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太平洋（三）：饥饿之岛——瓜岛战场游记（中）

陆战一师在顽强地守住了瓜岛之后，终于被陆军第23、25步兵师替换。然而，转入进攻的美国陆军却被迫面对着西南部更为艰苦的山地作战。同时，被切断补给的日军更将瓜岛称为饥饿之岛。我也气喘吁吁地亲身体验了一把美军在山地中作战的感觉。

➤ 跨过小溪、越过高山：登上55号高地

随着日军在1942年8-12月期间连续的失败，到了1943年初，日军仅能勉强固守马坦尼考河两岸的山地和沿岸的公路。然而，将日军逐出这块山地却也绝非易事：这句话既是总结于对历史资料的阅读，也更来自于我本人在当年的战场大半天的苦难经历。

总的来讲，日军选择了在西南部固守三段山脉，分别被称为Gifu阵地（取自于一个日本的县名）、海马岭（Sea Horse）和奔腾之马岭（Galloping Horse）。每个阵地都由数个以数字命名的山头组成。

从55号高地同时看到日军的三块阵地：笔者所处位置为Galloping Horse的制高点

1月10日，美军对这三处阵地展开了攻击。而我“攻击”的第一处阵地，则是处于马坦尼考河西岸的Galloping Horse阵地。

Galloping Horse阵地：得名于其形状形似一只倒过来的奔腾的骏马。图的右上角是马的后腿到尾巴的位置，中间的52号高地是马的心脏位置，而左下角的53号高地则是马的头部

按照上面的地图来讲，我从地图的最右上角出发，在河的东岸与向导会和。然而，出发伊始，导游，也是战场本身就给我来了个下马威：导游站在河的对岸，招呼我过去找他。于是，我只好脱下了厚重的登山靴赤脚从河坚硬的河床上赤脚走了过去。当时的我还满怀天真的认为这将是当天最大的障碍。我还是太天真了。

刚刚过了河，向导就完全不带喘息的将我们带到了山脚下，然后指了指很多地方接近70度的山坡，让我们开始向上爬。目标：55号高地！

后来从河谷中拍摄的55号高地：这个角度比较清晰地显示了高地的陡峭

爬到半山腰时拍摄的55号高地：我们停下休息的第一站、美军的指挥部

从55号高地上向下看：依稀可见的黄色的河就是我们赤脚渡过的马坦尼考河

背着沉重的大包，顶着将近40度的赤道边的阳光，在爬行了将近半小时后，我们终于到达了55号高地：当年美军第25步兵师的指挥部和进攻的出发点。

在高地之上，向导带着我们走向了一个大坑，然后从土中扒出了一个金属的物体：居然是一发炮弹！我们急忙吓得向向导表示不需要进一步挖掘，看看就好。原来，这是当年日本海军从北边的海面上射过来的一发哑弹。我暗自心想：既然它在之前的76年里都没有爆炸，应该不会就正好爆炸在我脚下吧？

向导从泥土里翻出的日本舰炮炮弹

➤ 沿着山脊前进：通往52、53号高地的血腥之路

到达了1943年美军的攻击位置后，我们随着美国大兵们的步伐走向了奔腾骏马的心脏和头部，也是战斗最为激烈的52、53号高地。

首先进入我们视线的是52号高地：它处在一片开阔的山谷的正前方，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之势。当年，日军在这个小山头上部署了六个机枪阵地，将山谷内的美军打得根本抬不起头来。不断中弹的美军士兵也只能躺在原地嚎叫，因为在猛烈的炮火下，医护兵根本不可能靠近他们。

从美军的视角仰望53号高地：这一景象是不少美军士兵看到的最后一幕

日军当年的机枪堡垒：掩盖在杂草下的加固机枪堡垒根本不可能从远处被看到

终究，美军的物质优势起到了决定性作用：从亨德森机场飞来的轰炸机和后方射来的炮弹一个个摧毁了暴露的日军火力点。美军这才得以攻克了高地。

然而，不待我们在高地顶上休息好，向导就催着我们继续向前：通往更加血腥的“马脖子”山头（Horse-neck Knoll）。

从52号高地上看到的“马脖子”山头

这个现在看起来相当平静的小山岭在1943年的1月11日的早晨看起来同样平静。然而，当美军士兵都进发到山头前面的开阔地时，突然小山像火山喷发一样向美军所在的方向喷射出了炙热的机枪子弹和迫击炮弹！在这片开阔地上，进退不得的美军士兵们趴了整整两天两夜，稍微动弹就会招来一阵“钢雨”。

