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的保护者？反动的先锋？说说真正的中世纪教会

近代开始，随着城市化的兴起，以及资本主义的发展，传统的教会逐渐变成一个“吸血鬼”的形象。这个形象还带偏大洋彼岸的中国人。在人们心里，中世纪的天主教会愚昧、残忍、腐败、堕落，简直一无是处，如果不是广大愚民供养，早已被扫入历史的垃圾堆。

这个形象对教会并不公正，也没有反映出历史的原貌。事实上，很长一段时间内，教会都是新思想的引领者和人民的救星。下面让笔者为你介绍下真正的中世纪教会，以及他们在中世纪所承担的职责。

职责一：创办公益，保护穷人

许多人眼里，天主教的主教们都是些脑满肠肥之人，他们只知享乐，不知民间疾苦；他们穿着华丽的服饰，却任由老百姓身着粗布麻衣；他们享用着鲜美的小牛排和葡萄酒，却让治下的人民吃带木屑的面包。不可否认，教会虽然在中后期的堕落表现十分明显，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无法履行自身的职责。

众所周知，基督教并非欧洲的本土宗教。它来源自今天的中东地区，以以色列首都耶路撒冷为圣城。许多人知道这个常识，但在实际思考的过程中，往往忽略这点。他们只看到中世纪的教会有多么权势滔天，却不知道基督教为何能在众多竞争中脱颖而出，成为欧洲的霸主。

基督教在罗马帝国时期，被当权者以各种手段迫害。罗马人之所以这么做，并非肤浅的民族主义或者宗教理念，而是更深层次的原因——基督教在社会上的号召力。

作为一个有着完整理论体系的宗教，基督教能够解答人心中的各种疑惑。许多人固然有着很棒的物质条件，但是他们内心深处并不信奉自己的原生宗教。比如希腊人原本相信宙斯、哈迪斯等神明。可是，对于有着成年人思维的人而言，这些神话故事更加接近传说或者故事，而不像是现实中会发生的事情。在古典时代，欧洲的哲学已经十分发达，对于原始的多神教已经产生质疑，最早的无神论也来源于这个时代。可这些经过良好教育的社会精英，依旧无法完美地认知世界。

【柏拉图等哲学家一直在试图剖析世界的本质】

这并不能归咎于古人愚蠢，事实上今天也有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物。在没有实证精神的年代，想要证实/证伪某些东西光靠哲学显然不够。

基督教的到来弥补了欧洲的短板。首先，基督教的理论体系十分完善，就算到今天也不过时。许多人认为科学已经“杀死上帝”，可实际上，真正的科学家反而对宗教抱有敬畏之心。因为，上帝不具备“可证伪性”，现代科学也无法证明其不存在。倒退两千年，基督教的教义和一整套的认知方式，足以横扫世界。所以，很多人，包括商人、地主、官员都纷纷改信基督教。他们痛恨自己前半生的堕落与浮华，愿意无条件地捐出自己部分或者全部的财产。基督教再利用这些财产去做公益，比如建立孤儿院，收留那些被抛弃的幼儿，尤其是女婴。等他们长大后，又是坚定、狂热的基督徒。久而久之，基督教在平民阶层中，积累了巨大的声望，有时候，教区神父的一句话能比帝国官吏的政策更管用。

【无论多么唾弃十字架，都无法否认其能让人团结】

罗马帝国疯狂迫害基督教的根源，正是恐惧他们在中下阶层间的号召力。结果，罗马人悲哀地发现，基督教根本无法剿灭，反而越来越强。最终罗马人选择妥协，颁布米兰敕令，承认基督教为国教。

成为帝国的国教后，基督教并没有放弃平民路线。相反教会利用国家的支持，大力推广慈善事业，并在数百年内，成为欧洲的无冕之王。到了10世纪，教会更是推广了“十一税”，有了自己的属地和固定的收入后，教会在基层的统治彻底稳固。与此同时，欧洲各地极少再发生“流民起义”，绝大部分的穷人都能去教堂蹭一口吃的，有一张睡觉的席子。所以，我们会发现中世纪中叶后，欧洲“农民起义”的起因往往是抗税，就算有少量流民，其规模也会很小，很快就被镇压或者招抚。罗马帝国时期以及中国王朝末期那种动辄数十万人的奴隶、流民起义，在中世纪尾声前，几乎无法被找到。

