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港(8)最怂的和最横的,战时“甲标的”的俘获和经验总结

珍珠港(8)最怂的和最横的,战时“甲标的”的俘获和经验总结

本文是“燃烧的岛群”第173篇原创文章,全文共5517字,配图29幅,阅读需要13分钟。

图1. 瓦胡岛地形图和战前用于训练的鹿儿岛对比

关于“甲标的”作战的回溯,用了两篇的篇幅,本文是第二篇。在参加珍珠港作战的5艘“甲标的”中,有一条在当天的战斗中被确切击沉,另一条被俘获,他们的故事虽然没有太多的战争迷雾遮挡,但却让人看到了两种极端。

一、最横的“甲标的”——珍珠港特攻队长,岩佐直治海军大尉艇

图2. 防潜网保护中的修理船“美杜莎”号,1942年2月在珍珠港内拍摄

1941年12月7日上午8时30分,日军第一攻击波正在港内肆虐时,海军少校威廉·巴福特(William P. Buford)正指挥“莫纳汉”号(USS Monaghan,DD-354)驱逐舰取道北海峡从港内往外海撤离。突然,巴福特少校接到了扫雷舰“宰恩”号(USS ZANE,DMS-14)发来的紧急报告:“在修理舰‘美杜莎’号的船尾后方200码(183米)处发现敌方潜艇!”几乎同时,布雷舰“布雷斯”号(USS Breese,DM-18)和水上飞机母舰“柯蒂斯”号(USS Curtiss,AV-4)也发现了这艘潜艇,后者立即向袖珍潜艇开了火。

图3. 1941年12月7日,燃烧中的“柯蒂斯”号,9时8分被一颗炸弹命中

8时37分,“莫纳汉”号也在本舰舰首右舷以外1200码(1097米)处发现了露出水面的潜望镜和部分指挥塔。巴福特少校立即下令加速到最大战速并准备撞击。与此同时,修理船“美杜莎”号(USS Medusa,AR-1)和另一艘水上飞机母舰“丹吉尔”号(USS Tangier,AV-8)也开始向这艘袖珍潜艇开火。

图4. 最后一艘法拉格特级驱逐舰“莫纳汉”号,摄于1938年

一时间,大至5英寸炮弹,小到12.7毫米重机枪都对着这条小艇猛烈射击,极有可能当场就将艇长击毙,但是该艇仍挣扎着向“柯蒂斯”号发射了一条鱼雷,鱼雷未能命中,一头撞上了对岸珍珠城的一座码头。潜艇下沉躲避,4分钟后又再次上浮。

图5. 正在燃烧的战列舰大街,这里是日本人的主要目标

当“莫纳汉”号对着潜艇冲过来时,潜艇又对着“莫纳汉”号发射出最后一条鱼雷,刚好擦着“莫纳汉”号的右舷而过,撞上福特岛的岸壁而爆炸。随即,“莫纳汉”号凶狠的撞击把它撞沉到30英尺深的海床上,“莫纳汉”号紧接着又投下两枚深水炸弹,猛烈的爆炸差点把他自己都炸出水面。

图6. 1941年12月被打捞出水的岩佐艇,注意艇艏完全变形破损

珍珠港战斗两周以后,一艘袖珍潜艇在福特岛西北角被打捞出水,同时发现的还有一件带有海军大尉军衔标记的衣袖,参战的10名袖珍潜艇艇员中只有岩佐直治是海军大尉军衔,因此推断该艇的乘员就是岩佐直治和佐佐木直吉一等兵曹。从该艇这种不要命的行事风格来看,的确符合岩佐直治在战前的狂言妄语:“我们根本就没有打算活着回来!”。

图7. 后人制作的“甲标的”潜航动画图

岩佐艇是第二个下水的“甲标的”(7日凌晨1时16分),他利用暗夜掩护成功潜入珍珠港内,抵达了最有价值的福特岛海军基地,岩佐上浮的位置原定应该是航空母舰的停泊区,他显然是冲着航母来的,而且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图8. 现代复原的“甲标的”内部结构和布置,可见空间极其狭小