“马脖子”山头的正前方：当年美军士兵就是在我的位置进退维谷

从“马脖子”顶处当年日本机枪的所在位置俯瞰山谷，可谓一览无余

然而，此时的美军士兵还面对着另外一个敌人：脱水。尽管我们早上带足了两大瓶矿泉水，但是在高温下的我们早已汗流浃背，只能胆战心惊地一小口一小口地补充水分，生怕一下喝尽。然而，在1943年的这里，美军士兵们连续两天只能仰赖于自己水罐里的一点水，纷纷脱水昏迷，以至于一个排中只有10个人还保持着清醒。

正可谓时势造英雄。正当美军的进攻部队面临灭顶之灾时，第二营的执行军官（相当于营副）Charles Davis自愿率领着四名士兵从右侧的树林中偷偷在1月13日的清晨摸上了山头。面对着突如其来的威胁，日本兵们调转枪口，发疯似的向Davis所在的方向扔手榴弹，却一一被美军士兵扔了回来。Davis本人则一手拿着手枪开火，一边招呼着战友们消灭一个又一个日军的火力点。

Davis迂回的丛林：其实他们的迂回真的非常需要勇气，因为这段山路异常崎岖

由于Davis处在山岭的天际线上，仿佛天神下凡一般，鼓舞了趴在山岭正面的美军部队。同时，老天爷也用一场雷阵雨帮了美军一把：喝足了雨水的美军士兵们冲上了山头，一举拿下了阵地。为此，Davis获得了一枚荣誉勋章。

日军在迫击炮阵地上遗弃的炮弹：日军都没来得及销毁炮弹，可见当时Davis等人突击的突然性

说来也巧，我们正是在这段路上遇到了一阵小雨。然而，事实远非故事中的那番浪漫：化为一片泥地的山路和湿滑的石头让我狼狈不堪、一跤接着一跤地与地面“亲密接触”。

无论当年的英雄们有没有滑倒在泥地里，美军是一路乘胜追击，夺下了被日军作为战地医院的53号高地，一举肃清了整个Galloping Horse阵地，总共击毙了超过400名日军。

从“马脖子”平视53号高地，日军最后的阵地

➤ 下山之旅：体验美国伤兵的地狱之旅

随着我们对Galloping Horse历时两个半小时的“胜利征服”，我们随着当年以三天时间和近100条生命为代价的美军的步伐，下到了Matanikau河的河谷。

然而，正如俗话说的：上山容易下山难。这段密林中的山坡本来就十分陡峭，下过雨之后的山体更加湿滑。我几乎是在试探与“滑行”之间完成的这段下山之旅，以至于到了山下整个手掌竟看不到一块皮肤：完全被泥土覆盖。

在1943年的1月，不幸受伤的美国士兵们也必须走这条路线到河谷中，才能被撤离。然而， 当时他们要面对的还有随时从树林中窜出来的日本兵。

这条下山路的今昔对比：无论路再怎么难走，至少我不用担心旁边爆炸的手雷、埋伏的日本兵

在我大概第五次滑倒之后，我的腿一路下滑到了一片草丛中，突然感到轻微的刺痛。低头一看，发现我的小腿竟然挂到了二战美军布设的一段带刺铁丝网上！幸好裤子足够结实，且这点铁丝网已不再尖锐，我才轻易挣脱，继续前行。尽管这一插曲是本人的笨拙所致，但是我却对此颇为自豪：恐怕被二战的铁丝网挂到，是极少数历史迷们的独特经历吧！（当然啦，估计大部分历史迷都不至于愚笨到获此“殊荣”）

进入了河谷之中，本来被向导称为“short cut”的沿河小路却成了我们的“蜗牛之旅”。由于河谷两边是高山，往往只有一边可以走路。然而，这条小路的位置却始终在河的两岸交替！于是，我们先后十次跨过了河流！每次，我们都要脱下厚重的登山月，呲牙咧嘴地踩着尖锐的河床走到对面。相比之下，习惯了这样地形的当地向导全程赤脚，哪怕踩到最凹凸不平的石头也毫无问题，令我颇为汗颜。

我们N次渡河的地点之一

瓜岛战役期间，终于从山顶上撤下来的美国伤兵只能通过LVT（两栖装甲车）被撤离。然而，日军注定不会放弃美军如此脆弱的时机：河谷两边的山洞里充斥着埋伏着的日本兵。

据向导描述，左侧密林后面的洞里就是日军埋伏的机枪：这个机枪点曾被用于伏击美军的LVT，最终被摧毁

当年在不远处同样蹚水渡河的美军士兵

➤ 仰望“海马岭”：美军的奇袭

在三块阵地中，Seahorse阵地处于另外两处的中间，西边靠着Matanikau河，东边是己方坚固的Gifu阵地，可谓整个区域的阵眼。这个由43和44号高地组成的阵地呈长条形，南北走向。自然，日军的防御重点被放在了北方的44号高地上。

