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与长期增长：1629-1630年流行病对意大利城市的持久影响

本文为“量化历史研究”第 393篇推送

多项研究表明，1346－1350年发生在欧洲的黑死病对欧洲产生了持久且积极的影响。但是对于发生在其他时期和地区的瘟疫，这种影响还会是正面的吗？Guido Alfani和Marco Percoco（2019）最近在Economic History Review发表的文章对这个问题做出了解答，文章以1629-1630年意大利大瘟疫为例，从生产率冲击（productivity shock）的角度证明了瘟疫对经济会产生长久且负面的影响。

1629-1630年意大利大瘟疫的背景

1629-1630年发生了17世纪欧洲最严重的一次瘟疫，它最早起源于1623年法国的北部，随后传播至英格兰、德国、瑞士等国家，到1628-1629年，北部意大利开始受到瘟疫波及。截止1630年春天，迅速发展的瘟疫重创了所有意大利北部的城市。根据数据显示，北部意大利城市中仅有5%的人口免受瘟疫波及，而有30-35%的人口死于瘟疫，死亡总人数约为200万(参见图1)。

图1 1629-1630年瘟疫重创了几乎所有意大利北部城市

瘟疫会让工资上涨吗？

过去的观点认为，瘟疫减少了劳动力供给，使劳动力供给曲线从S移动至S’，均衡工资也从W*上升到W*’（参见图2），而该结论假定生产力没有发生变化。

图2 瘟疫对劳动力供给和均衡工资的影响

在很多情况下，假定生产力没有发生变化并不成立：如果瘟疫会导致一千人中有300-500人死亡（高死亡率的瘟疫），那么就会使熟练工人减少，从而产生人力资本短缺；对于技术密集型产业而言，其发展就会受到严重制约，而当地经济也会受到巨大打击，对于劳动力的需求也会相应减少，使得劳动力需求曲线从D移动到D’；这时均衡工资到底上升还是下降，就取决于供给和需求曲线哪一条的移动幅度更大（参见图 3）。

图3 瘟疫对于劳动力供给和需求的影响

当然面对这种情况，国家可以通过从其他地区吸引技术移民来解决。在1575年，面临瘟疫侵扰的威尼斯共和国便采用吸引技术工人的方式解决人力资本短缺的窘境。

但是一个地区的经济复苏是以其他地区人力资本的损失为代价的。1630年瘟疫后的米兰从周边地区吸引来许多幸存的技术工人和商业精英，这极大地阻碍了米兰附近城市的复苏，如科莫、克雷莫纳和贝加莫。因此，总体而言，严重瘟疫会使某一地区的人力资本下降。而人力资本下降不仅仅使相关产业发展受阻，而且使创新活动受到抑制。

瘟疫会促进创新吗？

一些传统观点认为，黑死病增加了资本/劳动力的比率，换言之，资本相对于劳动力变得更加便宜了，由于劳动变得稀缺，工厂主便有动力去研发更节约人力的技术。然而这种情况在意大利却没有出现，史料显示，1630年意大利北部发生瘟疫后，资本“逃离”了城市和工厂，进入了更加安全和有利可图的农村和土地。这种独特现象的产生有两个原因：第一，是为了摆脱僵化的行会体系（the rigidities of the guild system）；第二，之前提到的人力资本短缺使得技术密集型工厂发展难以为继，资本被迫离开工业。

瘟疫不仅没有催生出节约人力的技术，还直接降低了经济活动者创新的能力和意愿。从创新能力角度来看，瘟疫降低了总人口，从而减少了具有创新能力的人的基数，因此技术创新出现的概率降低了。从创新意愿角度来看，瘟疫减少了熟练和非熟练工人，使得经营工厂不再有利可图，迫使社会精英把资本投入到更安全的土地。没有对创新的需求，创新者自然缺少创新的激励和意愿。

综上，本文的主要逻辑如图4，主要从创新、人力资本和资本三个角度论述瘟疫对经济增长的负效应。

图4 文章主体思路

实证结果是这样吗？

为了阐明1630年瘟疫的影响，本文采用了工具变量法。由于瘟疫是超出人类控制的外生冲击，因此本文将由1630年瘟疫造成的城市人口死亡率作为工具变量。接下来，作者用最新的数据进行实证检验。通过搜集、整合多种史料、数据库资源，本文建立了一个从1575年到1700年意大利瘟疫死亡率的新数据库，这个数据库包含56个意大利城市的信息。由于数据限制，本文使用城市规模的变化作为经济增长或衰退的衡量指标，即被解释变量，该指标被证明可以较好地衡量经济发展水平。

第一阶段回归结果显示，死亡率和城市规模增长率之间显著负相关（如图5）。

图5 第一阶段回归结果（被解释变量：相对城市规模累计增长率）

从第二阶段回归结果可以得出两个主要结论：第一，由于瘟疫造成的人口死亡对城市规模产生了显著负面的影响；第二，这种负面影响可以持续长达百年！（如图6）

图6 第二阶段回归结果（被解释变量：相对城市规模累计增长率）

小 结

本文的实证分析证明了瘟疫会长期降低经济增长水平，为瘟疫可能造成的结果提供了新的解释和分析视角。它提醒所有研究者，不要将发生在早期现代欧洲的瘟疫的影响一般化，更合理的做法是将每一个事件都当做个案进行分析，因为不同的历史背景会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

文献来源: Alfani, G., & Percoco, M. (2019). Plague and long‐term development: the lasting effects of the 1629–30 epidemic on the Italian cities.The Economic History Review,72(4), 1175-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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