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诗奇:浅论成汉后期的侨旧斗争

杨诗奇:浅论成汉后期的侨旧斗争

一、成汉政权的建立及发展

成汉政权是李氏领导的秦雍六郡流民,以成都为中心建立的割据政权。西晋元康年间,齐万年扰乱关西,又逢连年天灾,天水、略阳、扶风、始平、武都、阴平六郡百姓流移南下就食。十余万口流民在秦雍六郡大姓的带领下涌入蜀地,破坏了蜀地原有秩序,成都內史耿滕曾上言曰:“流人刚剽而蜀人懦弱,客主不能相制,必为乱阶”。流民先依附于益州刺史赵廞专为寇盗,与其决裂后阴有“雄据巴蜀之意”,李特等人遂以绵竹为据,招合人众。永宁元年(301)流民击败赵廞,大掠成都而还。晋又以罗尚为平西将军,领护西夷校尉、益州刺史,领兵对抗流人。然颓势已不可挽回,永兴元年(304)罗尚败退江阳。是年,李雄称王,光熙元年(306)称帝,建立大成。

成汉建立之初,是以六郡人士为主体的政权,任乃强先生评价说:“李雄即帝位后,专任其从父兄弟、子姪及戚族。诸李与罗、任、昝李等家专政侈泰”。李氏宗室多领兵屯驻在外,镇国卫上;任、阎等六郡大姓多为成汉高官显贵,把控朝政。李雄亦擢用一些巴蜀大姓代表,如范长生、李钊等。但所谓“主客难久,嫌隙易构”,侨旧双方并不能真正妥协。李雄此举,实质是利用蜀士声望安抚、招徕蜀人,以巩固政权。史书中并未见成汉前期巴蜀大姓参与重大军政活动的记载,李雄给予他们的仅为荣誉性质的尊崇。迨李寿举兵政变,巴蜀大姓成为支持李寿的力量,作为回报,李寿自然厚待其人。而成汉宗室内耗导致的人才缺失及李寿对李雄旧臣的猜忌,也为蜀士地位上升提供了条件。史称:“于是成都诸李子弟,无复秉兵马形势者,雄时旧臣及六郡人,皆斥废也。”巴蜀大姓以此为契机迅速进入成汉政权中枢,实力足以与六郡人士相抗,与成汉前期仅作为政治陪衬的情况大不相同。此即成汉后期侨旧之争的背景。

成汉地图

二、成汉后期的侨旧斗争

李寿、李势统事的成汉后期,成汉政权虽已转变为侨旧联合执政的政权,然而双方嫌隙甚深,所持政见多有不同,斗争未曾停歇。咸康五年(339),李寿本许将牛鞞以东土断与侨人后裔李闳,然而“执政者以为不可,乃止。复不益兵,故覆没。闳弟艳以是怨故,与朝右有隙。”任乃强指出,此处“朝右”与“执政者”,皆应指成汉朝中蜀士代表,此文实志两派大臣暗斗之形势。任先生此言确有道理,由“朝右”与李闳等人的对立,可知其应指与六郡之人有各种矛盾分歧的巴蜀缙绅。若将牛鞞以东地区断予侨人,不仅巴蜀大姓自身利益会遭到损害,亦会增强侨人集团实力,蜀士必然反对。然此事仅为成汉后期侨旧相争的一个小方面,侨旧间最大的分歧在于是否要举蜀为晋,去帝称臣。

咸康四年(338)李寿欲杀李期自立,便“因与长史略阳罗恒、巴西解思明共谋据成都为晋,称藩”。巴蜀人士素有归晋之心,《资治通鉴》载:“巴、蜀之民本皆晋臣,节下若能发兵西取成都,称藩于晋,谁不争为节下奋臂前驱者!”李寿便利用巴蜀大姓此种心理,借口称藩取得其支持。成事后,巴蜀大姓迫切要求李寿兑现当日承诺,便频繁上书劝其归晋。仅咸康四年、五年,《华阳国志》就记载了四次蜀士劝谏李寿归附晋室的事迹。而侨人首领却坚决反对此提议,双方冲突不断。

