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日记里的错误,背后大有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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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介石日记里的错误,背后大有文章

2020年01月23日 23:32:34
来源:历史研习社

原创-NO.1182

作者:页清

审核:喵大大 编排:汤圆

一、校长今天很忙

1941年12月12日,蒋介石与往常一样忙碌。这天上午,他紧张地清理、批阅各类积案。虽然在一年前,国民政府推行了旨在提高行政效率的行政三联制,但在纷乱的时局中提升这个政府低下的行政效率,绝非一道政令可以轻易实现。

既然效率难以提高,那么贵为军事委员会委员长的蒋介石只得以身作则,享受着996的福报。为了提升国军的战斗力,蒋还亲自拟定八条阵中训条,至于这些训条的实际效果如何,只有听天由命了。

在这一天中,蒋介石还要构思国民党五届九中全会的开幕词,听取军事汇报,研究战区改组方案等等。

不过在军政事务繁忙之际,这位年过半百的国民党领袖也不会忽视学业这天下午,他按时研读《明儒学案》第六十二卷,看刘念台案至体认亲切法。《明儒学案》是明末清初杰出思想家黄梨洲的代表作,卷帙浩繁,许多人恐怕望而生畏,一辈子都不敢展卷,蒋介石却能在百忙之中将其通览,也实属不易。

十六天后,蒋介石将全书读完,还不忘在日记中得意地记上:

“明儒学案共二十四册,六十二卷。自本年五月看起,预期于年终看完。在此半年间,外交、内政、军事、经济皆在激烈变荡不定之中,朝夕操作劳作,无时或怠,而此书竟克如期看完,亦足自验其修养之有得乎?”

当晚,就在蒋介石回味着《明儒学案》,想着如何明辨、笃行的时候,让他爱恨交集的苏联领袖斯大林发来一封电报,原来,斯大林再次回绝了他关于苏联对日宣战的要求。

虽然苏联红军守住了莫斯科,日本也在四天前对美、英、荷等国开战,但斯大林似乎无意让苏联立即卷入对日战争。面对这种情况,蒋介石担忧苏联永无对日宣战之望,但也暗自佩服斯大林用心深密。他也许想不到,四年后苏联会对日宣战,不过那时他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二、“榛名”沉了?

从这一天蒋介石的行迹可以看出,他注重提升自身的修养,忙于国内军政事务,还密切关注苏联对日态度,可谓修齐治平,由内而外一应俱全。除了苏日关系外,蒋也很重视太平洋战场的战况。

检视蒋这天的日记,发现一则很有意思的记载,在当天的“注意”一栏,蒋介石煞有介事地记着“倭主力舰榛名号确已炸沉,闻今日又炸沉倭主力舰一艘,未知确否”。

老婆……哦不,“榛名”号在1941年底就沉了?这可是蒋介石日记所记,到底事实如何呢?可能许多不熟悉太平洋战史的读者朋友还不知道“榛名”为何物,在此有必要进行简要介绍。

所谓榛名号,是日本帝国海军的“金刚”级战列舰中的一艘,也是太平洋战争时期日本海军的主力舰之一。“金刚”级战列舰是日本帝国海军(IJN)的老将,也是日本海军现代化的标杆。

为了缩小与英国的造舰差距,用新式战舰取代落后的“河内”、“萨摩”等战列舰,日本海军于1910年向英国订购了新式战列舰“金刚”号,由英方负责造舰事宜。

▲“榛名”号的舰娘形象

经过近两年的建造,“金刚”号终于在英国下水,这也是英国造船厂为日本建造的最后一艘战舰,日本也通过这艘具有欧洲血统的战舰学习到欧洲宝贵的造船技术。“金刚”号是“金刚”级战列舰之首,同型号的另外三姐妹“比叡”号、“雾岛”号、“榛名”号则在日本国内建成。

日本海军对“金刚”级战列舰寄予厚望,“榛名”号更是在四艘战舰中最早接受现代化改装。即便如此,在太平洋战争爆发之时,“榛名”号也有26年的舰龄,可谓是日本海军的“老将”。

讽刺的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除外观特殊却陈旧不堪的两艘“扶桑”级战列舰(“扶桑”、“山城”)外,日本海军有史上最强的两艘大和级战列舰(“大和”、“武藏”),两艘位列“大七”的“长门”级战列舰(“长门”、“陆奥”),两艘别出心裁的航空战舰(“伊势”、“日向”),却鲜有用武之地,真正浴血奋战的还是四艘超龄服役的“金刚”级战舰,真是“蜀中有大将,廖化作先锋”。

说了那么多,“榛名”号究竟有没有在1941年12月沉没呢?很遗憾,没有。

在日本亚洲历史资料中心可以找到1941年12月12日以后榛名号的作战记录,如日本海军省的《昭和19年10月24日~昭和19年10月26日 軍艦榛名捷1号作戦戦闘詳報》记录了“榛名”号在1944年“捷一号”作战中的历程。也就是说1941年“榛名”并未沉没。

事实上,直到1945年7月28日,“榛名”号才因美军空袭坐沉于日本小用港,为曾经不可一世的日本海军画上悲惨的句号。蒋介石日记的这则记载,明显是错了。

不仅蒋日记出了错,依据蒋日记编纂的《蒋中正“总统”档案·事略稿本》也对这则错误照录不误,虽然这种细枝末节的错误未必会对研究者造成大的影响,可是,比起简单的考据,探索这则错误的形成与背后的含义更有意义。

三、错误因何而来?

