在随时可能战斗的环境下，依然能表现出来礼貌、专业的态度。

仔细寻思这里边的细节，也让人觉得很有趣。俄罗斯的边检在面对外人的时候其实抱有一种弱势方的防备心理，而“德左”人却明显保持者一种高度自信的心态。我觉得可能这种外人难以想象的心态一部分来自于历史，毕竟这里就是当年苏联崩塌之时，唯一一条没有溃败的战线。

↑2016年“德左”运动会上出场的礼兵，在这张照片中可以看到他们佩戴的原苏军样式的红色肩章以及带有国旗图案的臂章

穿过检查站眺望“德左”，再比较一下之前在摩尔多瓦看到的景象，我突然又意识到了“德左”人奇特自信的一个来源。在边界的摩尔多瓦一侧是一望无际被白雪覆盖的田原，只有黑色的村庄和零星的树木暴露在地平线上，可能与这片土地在中世纪时期的景象没有什么本质性的区别。但是只要望向“德左”一侧，就可以看到远处的城市和高大工业建筑物。事实上，与依然高度依赖酿酒和农产品出口的摩尔多瓦不同，在“德左”的经济中，超过80%都来自于钢铁、发电和纺织工业。而这些大型工业又都被挤压在宽度仅仅只有20-30公里的狭长领土内，可以想象这里的工业设施看起来会有多麽密集。而这些又都可以被咫尺之遥的摩尔多瓦低收入农牧民们“尽收眼底”。所以“德左”人的自信，其实也包含了一种来自于工业社会对农牧业社会的优越感。因为工业社会的优势曾经在18年前就被范德涅斯特战争检验过，所以今天的“德左”边防军们也自然在面对数量优势的敌人时依然显得游刃有余。

↑在 Google Map 的截屏上看，黄色的道路是连接摩尔多瓦首都基希纳乌与“德左”之间的主要公路 R2 ，红线是双方大致的边界线，从这里可见摩尔多瓦一侧全是大片的农业区，而“德左”一侧则紧邻工业重镇宾杰里，而宾杰里后边便紧邻同样是工业重镇的“德左”首都蒂拉斯波尔 来源：小宁绘制

与这些“苏维埃帝国”残留的孤独守卫们擦肩而过，思索着从他们身上接受到的高涨情绪，我们就这样踏上了“德左”的土地。在前边的道路上等待着我们的，又将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待续）

关于泛德涅斯特战争的一些思考：

回顾泛德涅斯特战争，一方是被异族统治多年之后终于当家作主的摩尔多瓦族人；而另一方则是被新政权明显歧视对待的斯拉夫人——双方都有积攒已久的民族仇恨和战斗意愿。但是当占了绝对人数优势的摩尔多瓦军队声势浩大的前来讨伐的时候，却在临时组织起来的“德左”民兵面前占不到半点儿便宜，最后自己内部反而陷入分裂。我觉得这里边其实充分体现出了社会形态在战争动员上的意义。

↑泛德涅斯特战争期间赶往前线的民兵

显然，苏维埃制度下的工业化社会拥有极强大的军事动员能力。即使是在生产能力无法发挥作用的短时间冲突中，工业社会在组织方面的优势也非常显著。

在和平时期，工业社会在形态上就是由人员众多的集体（工厂）组成的，而这些集体无论内部、外部又都必须保持团结合作才能生产出产品、形成产业系统。这些再加上计划经济制度下的纪律体系、荣誉制度和高度集体主义化，这样的社会虽然在现代经济体系面前并不具有竞争力，但是却非常适合在战时直接转换成战斗组织。反观农牧业社会，平时依然是以家庭为基本社会单位，在战斗动员的情况下很难短时间适应团队组织，协同配合也难以默契。如果临时组建的团队再加上没有做到系统深入的思想工作，完全依靠简单的宗教或者民族热情，就会导致一旦局势挫折便斗志全失、分崩离析。中东战争中的以色列和阿拉伯联军之间就是这样的情况，如此说来，摩尔多瓦的这场战争其实也不过是小规模的重演了一下历史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