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的心病：忠王李秀成二破江南大营，却逐渐陷入战略被动

在清军与太平军的交战史上，有两个极为特殊的存在：江南大营与江北大营。这是清军驻扎在太平天国首都天京近郊的两座兵营。

江北大营我们另有文章论述，本文只说江南大营。为何说江南大营特殊？太平军定都天京后，连连出兵北伐西征，极大拓展了战略空间，清军无法撄太平军之锋，交战败多胜少。然而就在太平军的大本营天京城外，清军在天王洪秀全的眼皮子底下，组建了一座江南大营。

太平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历时7年之久，才击败了江南大营。太平天国的局势，也被这座小小的军营深刻地影响。那么，区区数万人的江南大营，到底有何过人之处呢？它又对太平天国带来了什么影响？

一、江南大营的由来

1853年3月，太平军自武昌顺流而下，夺取了江南第一重镇南京，改名为天京，作为太平天国的首都。太平军随后出兵占领了扬州和镇江，一举切断了苏南的长江水道。清廷对此大为震惊。

自明朝以来，苏浙一带就是朝廷最主要的财赋之地，晚清时苏浙成为全国为数不多的粮米自给且能大量输出的地区之一，咸丰时代全国漕粮的一半都自苏浙而出。故而清廷的有识之士认为：“（太平军）若袭取江宁，伪行仁义，要结民心，内收盐枭，外结岛寇，则漕运不通，将成割据之势。”

所以太平军前脚进入天京，清军后脚就尾随而至，在天京城外围开始筹建江南大营。

当时主持建营的，是清军名将向荣。向荣是行伍出身，鸦片战争时就驻防京畿一带，是一个很懂军事的战将。1851年太平军金田起义时，广西省兵剿捕不力，朝廷便委派向荣为广西提督，专门负责镇压太平军。太平军自广西出省，杀进湖南湖北直至江苏，向荣虽然屡屡被击败，但所部兵力始终没有溃散，而是一直保持追击状态，这在晚清绿营兵力糜烂的大形势下，也殊为不易。

向荣败仗虽多，但对太平军也有较为客观的认识，并不像其他清军将领一样闻太平军而色变。他率军攻至南京西南近效的板桥镇，经过分析形势，他认为南京东面的孝陵卫一带，地势宽阔，易于进攻，且能扼制太平军进袭苏州、常州，因此又移驻于孝陵卫，在该地建立起军营，这标志着江南大营的正式组建。

向荣部下的兵力，起初只有万余人马，经多方调度，清廷拨给向荣的兵力达到3.2万人，除去在湖南、湖北留守的5100人，在南京驻扎的兵力达到2.7万人。相比太平军十余万军队，这个数字确实不大。但江南大营的长处就在于，他们与太平军长期作战，熟知太平军的作战特点，他们虽败而不溃，能有效地抵抗太平军。

二、向荣的“固守扼逼”之策

正是因为向荣所部兵力较少，太平军没有给予充分的关注和重视。

太平军定都天京后，认为向荣是屡败之将，根本不用管他，1853年太平军先后派出北伐军和西征军，将军事上的重点放在了外围。而在天京城，则采取了凭城固守的策略。这就给了向荣极大的军事空间，使其专心经营大营，慢慢成为一支不可忽视的军事力量。

为了尽可能地麻痹太平军，向荣也采取了坚守为主、牵制为上的战略方针。太平军北伐大军进入河南、山西、山东和直隶，前锋打到天津近郊，引起清廷极大恐慌，朝廷严令向荣立即进攻天京，迫使太平军回救大本营。但向荣坚持认为，北方清军尚有实力，并不担心二万太平军北伐军能有什么作为。而在天京方面，太平军占据明显的数量优势，江南大营若是主动进攻，必定会招致失败。

向荣手下的悍将张国梁也认为，江南大营进攻不足，固守则有余，可以有效的牵制太平军，避免太平军东进骚扰苏浙一带。

所以，在1853年江南大营建营直至1855年太平军北伐、西征结束时，太平军和江南大营一直处于一种奇怪的“静坐战”状态，清军不积极进攻，太平军也继续容忍其存在。

说白了，这一时期太平军和清军双方的重点都不在天京城，而是在湖北西征战场和北方的北伐战场。

但向荣并不是坐困南京城下，他在清廷的统一调度下，也采取了一些积极的措施，力图扩大在战略层面对太平军的优势。

1854年，清廷从广东调来吴全美部水师，向荣遂发一部兵力，配合广东水师从南京沿水路西上，进攻皖南的太平军据点，其中最重要的进攻目标就是芜湖。广东水师拥有50多艘战船，他们冲破太平军设在浦口和南京间的拦江铁锁，驶入皖南。

