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3年5月12日,阎崇年先生在北京日报理论周刊刊发过一篇文章,谈北京防治瘟疫的历史经验。当前,全国防控疫情正处于重要时刻,我们重刊这篇文章,供读者参考。——编者
元明清三代,北京出现过哪几次大瘟疫?
在历史上,瘟疫每隔一段时期就要出现一次。北京自成为全国政治中心以来,在元、明、清三代,曾发生过多次大的瘟疫。
元代大都,发生过三次大的瘟疫。第一次是在皇庆二年(1313年),《元史·五行志》记载:“京师大疫”。
第二次是在至正十四年(1354年),《元史·顺帝纪》记载:“京师大饥,加以疫疬,民有父子相食者。”
第三次是在至正十八年(1358年),《元史·朴不花传》记载:“京师大饥疫”。大都城此次瘟疫,广为流行,十分严重,患者遍街巷,死者相枕藉。《元史·后妃传》记载:顺帝皇后奇氏出资命官“葬死者遗骼十余万。”
《元史·朴不花传》也记载,仅宦官朴不花请示朝廷批准,允许买地埋葬饥疫死者尸体,“前后者二十万”。上述两个数字可能张饰,但说明死亡人数,相当可观,实在惊人。
明代北京,《明史·五行志》记载:北京先后在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四月、嘉靖四十年(1561年)正月、万历十年(1582年)四月、万历十五年(1587年)五月、崇祯十六年(1643年)二月、崇祯十七年(1644年)春,发生过六次大的瘟疫。其中万历十五年,京城共接收医治病患者达109590人。
崇祯十六年(1643年)京师大瘟疫,疫情很严重。夏燮《明通鉴》记载:“京师大疫,死者无算。”染病死亡之多,无法计算数字。
《崇祯实录》又记载:“京师大疫,死亡日以万计。”这是形容数字,并不一定准确。但上述官方记载说明:当时的大瘟疫,势态极其严重。死亡人数过多,竟然无人收尸——“有阖家丧亡,竟无收敛者。”
清朝的瘟疫,《清史稿·灾异志》记载全国大小瘟疫149宗,其范围有的在一个县,有的在一个地区。如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五月“景州大疫,死者无算”;八月“文登大疫,民死几半。”这次瘟疫,北京无染。
嘉庆七年(1802年)“延庆大疫”。
道光四年(1824年)北京城附近的平谷、清苑等地区,发生严重瘟疫,但北京城里没有出现大的瘟疫。
从总体上看,清朝的北京,没有发生像元大都、明北京那样大的瘟疫。这可能原因之一是清朝京师的防治瘟疫措施,比元朝、明朝都好一些。
有哪些历史经验可资借鉴?
元、明、清三代六百多年间,北京在防治大瘟疫方面取得不少经验,值得今天的人们借鉴。
第一,防重于治。清朝从顺治、康熙、雍正、乾隆以来,因为他们特别害怕得痘症(天花等传染病),所以格外重视疾病的防疫。清朝二百六十七年间,北京没有发生元大都、明北京那样大的瘟疫,这同清朝重卫生、重防疫有一定关系。清朝北京的第一个皇帝顺治帝,患天花而死,年二十四岁。
因此,清朝对瘟疫的防治,非常重视。清朝兴建承德避暑山庄、热河木兰围场,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了防范痘症等传染病在蒙古、西藏地区的流行。
因蒙古游牧地区,空气清新,人烟稀少;中原地带,人烟稠密。他们到北京,水土不服,受感染的机会较多。蒙、藏王公、喇嘛在避暑山庄、木兰围场朝觐,可以减少传染的几率。大的瘟疫往往季节性很强。
如明代北京六次大瘟疫,都流行在春季,最早为正月,最晚到五月,也就是说,公历2月到6月之间。上述瘟疫流行时间,很值得注意。当然,瘟疫流行两三年的例子也有,但不多见。所以,要有长期防疫的思想准备。