那么蒋介石日记中的这则错误究竟从何而来呢?

蒋在关心国内战局的同时,对国际局势也高度关心,有时也能作出独到的战略研判。他获取国际信息的渠道众多,到目前为止很难找到这条错误确切的来源,但从国民政府军令部部长徐永昌的日记中可以发觉端倪。徐在12日的日记中写道:

“华盛顿电官方宣布,美空军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击沉日本主力舰榛名号一艘,重创主力舰金刚号一艘,并击沉轻巡洋舰、驱逐舰各一艘,七日在珍珠港击落日机二十架。金刚号排水量二万九千三百三十吨,与被毁之榛名号同属一级,此级之军舰六艘中已丧失其二云。”

从这则史料看出,“榛名”号的沉没消息应该来自美国华盛顿官方。徐永昌主掌的军令部在抗战中发挥了巨大作用,不同于许多国人耳熟能详的抗日名将和王牌军,军令部在抗战中承担建立参谋系统的任务,包括拟定作战计划等关键事务由该部经手,搜集国家战略情报并加以筛选、分析也是业务之一,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影响蒋介石的决策。可以说军令部成员是抗战的幕后英雄。

▲“榛名”号战舰

既然军令部在搜集情报方面担任如此重要的职责,那么便不能排除蒋介石是通过徐永昌的军令部获得“榛名”号沉没的消息。而徐永昌的信息来源则是华盛顿官方电讯,那华盛顿又是如何发生此等错误的呢?探究这一问题需要查阅大量外文资料,难度不小,但目前可以通过一些资料进行猜测。

珍珠港事变后,日军开始大规模进攻驻扎在菲律宾的美军。在进攻过程中,日军遭遇到美军航空兵的零星空袭。

1941年12月10日,美国飞行员科林斯·凯利上尉驾驶B-17轰炸机空袭掩护菲律宾作战的日军舰队,结果科林斯等人的飞机被击落,科林斯在坠机牺牲前用无线电报告说击中一艘日本“金刚”级战舰,远东美国陆军航空队宣布他们击中了同级别的“榛名”号战舰。

但事实上榛名号根本不在这一海域,科林斯试图攻击的是日本重巡洋舰“足柄”号,且没有命中目标。从时间和情报内容判断,不能排除徐永昌得到的错误信息来自此处的可能。

四、蒋日记真假参半

蒋介石日记中关于“榛名”号沉没的记载是错误的,但他在两天前关于一场海战的记述是符合事实的,这就是12月10日日本海军航空兵击沉英国Z舰队主力舰“威尔士亲王”号战列舰与“反击”号战列巡洋舰,“新加坡英主力舰威尔斯号等两艘,本日全被敌机炸沉”。徐永昌对这场战斗的记述颇为细致:

“十二月十日,(一)侦获敌机炸沉英主力舰两艘情报之研究。本日敌海军「三号」侦察机,一架于上午九时十五分在马来半岛海面搜索,发现英主力舰队在距关丹四十里七十五度附近,向卅度方向航进,当急电告机场,敌轰炸机群迅即出动,於十二时十五分遭遇发生海空大战,结果英主力舰利巴米斯号及乔治王号两艘中弹,於十二时二十分十二时五十分先后沉没。(以上重庆时间。)”

徐永昌还分析了此次英军的败因:

“正由西贡出发,至作战地点直径约七百五十公里……当本队侦获敌侦察机发现目标之第一份电报,如能迅速转达新加坡,英方当局立即派机飞往迎击,战局颇有影响,主力舰两艘或不至炸沉,而舰队事先接获情报,亦可从容戒备,如配有侦译工作时,当更可挽救此项失效矣。”

▲Z舰队的覆灭

徐永昌是职业军人,对此战的分析比较专业,蒋介石则从更加宏观的战略层面分析此事,在他看来,连同在珍珠港被炸沉炸伤的美国战列舰,“可说太平洋上英、美海军总力已消耗十之八矣”。

蒋还认为,“以形势言,英、美军事太无准备,且徒张声势,致遭此败,势所必然”。不过他还是看到了事实的另一面,即暂时的失败会使“英、美此后不能不集中全力,先解决远东之倭寇”。蒋的分析不无道理,但眼下的失利还是会对中国造成不利影响。

