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昭曦：唐代张九宗书院建立时间探考

唐代遂州(今四川遂宁)张九宗书院是我国历史上重要的书院之一，在全国建立时间较早，存在时间较长，培养人才较多，对遂州乃至巴蜀地区的教育和学术文化，起了推进作用，其文脉绵延，传承至今。对于这个全国早期著名书院之一的张九宗书院，学界开展了研究，取得了不少成果。目前看来，在张九宗书院建立时间上，还存在大的歧见，本文拟就已见资料对此作些探究。

胡昭曦教授

一、“贞观九年说”之误

有一种意见主张，张九宗书院建立于唐太宗贞观九年(635年)，写道:“私人创建的书院，有时间可考的，应首推建于贞观九年(公元635年)的张九宗书院。”“635年(贞观九年)。四川遂宁县建‘张九宗书院’。为唐代最早之私人创办的书院，比官府所设集贤殿书院还早90年。”“始建于唐贞观九年的遂宁张九宗书院，距今已有1360年历史，是我国民间最早的书院，有‘中国最早的大学’之称。”(唐时书院是否即为近代意义的大学，亦需商榷。)

笔者所见文献中，早主此说有清雍正十一年(1733)修成的《四川通志》，写道:“张九宗书院，在遂宁县，唐贞观九年建。今废。”《(嘉庆)四川通志》沿同此说:“张九宗书院，在遂宁县西南书台山下，唐贞观九年建。”当今学界中的贞观九年建张九宗书院之说，大概是以此为据的。

经查，在上述二志之前，还有更早一些的不同记载。成书于明英宗天顺五年(1461)的《明一统志》写道:“张九宗书院，在遂宁县书台山，唐贞元间建。”刊刻于明武宗正德十三年(1518)的《(正德)四川志》写道:“张九宗书院，在书台山，唐贞元时建。”此后，《(嘉靖)四川总志》也说:“张九宗书院，遂宁治西书台山，唐贞元间建。”清代《(康熙)四川总志》也说:“张九宗书院，唐贞元间建。今圮。”

唐太宗贞观九年(635)与唐德宗贞元间(785—805)，二者相距150年以上，何说为是?则需考诸历史实际。虽已有论著涉及，但相当简略，尚需深细探究。

张九宗书院的建立，有两位相关的重要人物，一位是在遂宁建立“学官”(即学校)并相传赏识张九宗的遂州刺史乔琳，另一位就是于乔琳在遂州刺史任上所建学校旧址建立书院的张九宗。关于乔琳的情况，唐、宋史载较多，新、旧《唐书》有其列传。据载，乔琳，太原人，“天宝(742—756)初举进士”，兴元元年“七月丙子，车驾次凤翔府……受伪署官乔琳……伏诛”，死时“年七十一”，则乔琳生于唐玄宗开元二年(714)，死于唐德宗兴元元年(784)。生活在唐代玄、肃、代、德四朝，天宝之后才进入仕途的乔琳，怎么可能在相距约100年前的太宗贞观九年出现?至于张九宗的情况，史载不多(有的甚至说“张九宗，籍贯未详”)，但其生活年代是清楚的，第一，他任遂州刺史是在乔琳之后;第二，唐宋间一些史籍明载，张九宗的重要活动是在唐代宗贞元至宪宗元和年间(785—820)，更不可能在100多年前的贞观年间去建立张九宗书院。

据已见史料，张九宗书院建于贞观九年之说，《(雍正)四川通志》记载较早，然而该志却在另处写道:“唐，张九宗，德宗时(780—805)戎州刺史。”二者相互牴牾。该志为何不采明代地志方志及《(康熙)四川总志》之载，不知其故。《(雍正)四川通志》所云张九宗书院建于贞观九年，与历史实际严重不符，显然是一条失实的记录，治史者不宜采用。

笔者所见乾隆、光绪、民国年间及1993年先后修纂的《遂宁县志》，均未采张九宗书院建于贞观九年之说。如新修《遂宁县志》说:“唐德宗贞元元年(785)刺史乔琳建立学宫，(张)九宗入学读书……贞元十一年(795)九宗中进士……在任遂州刺史时，见遂宁学宫废圯，于是致力恢复……后世的遂宁县学，即九宗书院遗址。”《遂宁市志》亦明白写道:“唐德宗贞元元年(785)遂州刺史乔琳创学宫于城南，礼儒士，而得张九宗(30年后做遂州刺史)，遂开遂宁教育之先河。”

二、乔琳在遂州设学不在贞元年间

有记载说，乔琳于贞元初年在遂州建立学校，张九宗入读其中，“唐贞元初刺史乔琳立学官，礼儒士，而得张九宗。”“贞元初，刺史乔琳建学宫于遂宁城南，培育人才。”“张九宗是遂宁人，唐德宗贞元元年(785)刺史乔琳建立学宫，九宗入学读书，成绩优异，深得乔琳赏识。”