第二,断然隔离。元大都、明北京先后九次大瘟疫的猖獗流行,都因为没有采取严格的隔离措施。如元顺帝在瘟疫流行时,非但不采取措施,而且制造豪华龙船,在太液池游戏,极尽奢靡之丑态。清朝则不然。康熙时北京曾出现天花流行,康熙帝命在广宁门(今广安门)外设立“避痘所”,实行患者隔离,减少疫情蔓延。
后规定在京城东西南北四方,各定一村,患痘症者,集中一起,实行隔离。就是皇子痘疾,也要实行隔离。康熙幼年,为防天花,被隔离在福佑宫。康熙大约从三岁到五岁,在那里被隔离了三年。这段期间,不能同他的父母见面。可见清朝隔离措施之严格。
第三,科学防治。人们同瘟疫斗争,要不断总结经验。明朝吴又可著《瘟疫论》,就是研究防治瘟疫病的专著。大的瘟疫到来,民众十分恐惧。很多被传染者,不去医治,而去求神。他们请萨满到家里,为患者跳神治病。
但是,康熙帝不赞成找萨满跳神治病,而是用科学方法医治。他曾患疟疾,御医久治无效。传教士用奎宁(金鸡纳霜)给他治好了病。后来臣民患疟疾,康熙现身说法,介绍用这种药,果然都治好了病。从此他对医学、药学、解剖学、生理学产生兴趣。康熙帝请传教士给讲课,还在宫廷中建立实验室。
第四,群防互救。大的瘟疫发生之后,北京的居民,郎中们贡献药方,有钱者出资买药散发给患者防治,有力者购土地、买棺材埋葬死者。至于街坊邻里、亲朋好友,也争相解囊相助,扶弱济困。
有的皇帝、皇后、皇太子、皇太子妃、朝廷官员、宦官、宫女等,也捐钱救灾。庙宇的僧人,也惠施善事:“凡居民病者予之药,不能丧者给之棺。”
大瘟疫流行之时,官济民,富济贫,众济寡,强济弱,上下左右,邻里亲友,互帮互助,群防群治。瘟疫过后,市民之间,捐弃前嫌,关系密切,社会风尚,为之一新。
第五,国际交流。一次大的瘟疫,传染地区,比较广泛,比如欧洲中世纪的黑死病。1347年到1351年,横扫欧洲中西部的腺鼠疫和肺鼠疫,英国大卫·克里斯特尔主编的《剑桥百科全书·黑死病》条记述:“约有2500万人死亡,占欧洲人口的三分之一。”该书作者认为:这种病“由亚洲传来”。中国大都城的大瘟疫发生在1358年。这比欧洲的黑死病晚七年。
当然,元大都的瘟疫是否是黑死病需要研究,此次大瘟疫是欧洲传到亚洲还是亚洲传到欧洲也需要讨论。不过,应当注意的是,元大都是一座国际大都市,大约有六十多万人口,商人、传教士等往来于欧亚,所以瘟疫的传播与防治具有国际性。
第六,疫后安定。瘟疫防治的经验告诉人们:瘟疫既不可怕,也不可掉以轻心。历史经验表明:大的瘟疫流行,必然影响经济。在皇朝时代“瘟疫”与“饥馑”相伴而生。瘟疫过后,原来潜藏的社会矛盾,会更加明显,甚至会激化。元顺帝、崇祯帝不懂这个道理,使本来严重的社会矛盾更加激化,民变四起,后果严重。
但清朝开明的皇帝,总在灾疫之后,采取一些经济措施,如施赈济、减赋税、开义仓、设粥厂等,以缓解社会矛盾,恢复社会生产。
(作者系北京市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特别声明:以上作品内容(包括在内的视频、图片或音频)为凤凰网旗下自媒体平台“大风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videos, pictures and audi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the user of Dafeng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mere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pac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