美军攻击Gifu和Seahorse的态势图：图下方最远处的蓝线是攻击Seahorse的美军部队的路径

然而，美军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派遣部队从南方的树林中绕过了尚未攻下的Gifu阵地，直接从南边奇袭Seahorse。

从Galloping Horse远观Seahorse：中间的山岭就是Seahorse，凸起处为43、44号高地（从这个角度两者比较重合）

1943年1月10日，在丛林中跋涉了6.4公里的25师的另一个营终于从树林中钻了出来，随即展开了攻击。次日，美军一气呵成地先后登上了43和44号高地，占领了整个高地，并在之后的战斗中肃清了周边的山岭。这一系列的战斗消灭了近600名日军，并且彻底切断了Gifu阵地的日军补给。

从更近的角度观察Seahorse：照片中央远端的山岭即为Seahorse。这里明显可见前方的凸起为44号高地，后方远处更高的凸起为43号高地

这一战的胜利，不仅来自于美军士兵的顽强，也来自于美国强大的后勤实力和当地岛民的帮助。美军曾经一度依赖B-17重轰炸机为部队空投补给。但是大部分的伤员、物资还是当地所罗门居民帮助抬走的。同样，没有我们的向导，恐怕我们也是走不出这片深山老林的。

在如此难以通行的山间，如何撤离伤员成了一个大难题：尽管美军使出了浑身解数，还是有不少伤员因为没有得到及时救治而死

➤ Gifu阵地：孤军之战与一辆坦克的作用

Gifu阵地是三个山岭当中最靠东边，但是也最为坚固的。它位于奥斯丁山（Mount Austen）的南麓，位于北边31号高地和南边27号高地之间的山谷内。这块阵地经过了特别加固，形成了一个圆圈，因此不可能像Seahorse一样被绕到后面偷袭。（地图参见之前关于Seahorse的地图右半边）

从Galloping Horse远观Gifu阵地南端的27号高地

这块阵地上像一个名副其实的刺猬一样，由50个重机枪堡垒组成。每个堡垒由椰子树构成，上面铺上一层土，再种上草。普通的火炮根本无法摧毁这样的堡垒，从远处也很难被发现。

日军在Gifu阵地的其中一个机枪堡垒：坚不可摧又充分隐蔽

面对着这样的阵地，缺乏准备的美军在1942年12月24日就第一次展开了进攻的尝试。对于参与进攻的美军来说，这注定是个不平安的圣诞节：从24日到29日，美军没能前进一步，反而遭遇了重大伤亡，至少53人战死。

由于山路崎岖，进攻的难度被进一步增加。时至今日，我去游览Gifu阵地的时候也无法进入山谷之内，因为实在是无路可走。

在Gifu阵地旁边的村子里找到的日本迫击炮弹：事实上，在Gifu阵地的日军部署了大量的81mm和90mm迫击炮，给美军造成了极大伤亡

终于，到了1月2日，从侧后方偷袭Gifu的美军突然占领了Gifu南端的制高点，27号高地，并且缴获了一门日军匆忙丢下的75mm步兵炮。

日军的75mm步兵炮：照片拍摄于Vilu的“露天博物馆”内

然而，这股美军马上遭到围困：在一夜之内，疯狂的日军进行了六次反击，却均被美军打退。终于，到了第二天，增援部队赶到的美军巩固了阵地，牢牢掌握了能够俯瞰整个Gifu阵地的27号高地。

从27号高地的边缘俯瞰Gifu阵地：山谷中的树林就是当年Gifu的所处位置

27号高地顶上的日美两军纪念碑

然而，进一步的进攻却也无功而返，反而使得美军付出了上百人死亡的代价。与此同时，被困在Gifu阵地的日军已经吃完了全部口粮，然后进入了之后长达22天的断粮战斗！

前日看到的M3坦克残骸：一辆坦克有时可以起到决定性作用

终于，美军从1月8日起发动了最后的总攻。在猛烈的炮火支援下，美军仍旧无法取得进展，直到1月22日美军成功将一辆M3轻型坦克运到了山上。

尽管在山区使用坦克是犯了兵家之大忌的，因为坦克随时可能陷入崎岖的山路中而无意义地被损失，但是也正因如此，这辆坦克才出其不意，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在18名步兵的保护下，面对没有反坦克武器的日军，这辆坦克在Gifu阵地中横冲直撞，一口气摧毁了8个火力点，为美军的主力部队打通了一条血的通道。终于，到了当天晚上，剩下的日军看到败局已定，于是发动了一场自杀式冲锋，几乎全部阵亡。此时的日军已经骨瘦如柴，如同骷髅一般。