史载，乔琳，太原人，“天宝初举进士”(有著述列在天宝二年)，历官巴州员外司户参军、南部令、殿中侍御史、剑南东川节度判官、果州(今四川南充)刺史、绵州(今四川绵阳)刺史、遂州刺史等，“入为大理少卿国子祭酒，出为怀州(今河南沁阳)刺史”。唐德宗即位，“拜御史大夫平章事……倖居相位凡八十余日，除工部尚书，罢知政事”。朱泚之乱(后攻占京师长安)，德宗离京至奉天(今陕西乾县)，乔琳随行，“再迁太子少师”。到了盩厔(今陕西盩厔)，乔琳入仙游寺削发为僧。朱泚即将其接入长安，署为吏部尚书。官军收复长安。兴元元年“七月丙子(初七)，车驾(德宗)次凤翔府……受伪署官乔琳……伏诛”。兴元年号只有一年(784)，然后是贞元年号(共21年，785—805)。兴元元年七月乔琳已被处死，他不可能在此后(含贞元年间)进行任何活动。

乔琳任遂州刺史时建立学校，这是许多史籍都记载的，至于何时任遂州刺史则未见确载。史籍都写道，乔琳任州刺史的顺序是果、绵、遂州，今见宋代一些史籍的大致记述。《宋高僧传》:“释神清……绵州昌明人也。……年十三，受学于绵州开元寺辩智法师……时故相乔琳为绵郡太守，惊其幼俊，躬而降礼……则大历中也。”大历，是唐代宗年号，共14年(766—779)。《唐诗纪事》:“王鋋……大历中，代乔琳为绵州刺史。”接着，乔琳任遂州刺史，然后历任大理寺少卿国子祭酒、怀州刺史，于大历十四年(779)八月(时德宗已即位)，奉诏入京，迁升为御史大夫平章事居宰相之职。自乔琳离遂州刺史任以后，未见他再到遂州。则乔琳任遂州刺史当在任绵州刺史之后、大理寺少卿国子祭酒之前，很可能在大历年间的初中期。有的史籍说乔琳“至德(唐肃年号，756—758)中任刺史，建立学宫”，疑是误记。乔琳“天宝初举进士”，天宝(742—756)之后为至德，乔琳中进士后在各地任职多年，后来在遂州刺史任上入为朝官，不可能在至德时任遂州刺史。

至于张九宗是否入读乔琳在遂州建立的学校，或得到赏识，尚未见到更多原始资料，上引宋代遂州人杨辅《遂宁县迁学记》所云，“吾郡……唐贞元初，刺史乔琳立学官，礼儒士，而得张九宗”，可作为依据之一。其中记述“唐贞元初，刺史乔琳立学官”，“贞元”之说亦是误记。

三、析张九宗书院“建于贞元”说

张九宗书院建立于唐德宗贞元时期的说法，包括贞元元年、贞元初、贞元九年、贞元年间各种表述，较早期史籍如上列《明一统志》、《(正德)四川志》、《(嘉靖)四川总志》、《(康熙)四川总志》等均是。此外，还见到遂州有“张九宗祠”的记载:“张九宗祠，治(遂宁县)西书台山，贞元间建。”尚不知此祠是否与书院有关。

关于张九宗的生平，其资料甚为稀少且零散，所以《(光绪)遂宁县志》写道:“唐，张九宗，贞元间进士。为戎州刺史，以治称。历同、华、普、遂、邛五州刺史。今按旧志称其兼御史大夫，德宗时持节封侯，皆不应制度。又云归典乡郡……尝撰《花台寺记》、《觉院(苑)寺钟记》并书，亦未见。又有题记在城东崇元观……遂宁文学自九宗倡焉。”现据目前大致了解作些探析。

《方舆胜览》说:“张九宗，小溪人，德宗时持节列侯，归典乡郡。”小溪县，唐时为方义县，“方义县，本晋小溪县也。穆帝永和十一年置，属遂宁郡。后魏恭帝改为方义县。隋开皇三年置郡，县属遂州。”“武德元年改为遂州，领方义、长江、青石三县。”小溪县、方义县即今四川省遂宁市治。“持节列侯”，是指张九宗历任一些地方的封疆官员(州刺史、四品官)。“归典乡郡”，则指他还回过家乡主持地方州郡政事，即任遂州刺史。

张九宗于何时举进士?何时任遂州刺史?未见确载，所见资料有如下几条。张九宗，“贞元间进士”，“仕至御史”，“德宗时戎州刺史”。“《韦南康纪功碑》，在(戎州)江西旧州治。‘序’记:元和五年刺史张九宗立碑。”“《修花台寺记》，元和五年(810)张九宗书。”“《觉苑寺钟记》，在蓬溪县觉苑寺，唐元和十二年(817)遂州刺史张(九)宗撰铸钟记并书。”“张九宗题记，在(遂宁)府东崇元观。其字圆劲，有虞褚(引者按，指虞世南、褚遂良)风骨。”均未明载张九宗任遂州刺史的时间。