【中世纪教会最大的职责是救济穷人】

职责二：传播知识，培育社会精英

虽然，今天有许多国人为古代的科举制度叫好。但是，我们不能否定，今天我们所接受的学习体系，完全是西方舶来品。无论是给小孩子的义务教育，亦或是成年人的大学教育，都是西方文化的产物。其中，义务教育来自近代的德国，准确地说来自普鲁士；大学教育则来自中世纪的意大利。但是，追溯它们的根源，我们发现，它们的始源都是教会。

【教会在中世纪，一直是教育的先锋】

在罗马帝国崩溃后，建立在古典城邦基础上的教育模式失去了社会的基础。教会在这个当口接过了教育的职责。6世纪初期，一个名叫卡西奥多罗斯的修道士正式建立修道院学校。其曾提议在罗马建立一所神学学院。可惜，受制于当时的时代，教会并没有足够的能力支撑起这个超前的理念。卡西奥多罗斯只好自己想办法兴建一座修道院学校——Vivarium。这是已知最早的修道院学校，也是现代教育制度最直系的祖先，

卡西奥多罗斯多次要求他的学生遵守纪律，并要求他们在圣经之外学习世俗知识。他认为这些艺术是圣经内容的一部分，并且对它们有一定程度的掌握（尤其是语法和修辞）。卡西奥多罗斯认为，这是全面理解圣经所必需的。这些艺术分为修辞，习语，词汇和词源和算术，几何，音乐和天文学。其直接来源是古典时期的“七艺”。从某种程度来说，这是最早的大学学科分类。只不过这时的学生被要求兼学全部，而非后世那般专精其中一科。

【卡西奥多罗斯建立的修道院学校——Vivarium】

到了8世纪末，随着加洛林王朝的建立，欧洲迎来“加洛林文艺复兴”。教育行业也在这场春风中，获得长足进步。查理曼的宫廷教师阿尔琴曾对查理曼汇报他的成果，其声称为了更好地教育自己的学生，他将按照特长，把擅长读、写、算的学生分开教育。

这是已知最早的班级制度，也是最早的学科制度。同时，阿尔琴还将以学生的年龄、成绩为根据，将他们分为高级、初级两个年级组。修辞文法作为初级班的课程，算数、几何、天文、音乐，则作为高年级学生研究的课题。这意味着教育不再是“速成”模式，不再是为培训某些岗位的人才，而是确确实实进入“育人”的模式。

【阿尔琴将他的作品献给总主教】

更难得可贵的是，这一阶段的教育已经不再针对教会内部的僧侣。学校教育开始分为内校和外校。内校培养僧侣，而外校则用于培养贵族。虽然，只是针对世俗人群中的精英阶层，但教育的权限已经对俗世之人打开。这表明教会已经放弃垄断教育的权利，这不得不说是个巨大的进步。

随着教育权限的不断开放，越来越多的世俗之人进入本只属于僧侣的学院中进修。他们不再局限于贵族，许多小商人或者中产阶级的子弟也在里面进修。世俗的君王也颁布了一系列的优惠、鼓励政策。例如，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一世，就于1158年颁布法令，规定了大学不受任何权力的影响，作为研究场所享有独立性。

【早期的巴黎大学】

在君王们的支持下，世俗大学纷纷建立，许多今天赫赫有名的大学都来自这一时期，例如巴黎大学、博洛尼亚大学等。各地也纷纷在乡村社区的基础上，建立起各自的初级院校，进行基础教育工作。最终，修道院学校纷纷转型成纯粹的世俗学院，或者关闭了外院，成为纯粹的教士培训中心。这一阶段的教会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世俗的教育行业已经能够独立运转，不再需要宗教力量的支持了。