值得深思的是,二战中包括“威尔士亲王号”、“榛名号”在内的战列舰大多沉没于敌军航空兵的攻击,可以说军事技术的革新使战列舰决胜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了,蒋介石习惯了技术含量与战争烈度较低的中国战场,再看到太平洋与欧洲的“神仙打架”恐怕会有许多感慨吧。

从蒋日记的这则小错误可以看出日记这种史料的特点。

一方面,它具有很强的时效性,在蒋、徐等人的日记中,对国内外各类事件进行了即时记录,并常有自己的分析与态度,比起回忆文字显然更有准确性,也可以反映出记录者思想的动态演变。

另一方面,日记绝非万能史料,本文讨论的蒋日记的错误并非是蒋介石故意造假的产物,而是信息源的错误,在当时的情境中无须苛责,但这则错误确实影响到了《事略稿本》等公认价值很高的史料。

知名蒋研学者、浙江大学陈红民教授也曾撰文指出《事略稿本》存在错误,在阅读、研究过程中有必要对这些错误加以注意。考察文字的形成过程比单纯的史料勘误更有价值,而蒋介石对太平洋海战等国际战事的记述更是大有文章。

任何史料都有其局限性,盲目相信或以人废言皆非妥善之举。

五、蒋介石的无可奈何

在抗战全面爆发之际,许多有识之士认识到这场战争将旷日持久,中国面对精强却国土狭小的日本虽不至于立即亡国,但也不能指望凭一己之力迅速获胜。对中国来说,此时最明智的选择是尽可能拖住日本,等待国际局势的变化。

在全面战争爆发后的四年内,中国输在战场,赢在全局,日本赢在战场,输在世界大势,最终不可避免地走上与主流国际秩序对立的不归路。

可以说,胡适在1935年提出的“日本切腹、中国介错论”实现了。

战术上的失利不等同于战略上的失败,中日战争也绝不是中日两国之间的孤立战争,这点蒋百里看得清楚,胡适之看得清楚,以蒋介石为代表的一批国民政府上层人士也能看得很清楚。

1941年12月8日,日本帝国海军机动舰队奇袭了美国在太平洋的海军基地珍珠港,太平洋战争爆发。对于中日两国来说,这是扭转国运的一刻。日本通过这场充满争议的奇袭将“支那事变”升级为“大东亚战争”,她的敌人也由重庆军与延安扩大至“米英鬼畜”。

对于苦撑求变的中国来说,靠着德、苏、法和英美等国间歇性输血勉力支撑的抗战终于演变为一场国际性战争,中国将成为国际反侵略阵营的重要组成部分。

虽然蒋介石最理想的方案并非日美开战而是日苏开战,但中国此时得以与美英等军事强国并肩作战,多年以来的隐忍支撑总算没有白费。

在得到珍珠港遭袭的消息后,蒋介石在日记中记下:“本日抗战政略之成就已达于颠点,物极必反,居高临危,能不戒惧?”

看来,蒋此时的心情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他的抗战政略总算见到了成效。然而,在短暂的愉悦后,蒋介石感到不安与恐惧,已经精疲力尽的中国还能够担负起新的责任吗?面对强大的美英,虚弱的中国能否受到平等的对待呢?最现实的是,美国对日宣战真的能解中国的燃眉之急吗?

作为毛泽东眼中的“阶级政治家”,周恩来口中的战略家,蒋介石的担忧不幸变成现实。且不说性情乖张的史迪威,态度傲慢的英国政府,光是美英荷军在太平洋战争初期的节节败退,就已经让中国的抗战前途蒙上一层阴影。

损失惨重的中国远征军与断绝近四年的抗战生命线滇缅公路就是同盟国轻视中国战场的代价,难怪蒋介石会对盟国的败退痛心疾首。在这场战争中,惴惴不安的蒋介石在日记里记下了大量对中国战场以外的欧、非、太平洋战场的战况,并对未来的战局进行研判。

可是在大国博弈中,虚弱的中国是无能为力的。蒋介石对国际战局的观察反映出他的战略眼光,也表露着一个弱国领袖的敏感与无奈。

参考文献:

1、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C08030566800、昭和19年10月24日~昭和19年10月28日 軍艦榛名戦闘詳報(防衛省防衛研究所)。

2、《蒋介石日记》

3、周美华编辑:《蒋中正总统档案:事略稿本》(47),台北:“国史馆”2010年版。

4、“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编:《徐永昌日记》,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1年版。

5、刘怡,阎京生著:《经典战史回眸·旧日本海军发展三部曲·菊花与锚》,武汉:武汉大学2011年版。

6、[美]保罗·达尔著;谢思远译:《日本帝国海军战史:1941-1945》,长春:吉林文史出版社2019年版。

7、陈红民:《〈蒋中正总统档案·事略稿本〉中的一则错误》,《史学月刊》2007年第2期。

8、叶铭:《抗战时期国民政府军令部研究(1938-1945)》,博士学位论文,南京大学,201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