当时被打捞出水的“甲标的”因剧烈的爆炸冲击波已经严重变形,人员无法进入,美军将其螺旋桨和艇艏的“8”字形切网器切割下来,拼凑到俘获的Ha-19酒卷艇上,剩下的部分则干脆用在了福特岛上的S-1潜艇码头的改建填海工程。

图9. 岩佐艇的沉没位置

1947年3月,岩佐的军服衣袖被归还给日本,并自1972年开始在东京靖国神社展出。值得一提的是,国家的尊严是打出来的,正是因为太平洋战争中有许许多多类似岩佐这样的死硬军国主义份子的绝命战斗,才让崇尚强者的美国人心存敬畏,并将其驯服成自己最死忠的盟友。

1952年,在清理S-1潜艇码头时,又将岩佐艇挖了出来,但是蓄电池的氯化物泄漏液已经将其内部完全腐蚀,因此美国人又把它重新埋在原地,岩佐等艇员的尸体也就一直留在艇内。岩佐艇是珍珠港作战中唯一确定曾突入到福特岛美国太平洋舰队核心停泊区的“甲标的”,他怎么做到的可能永远不为人所知,但是不得不说此人的确有两把刷子。

二、最怂的“甲标的”——酒卷和男海军中尉的故事

从伊-24号释放的酒卷艇(Ha-19)的故事最为人熟知,他们是最后一艘(凌晨3时33分)离开母艇的“甲标的”。酒卷艇刚到水面就一头扎到100英尺深,两个人手忙脚乱地释放了尾部压载舱里的铅锭,潜艇总算浮出水面,朝着檀香山的灯光驶去。由于罗经故障,他们绕了好几个圈子,最终在早7时抵达珍珠港入口。

图10. 酒卷和男海军少尉,太平洋战争的第一个日本俘虏,注意脸上的疤痕很可能是他自残所致,目的是不让日本人认出他

在潜望镜深度,酒卷和男少尉驾艇小心翼翼的进入珍珠港通道。8时,酒卷艇开始上浮,然而螺旋桨激起的水波立即被正在巡逻的美国驱逐舰“赫尔姆”号(USS Helm,DD-388)发现了。“赫尔姆”号立即开火,一枚炮弹在艇首附近爆炸,将一个鱼雷发射管(也可能是2个)堵死,酒卷也被震昏。

图11. 巴格利级驱逐舰“赫尔姆”号

当他清醒之后,发现珍珠港里已是烟火冲天,敌舰也不见了。酒卷又绕了一圈,决定下潜再次进入珍珠港,但他们发现潜艇已无法上浮——电池舱被击穿,泄漏的燃油和海水灌进电池舱,与酸性电池发生化学反应,艇内烟雾弥漫。在潜行中,酒卷艇又多次遭受深弹攻击,另一个鱼雷发射管也失灵,已经不可能完成任务了。

图12. 被海浪推上海岸的酒卷艇Ha-19

酒卷艇挣扎着驶出珍珠港,此时天色已黑。酒卷和男少尉打开舱盖,和稻垣清二兵曹一前一后爬出潜艇,由于离岸很近,酒卷少尉打算重新启动马达,把潜艇开到岸边搁浅,但是马达也坏了。

图13. 被海浪推上海岸搁浅的酒卷艇Ha-19

酒卷和男决心不让Ha-19落入敌手,他让稻垣清跳海逃生,自己点燃了Ha-19后电池舱里的自爆炸弹,并向母艇发报诀别。然而,自爆炸弹并没有爆炸,酒卷和男也被舱内的浓烟熏倒,失去意识,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12月8日早晨了,在他身边站着夏威夷国民警卫队的大卫·阿库(David Akui)军士(一位美籍日本人),酒卷和男成了美国参战后的第一个俘虏。同一天,稻垣清的尸体冲上了海滩,他死于溺水。

图14. 俘虏酒卷和男少尉的美国民警卫队军士大卫·阿库(日裔)