只不过，已经独立的各大院校，依旧铭记着早期的历史。他们的师承无一例外，都能追溯到教会与修道院学校。所以，真正的“现代教育之父”是修道院学校，或者教会。

思想解放的先锋，妇女的守护神

在被误导的人群中，普遍有一个观点——教会是扼杀新思想的先锋。但事实上，中世纪教会并不暴虐，也不扼杀新思想。甚至相反，中世纪一直是进步思想的倡导者和维护者。一些在今天看来十分落伍的做法，在当年恰恰是进步。

哈佛大学教授赫利希在《中世纪家庭》一书里面注意到，在基督教文化影响下，欧洲家庭和婚姻伦理具有超前现代化的特点。从罗马帝国晚期开始，教会婚姻道德在原则上与罗马法有一致处，譬如二者都认可一夫一妻制度和禁止近亲通婚。但是二者也有重大分歧，譬如教会认为同样的基督教道德原则适用于所有教徒，不论他们的性别、阶级地位和种族属性是什么。婚姻是神圣的，男女一旦结合就不得分离；不仅女性出轨要遭受谴责，男人通奸和背叛妻子也是严重罪恶。教会对近亲通婚的限制也更加严格。

【15世纪名画《阿尔诺芬尼夫妇像》】

这种价值观，在今天看来十分落伍。激进的女权主义者更是因此将婚姻视为对女性的奴役。但是，他们忽略了至关重要的一点——中世纪早期的社会环境。当时，罗马社会崩溃，大量日耳曼人在原本属于西罗马的土地上四处迁徙，并散播各自的习惯法。

彼时的日耳曼人没有太强的婚姻观念。许多日耳曼婚姻都是依靠掠夺、购买得到，简单地说，要么要抢亲，要么靠花钱从一个不堪供养女孩的家庭中购买一个媳妇。而且，日耳曼并不禁止一夫多妻制，孔武有力的战士以及富有的首领能拥有众多美貌的妻子，底层的男性则一无所有。

【英国的撒克逊人】

经过漫长的努力，基督教终于在加洛林王朝时期，让查理曼颁布法律，禁止一夫多妻的存在。同时，婚姻的绑定不止针对女方，男人们也不得随意离婚。在那个父权至上的年代，女性需要考虑的是如何让丈夫不抛弃自己和孩子，而不是离婚自由。或许在今天看来，教会的法规十分保守和愚昧，但在当时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保护手段。

教会的爱情观也直接影响到今天。夫妻之爱在中世纪文化里面通常被认为强于父子之爱：“这一夫妻关系比自然塑造的父母与子女的关系更加强健。这就是为什么《马太福音》里说，‘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这在今天看来也不过时，甚至有许多年轻人都无法达到这个境界——先爱自己，再爱伴侣，最后爱子女。

【按基督的爱情观，子女不过是父母情感的衍生，终会离开】

同时，教会还划时代地提出，婚姻中的感情因素，并将其列为第一位。中世纪时，婚姻不过是财产分配的工具，教会的想法无疑十分先进。虽然，在实际操作时，阻力会十分巨大。例如赫赫有名的但丁同情因为相恋而被处死的叔嫂保罗和弗兰切斯卡。可是，他必须在《神曲》中将这对恋人放入地狱中，不过，他选择让他们在地狱里面还依然相爱着。可见在中世纪，至少在当时的精英阶层里，爱情是值得被歌颂的事物，婚姻也不是纯粹的利益交换。这种思维极大地影响了后世人的三观，并为婚姻自由打下思想基础。

结语

教会的价值观，在今天看来十分落伍，但是在中世纪却成为许多人的保护伞；教会的公益职能，在今天基本被社保和保险瓜分殆尽，但是不可否认在古典末期和整个中世纪，它是穷人的守护神。或许我们能用现代的价值观去批判教会不支持离婚，不支持堕胎。可是，若真的重生在中世纪，而且是一个下层的妇女，那么大概率会“真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