清廷又调浙江巡抚何桂清所部入皖助战，三部合力兵力多达数万，皖南太平军抵挡不住，丢失了重镇芜湖，长江水道被截断，进入天京的漕粮随之断绝，天京城内发生了严重的饥荒。

这一形势到了1855年开始发生改变。清军方面，由于僧格林沁率部彻底歼灭太平军北伐军，北方形势缓解，咸丰帝特旨调山东的骑兵1000人过江增援向荣的江南大营。另一方面，清朝江苏巡抚吉尔杭阿也剿杀了上海小刀会起义，开始集中精力围攻镇江城，太平军首都的军事压力骤然增大。

太平军方面，由于西征军在湖北反败为胜，上流形势喜人，太平军有余力回救天京方面，于是双方都在不断调兵，江南大营成为1855年至1856年双方的军事焦点。

三、太平军一破江南大营

1856年年初，太平军以猛将秦日纲为主帅，率李秀成、陈玉成等主动出击，目标直指镇江和江南大营。

向荣虽然苦心经营数年，积累了不少实力，但他的困境也不断显现出来。当时清朝在南方能够依靠的只有两部兵力，一为钦差大臣琦善的江北大营，一为向荣的江南大营。清朝实行重北轻南的战略方针，江北大营重在防止太平军渡江北上，所以其活动范围只在瓜洲一带，战略任务较为单一。

但江南大营不同，清廷将其战区范围划分为皖南、苏南至浙江，故而向荣于1854年有进攻芜湖之举。由于战区过大，向荣的3万兵力无法固守一处。同时，太平军威胁江北时，清朝又顾头不顾腚地抽调向荣的军马北上支援。

向荣苦于兵力不足，数次向咸丰帝请求把北调的军队调回来一些，咸丰帝气急败坏地回书说，汝必欲调回江北兵，先送汝首来。

可见其兵力之捉襟见肘。

秦日纲率兵先是渡江进攻江北大营，一举拿下浦口，企图打开江北局面，并使江北、江南大营切断联系，无法联成一气。向荣深知此理，立即派悍将张国梁率兵2000北渡，协助江北大营发起反击，再次攻下浦口。

秦日纲见此情景，明白过来江南大营的危险更甚于江北大营，于是率兵自瓜洲南渡，驻兵于金山，并乘胜猛攻镇江附近的高资兵营。

吉尔杭阿所部闻讯，率部救援高资。太平军正愁抓不住南岸清军主力，一肚子窝囊气正好撒到吉尔杭阿头上。吉尔杭阿兵败被杀，秦日纲乘胜猛攻吉尔杭阿位于九华山的大营，清军死了主帅，兵无战心，纷纷弃营逃窜，30多个营盘全部瓦解。

本来，吉尔杭阿与向荣分别攻逼天京和镇江，使两地的太平军无法联系，此时吉尔杭阿战死，镇江清军崩溃，向荣不敢大意，速派精兵东奔镇江。秦日纲志在击灭江南大营，见调动敌人的目的已经达到，于是兵锋一转，撤回了天京城。

在秦日纲进兵的同时，太平天国的另一位猛将石达开也在图谋合击江南大营。石达开更善于在战略上调动敌人，他从江西出兵皖南，趁清军兵力空虚，收复了芜湖。向荣生怕上游有失，不得不连续派秦如虎、邓绍良二部进兵芜湖，江南大营的兵力进下空虚。石达开留兵3万在宁国牵制清军，自率大军返回天京，并在外围作出攻击江南大营的态势，向荣再次让张国梁率兵抵挡石达开。

此时江南大营主力迭经调动，本部已现空虚之势。秦日纲见时机已到，遂发起了总攻。

秦日纲、石达开两部同时向江南大营发动攻势，由于清军营垒众多，太平军采取了多路并举、内外夹攻的战术，天京城内的大军也从仙鹤门、龙脖子分路杀出，向荣本来就没有多少兵力，根本无力抵挡，眼睁睁被太平军各个击破。

向荣急调在溧水阻击太平军的张国梁回援，但也来不及，张国梁只能带1200人在青马群筑垒自保。战斗进行了4天，江南大营位于孝陵卫的本部被太平军夺取，向荣率败残士兵数百人与张国梁一同逃到丹阳。两个月后，向荣死于丹阳。据称向荣是因兵败自惭而自杀的。