左侧的日本钢盔和右侧的美国钢盔：战争带给双方的死亡是一样的

随着日军在Gifu的800多名守军遭到全歼，瓜岛西南方向的战事宣告终结。

这座来自日本的雕像的作者在二战中战死于奥斯丁山

➤ 终结：“克”号行动，日本人的大逃亡

随着Gifu阵地的失守，日本指挥部终于意识到瓜岛战役的最终失败。于是，剩下的日军部队被装船撤走。总共36,000名被送上瓜岛的日军士兵中，只有10,000余人活着离开。

日军登船撤退的滩头：征服亚洲的美梦至此烟消云散

这还得益于美军对于日军的误判（他们认为日军将要再次进攻，因此过分谨慎）和日军后卫部队顽强的抵抗。

日军后卫部队顽强抵抗的写照：被摧毁的美国M4谢尔曼坦克。图二中日军的破甲弹还卡在坦克装甲上

日军后卫部队与美军追击部队激战过的小山：在马坦尼考河以西不为人知的追击战的激烈程度毫不逊于其它地方的战斗。

其中，日军后卫在Bonegi河的抵抗最为重要。美军在河口浪费了三天的宝贵时间，且损失了大量人员，使得日军第二师团成功逃脱。

日军固守了三天的Bonegi River

今日的小村Kokumbona：当年是日军在瓜岛战役后期的大本营。第二师团的指挥部、仓库、医院均设立在此。但是当美军二月初才姗姗来迟时，这里早已人去楼空

➤ 后记：陆战一师与转折点

最终，在早上进山的近五个小时后，我们终于走出了河谷，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尽管这段旅途对我来讲十分艰难，我也感受到了部分美军老兵在回忆录中记载的状况。比如说，由于缺水，尽管我们十分饥饿，但是还是对干燥的能量饼干毫无食欲。再比如汗流雨下之后，等到突然走进密林里，衣服就紧紧地贴着皮肤，让人十分难受。

美军巨大的饭桶也不能解决士兵们的饥饿：当时哪怕给养优越的美军也被迫忍受清水白粥的伙食，更不用说被困在岛上的日本人

但是无论如何，我们的艰难跟当年在这里作战的美军士兵相比都是九牛一毛。毕竟，我们没有只看到了哑弹，没有真的在日军炮弹落下时躲在散兵坑里暗自祈祷。我们仅仅是经历了几个小时的口干舌燥，美军士兵们则经历了长达数日的断水断粮。我们背着沉重的相机和背包，美军士兵却背着比我们沉数倍的步枪、子弹、给养、工兵铲、刺刀等等，还头顶着沉重的钢盔。总之，这一切让我对于在这里作战的士兵充满了敬仰。

这一切，让我们再一次反思，“转折点”这三个字是多么的昂贵、艰苦、血腥。在长达六个月的战斗中，美国的海军陆战队和陆军的士兵们生生地拼出来了一个转折点，将精锐的日本部队打得七零八落，从此一蹶不振。为此，美军的士兵们，尤其是战死在异国他乡的树林里、山丘上、河流中的战士们，尤其值得我们的尊敬。

日军惨败的写照：丢下的重型加农炮、榴弹炮与轻型92式步兵炮

同时，他们面对的日军经历着更为可怕的情况：几乎全部感染疟疾、动辄长达数星期的断粮、无法保障的水源、在丛林里孤立无援的行军.......这一切都远远超过了常人想象的范围。

因此，当我们回看历史时总是会做出各种评价，但是真正参与过战争的老兵们却在最深的脑海中铭记着战争的可怕。对于他们来讲，瓜岛不是什么转折点，而是名副其实的“饥饿之岛”，他们永远的噩梦。

日本人战后在奥斯丁山上修建的纪念碑

当然，决定瓜岛战役胜负的不仅是陆地上双方的士兵们，当然还有承受了更大损失的双方海军和航空兵。我们将在接下来走向瓜岛周边的大海和蓝色的天空中，去感受这场全方位的大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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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理由：改编自同名小说。以一个非常深刻的视角审视了瓜岛战役和战争本身。电影的主要战斗片段取材于Galloping Horse之战。那段对于美军士兵在战斗中的绝望和恐惧的表现恐怕才是战争的真实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