《华阳国志》所载蜀人第一次劝谏在咸康四年四月。此时李寿方定成都,解思明等蜀士代表便劝其称臣,“恒与思明及李奕、王利等劝寿称镇西将军、益州牧、成都王”。而六郡大姓核心人物天水任调、扶风李艳并劝李寿自立。《晋书·李寿载记》载:“寿命筮之,占者曰:‘可数年天子。’调喜曰:‘一日尚为足,而况数年乎!’……寿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任侯之言,策之上也。’遂于咸康四年僭即伪位”。李寿虽与蜀士合作,其本质仍为流民集团首领,以巫蛊卜筮作为托词进而称帝,可见其自立之心坚决。第二次劝谏在同年八月,巴西龚壮上书曰:“愚谓宜遵前盟誓,结援吴会,以亲天子”。李寿览书不悦,然而碍于自己背誓在先,便将只此书秘藏不发。龚壮苦谏不果,咸康五年春,蜀士便第三次劝谏李寿,“是时寿疾病。恒、思明等复议奉晋计。”李寿又以附晋会招来兵戈为由,将此计搁置。同年秋,广汉李演上书“劝寿归正返本,释帝称王”,此为蜀士第四次劝李寿称藩,而李寿终于大怒,杀李演以儆效尤。

侨旧围绕自立、称藩的斗争还表现为以李寿为首的侨人欲攻晋,巴蜀大姓则极力阻止此事。咸康六年(340)石虎联合李寿攻晋,《晋书·李寿载记》载:“寿大悦,乃修船舰,严兵缮甲,吏卒皆备糇粮。”并下伐晋诏云:“吴会遗烬,久逋天诛,今将大兴百万,躬行明罚。”巴蜀大姓多不愿与晋交战,“思明又切谏恳至”,龚壮亦行劝谏,李寿伐晋之计最终作罢。

三、成汉后期侨旧斗争的原因及影响

侨旧间斗争不断的原因,是由诸多复杂因素共同作用而造成的结果。综以观之,可归为以下两点:

其一,唐长孺认为侨旧双方存在着经济上的矛盾,此即侨旧矛盾之根本。巴蜀多山,唯成都平原土地肥沃平坦,利于农业发展与经济活动,这使蜀地大族多集中于成都平原地区。秦雍流民入蜀在成都建立政权,与蜀人争夺各项资源。《晋书·李班载记》云:“今贵者广占荒田,贫者种殖无地”,六郡人士作为成汉勋贵广占田产,严重侵犯了蜀地大族的利益。而成汉与晋对交界地区的长期争夺,日渐消耗着巴蜀地区的人力物力。自成汉建立以来,边境兵燹不歇,长期战争为巴蜀地区造成极大压力。加之成汉统治者怀有伐晋之心,一旦与晋全面开战,巴蜀地区各项资源将会加倍损耗,经济生活秩序必然遭到破坏,巴蜀人士自不愿将有限的资源投入于与晋的几无胜算的战争中。并且成汉后期统治者的昏聩亦使巴蜀人士感到不满。《晋书·李寿载记》载李寿以杀伐御下,又广发工巧修筑宫室,“百姓疲于使役,呼嗟满道,思乱者十室而九矣。”李势统事时更是“夷獠叛乱,军守离缺,境宇日蹙。加之荒俭,性多忌害,诛残大臣,刑狱滥加,人怀危惧。”其所作所为与巴蜀人士利益相悖,导致侨旧间仇隙颇深。