宋人杨辅所记，或可提供一点具体线索。他在《遂宁县迁学记》中写道:“刺史乔琳立学官，礼儒士，而得张九宗。后三十年，九宗守乡，复立废学，则仍乔之旧址也。”明言张九宗任遂州刺史“复立废学”，地址是乔琳办学的旧址，时间是在乔琳任遂州刺史“立学官”的“三十年”后。如上所析，乔琳任遂州刺史很可能是在唐代宗大历年间(766—779)的初中期(此前任绵州刺史，此后在大历年间还过任大理寺少卿国子祭酒、怀州刺史二职)，设若乔琳在大历五年(770)前后任遂州刺史，三十年后当为德宗贞元十五年(799)前后，“九宗守乡”即张九宗“归典乡郡”任遂州刺史的时间，就在贞元年间(贞元共21年，即785—805年)。杨辅，《宋史》有传，遂宁人，南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进士，历官知眉州、知潼川、知成都府、四川制置使、兵部尚书兼侍读、龙图阁学士知建康府兼知江淮制置使等。杨辅是南宋初人，距唐代较近，又是遂宁籍儒士、多次在四川任职的高级官员，他的记述，当是很重要的。

张九宗任刺史又兼御史，是可能的。唐代职官中，曾任州刺史(正四品或从四品)带衔御史中丞(正四品)者不少，如薛兼训、李涵、贾耽、王仲舒、田布、丁公著等。乔琳也是这样，《旧唐书》载:“改殿中侍御史……罢为剑南东川节度鲜于叔明判官，改检校驾部郎中，果、绵、遂三州刺史兼御史中丞。”

张九宗举进士的时间尚未确见，贞元年间之说或有所据。若是，亦当是贞元初年;或甚至是在大历末年至建中、兴元至贞元前(780—784)。有文章说“贞元十一年(795)九宗中进士”，未见其原始稽据，并存备考。

史载，张九宗任过戎(今四川宜宾)、同(今陕西大荔)、华(今陕西华县)、普(今四川安岳)、遂、邛(今四川邛崃)等州刺史。其中已知任遂州刺史大约在贞元十五年(799)前后。《舆地碑目记》所载叙州《韦南康纪功碑》《修花台寺记》，明署“元和五年刺史张九宗立碑”和“元和五年张九宗书”，可知唐宪宗元和五年(810)张九宗在叙州刺史任上。

张九宗于唐德宗贞元年间(785—805)任遂州刺史，张九宗书院的建立即很可能在这一期间(就张九宗读书处而言，或可认为建立于他中进士以前，尚待探考)，则张九宗书院建立距今至少已有1200年(805—2011)以上，是巴蜀地区和全国建立时间很早的书院之一，有学者据地方志载统计，唐时全国有书院40所，按建立时间排序，张九宗书院列全国第13位。

唐代中后期，中国书院的发展尚处于肇兴阶段，当时的记录甚为简略稀少，而书院建置亦未形成制度，当时的张九宗书院和唐朝许多书院一样，主要是学者的一个读书之处，尚未具备完善的教育功能，又事隔千年以上，今日探识其原貌至为困难，需要广搜细察深究，尽量占有原始的或更早的资料，加以较辨论析。本文以此为宗旨，着力于宋代乃至唐代史籍载录钩沉梳理，亦对此后有关记载加以剖析，可以得出如下认识:(1)遂州张九宗书院不始建于唐太宗贞观九年(635);(2)乔琳在遂州建立学校不在唐德宗贞元年间(785—805)，而在唐代宗大历年间(766—779);(3)张九宗书院不始建于唐太宗贞观九年，至迟是始建于唐德宗贞元年间(785—805)，也可能是在贞元之前，至于具体是哪一年，还待新的资料。有关张九宗和张九宗书院，还有不少情况需要弄清，期待于达识方家和热心学人。

张九宗书院是我国古代早期书院之一，在中国书院史和中国文化教育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于今日的建设也具特有作用。张九宗书院的建立与发展，与唐代为数不多的书院一道，开启了中国历史上新的办学模式，为一千多年的中国书院教育辉耀发展铺下了基石，拉开了帷幕，是我国宝贵的历史财富;具有中国历史传统的书院教育内容、方式和方法，提供了历史经验，是今日进行有中国特色的文化教育建设之本根和必要镜鉴。要进一步加强中国书院史尤其是地域书院史的研究，当前特别要重视个案的、微观的、地域的、断代的书院研究，从而尽可能提供出符合历史实际的科学性强的研究成果，为当今的学科建设和社会经济文化建设更加繁荣发展尽责尽力。

作者简介：胡昭曦，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研究方向为宋史和巴蜀历史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