至此，太平军终于打破江南大营，暂时解除了天京城外最大的威胁。

四、和春复建江南大营

1856年10月，清廷为了挽回局面，同时也希望保住绿营兵，任命江南提督和春（满人）为钦差大臣，赶赴丹阳，接管江南大营的军务，重建江南大营。

和春一到任就进行了雷厉风行的改革。

他一反尚荣的精兵政策，以钦差的名义大规模召募勇丁，特别是向荣当年一向反感广州勇丁和潮州勇丁，盖因他们都是市井无赖，应募只为挣一点饷银，作战时非常畏死。向荣当年不愿多用勇丁，还在于他的身份问题，他不是满臣，也没有足够高的权限，过多募勇，会引起朝廷的猜忌。而和春则全无此忌，加上当时江北大营也被太平军打破，清廷命令将江北大营的残兵都归江南大营统领，和春由此愈加大规模募勇，其兵力最高时达到8万人，可谓从根本上改变了兵力力弱的困境。

和春又注重从政治上改变局面。当时向荣不注意和地方官员合作，特别是与同城办公的江苏巡抚不怎么来往。这当然也是级别所限。但带来的恶果就是，地方官也不愿意给予向荣太多支持。

当时向荣的江南大营每月需要饷银40余万两，可是江苏省一月收入才不到30万两，江苏方面每月只肯给江南大营4万多两，导致营军经常出现噪动，这也严重制约了战斗力。而和春则不同，他一上任就挤走了江苏巡抚，改奏和他关系非常好的浙江巡抚何桂清任两江总督。两人通力合作，每月支取的饷银四五十万两，从此经济保障再无后顾之忧。

在战略方针上，和春由于财大气粗，调整了向荣只肯固守的策略，而是频频主动进攻，甚至企图拿下天京城。

这时内外环境也发生了变化。1856年9月，天京城内发生了变乱，东王、北王、燕王在内乱中被杀，翼王石达开率兵出走，内乱中精兵死者达二万余人，天国势力大衰，给了清军进攻的机会。而湘军的不断壮大，也让清廷感到不放心，朝廷遂命和春加紧攻击，以和湘军、淮军成分庭抗礼之势，以防曾国藩等人坐大。

1857年12月，江南大营势力大张，攻陷了镇江城，拨除了太平军在天京外围最重要的据占，于是全军西进，列营于天京城下，连营三十五座，声势比向荣更盛。

张国梁为报向日之仇，仗着兵精粮足，带兵连连攻克江北诸镇，并且耀武扬威地攻下南京江面的几座江心洲，彻底切断太平军与江北和皖南的联系，企图把天国首都困成一座孤城。

天京内也像当年一样，被困得外援断绝，不得不杀马为食。绝境之下，太平军的两大军事统帅李秀成、陈玉成，掀起了一场再破江南大营的辉煌战斗。

五、陈、李联手毁灭江南大营

1860年1月，李秀成召集诸将定谋，采取魏围救赵的老办法，先调动江南大营分散兵力，再回天京趁虚打江南大营。

李秀成先是分兵数路进入浙江，于当年3月攻陷杭州。

杭州是东南第二大重镇，一朝被破，再次令清廷震怒。起初和春不愿被太平军牵着鼻子走，只派了2000人进援浙江，但在清廷的一再严令之下，只得再派1万多人东救浙江。李秀成见目的达到，遂于当年4月调转方向，快速赶回天京。

陈玉成也率所部积极合力作战，陈李两大王牌会师天京，令天京士气为之一振。

此时太平军的精锐兵力多达10万人集聚在天京城外，而清军江南大营只有不到5万人，兵力上已经处于劣势。

5月5日，太平军发起总攻，先是攻破的西路诸营垒，李秀成连下50营。张国梁在西路，闻听大事不妙，不敢来救，企图固守西路诸营。但太平军攻势过猛，连夜对小水关和春亲驻的东路大营进行总攻。

清军前期被太平军连续调动，不仅兵力少，而且由于军纪不行、训练较差，勇丁过滥的缺陷也暴露出来，在太平军的猛攻之下几乎是一触即溃。和春无法坚守，只好弃营而逃，留下大量军粮、火药和10万两现银，都成了太平军的大礼。

和春率兵逃往镇江，在太平军追击之下，又逃往丹阳，张国梁在丹阳城下淹死，至此，重建两年的江南大营又被击破，8万大军也都化为乌有。和春无法向清廷交差，于苏州浒墅关自杀。

江南大营从1853年一直持续到1860年，虽说两次被太平军击破，但这座大营确实也发挥了战略上的作用，以极为少量的兵力，大量牵扯了太平军的精力，使其不敢放手远征。与江南大营的作战，也消耗了不少太平军的力量。从而使得在上流与太平军诸部作战的湘军坐收渔利。

造成这一局面，从根本上说还是太平军自己的战略出了问题，没有一开始就集中力量解决这个看似不大的问题，最终弄的养虎遗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