其二,六郡之人与巴蜀大姓性质不同,进而导致双方政治立场不同,争斗不歇。成汉后期的“自立归晋”之争,正是此点的突出表现。李氏为僭逆之臣,六郡大姓附逆作乱,如若归附于晋,便受制于人甚至性命不保。李雄曾云:“吾属前已残暴蜀民,今一旦束手,便为鱼肉。”巴蜀大姓则不然,其曾为晋臣迫于无奈才归附成汉,若成汉归晋更有劝降之功。时人对此早有议论,言曰:“二州人附晋必荣,六郡人事之不便”,可见一斑。而李势降晋后的处境,证明了此担忧并非杞人忧天。《晋书·李势载记》载:“迁势及弟福、从兄权亲族十余人于建康,封势归义侯。升平五年,死于建康。”晋廷将李氏亲族迁离蜀地置于建康,方便监视以防止其叛乱。《太平广记》载:“势为桓温所杀”;《世说新语》载桓温平蜀,以李势妹为妾,南康长公主妒之欲杀,李氏曰:“国破家亡,无心至此。今日若能见杀,乃是本怀。”种种史料体现了亡国之余的遭遇与心理,他们降晋后地位低下甚至无力自保,更遑论拥有地位权势。巴蜀大姓却在成汉败亡后得到提拔重用,桓温以蜀郡常璩、巴西谯献之为参佐,“蜀人悦之”。

此外,侨旧双方在晋之地位亦不相同。秦雍六郡流民首领虽称大姓,但其在晋并不受重视,为官亦多为品级低下官吏。《晋书·李特载记》载:“(李)特命六郡人部曲督李含、上邽令任臧、始昌令阎氏、谏议大夫李攀、陈仓令李武、阴平令李远、将兵都尉杨褒等上书”。阎氏、杨褒等皆为成汉之勋贵大臣,仕晋仅为县令,而颇受李雄重用的任回甚至还曾为吏。可见所谓六郡大姓,仅为地方稍有实力之家族,对晋朝廷实是无足轻重。巴蜀大姓则与六郡人士情况不同,其地位虽不及累世公卿的高门大族,但亦为一方之望。西晋建立后,为绥抚蜀士,晋武帝启用巴蜀大姓之代表在外做官。《华阳国志》载:“武帝弘纳梁益,引援方彦,用故黄金督蜀郡柳隠为西河,巴郡文立为济阴太守;常忌河内县令。”另有何攀官至大司农、封西城公,寿良为大长秋,李毅为宁州刺史、加龙骧将军、封成都县侯等。巴蜀大姓仕于梁益之人甚众,多有为太守、校尉者,治理州郡。犍为张徵为广汉太守,犍为杨邠为汶山太守,江阳程融为蜀郡太守,巴郡常歆为西夷司马,李钊官至朱提、越嶲太守、西夷校尉,涪陵兰维为汶山太守。巴西赵廞为益州刺史,其佐蜀亦多巴蜀之人。由此可见,巴蜀大姓与流人首领在晋之地位颇有差距。随着成汉建立,六郡流人掌控梁益事务,任、阎等家族成为成汉权贵位列公卿。而土著大姓不得不屈居于其之下,政治地位大不如前。正因如此,六郡人为保全名位拒不归晋,巴蜀人士则为恢复地位主张称藩。侨旧政治主张大相径庭,自然矛盾重重。

成汉后期侨旧之争,对政权产生了较大的消极影响。成汉割据西南,国小兵寡,外有晋室与胡人虎视眈眈,边境战事已使其疲于应对,成汉内部侨旧斗争又使政权根基不稳。咸康四年七月,归晋派主要人物李奕兄李乾欲谋反废李寿,“寿惧,使子广与大臣盟要,为兄弟。”后李奕又举兵反抗,“蜀人多有从弈者,众至数万。”成汉内相诛除使得人才凋零,局势混乱,进一步削弱了成汉的实力。庾亮评价说:“蜀胡二寇凶虐滋甚,内相诛锄,众叛亲离。”这是成汉衰落的重要原因。成汉政权在内忧外患之中摇摇欲坠,桓温趁此举兵西进。巴蜀大姓的政治立场素来偏向晋室,常璩等人更极力劝降。永和三年(347)李势出降,成汉便自此灭亡。

作者简介:杨诗奇,扬州大学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魏晋南北朝史。

文//来自于《安徽文学(下半月)》2017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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