有意思的是,酒卷艇最终搁浅的瓦伊马纳罗海滩位于瓦胡岛的东侧,靠近卡内奥黑海军机场,也是瓦胡岛69处海滩里最长的一条,共有4英里长。

图15. 酒卷艇最终搁浅位置,注意其相对珍珠港入口处的距离

这个方向也是朝着原定的回收汇合点拉海纳,推断酒卷曾在夜间尝试向回收点航行(虽然罗盘坏了,但是大致方向还是可以辨识出),最终在远离珍珠港作战地区的海滩弃艇逃生。

图16. 卡内奥赫机场附近的海滩正是酒卷艇搁浅处,拉海纳点是原定回收点,可以猜测酒卷当时正在驾艇撤往回收点

酒卷和男的Ha-19被俘后,1942年美国军方拆卸了一些装备进行研究,艇体则作为宣传工具辗转美国各地,鼓励美国公民购买战争公债,战后长期被搁置在佛罗里达基韦斯特(Key West)基地,破损不堪。

图17. 1942年酒卷艇被作为美国战时国债宣传活动时的道具,前车上是罗斯福总统

1963年开始,酒卷艇在基韦斯特灯塔博物馆(The Key West Lighthouse)展出。24年之后,作为历史遗物,美国海军于1987-88年间对该艇进行了整修,最后在夏威夷“亚利桑那”号博物馆展出。

图18. 1942年9月24日正在加州巡回展演以销售战争债券的“甲标的”

1990年12月,Ha-19被送往德克萨斯州弗里德里克斯堡尼米兹将军纪念馆暂时展出,1997年12月,尼米兹将军纪念馆请求美国海军同意该馆将Ha-19永久展出,目前该艇仍在尼米兹纪念馆展出。

被俘后的酒卷和男为了不让人认出自己,曾在美军给自己拍照片时故意用烟头烫伤了脸。事实上,为了正面宣传九军神,酒卷和男成为俘虏一直是日本海军严加保守的机密,他的家乡和亲人都不知道他的准确消息。酒卷和男在战争结束后一直不敢立即回国,直到1946年1月11日,他才最终踏上家乡的土地。

图19. 1991年,老年的酒卷和男再次和他的“甲标的”潜艇见面了

1991年,在成为太平洋战争第一个俘虏整整50年后,老年的酒卷和男也来到弗里德里克斯堡,再一次与他曾经驾驶的“甲标的”见面。当白发苍苍的他凝望着这艘同样历经岁月的袖珍潜艇,心里在想着什么呢?

战争可怕,活着才是最美好的?和平无价!

1999年,酒卷和男病故,他也将这段历史彻底带入了坟墓。

酒卷和男将其在珍珠港参战和被俘后的经历写成了一本回忆录《俘虏第一号》,这本书成为研究珍珠港事变、“甲标的”和日军心态的珍贵史料。

图20. 现存于德州太平洋战争博物馆的酒卷艇

对珍珠港“甲标的”作战的回顾,大致可以分为以下几点:

一、“甲标的”的设计问题

从性能指标上看,作为一款纯电动袖珍潜艇,拥有纸面上的优秀数据。比如最高速度可达23节,最大航行距离可达100英里。但是最高速度只能维持55分钟(理论值),最大航程只能在2英里时速下达到。这就跟买车时说给你听的理论油耗一样,是实战中永远无法达到的值。

图21. 1942年美军正在研究被俘的酒卷艇的尺寸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甲标的”艇员将不得不处理各种突如其来的情况,比如海况影响、导航问题、规避敌情和可能的机械故障,最终导致航程的大大缩短。由于“甲标的”原型艇中只考虑了纯电力驱动,电池电力用完之后就成了一条“死”船,这就使得“甲标的”甲型事实上成为一种有去无回的特供武器,其反人类的特性烙印就无法抹平!

图22. 甲标的的内部结构图,作为日本秘密武器

在五艘参战的“甲标的”中,第一个下水的横山艇从7号凌晨零时42分,活跃到8号凌晨1时16分,反而成了最坚挺的袖珍潜艇,然而最后那句“潜艇已无法航行”表明了艇员的无奈,横山艇很可能就是耗尽了所有的电力,不得不在港内自沉。

日本海军在1942年改进设计的乙型和丙型“甲标的”中增加了一台40马力的发电机,携带一定量的化学燃料,即使在蓄电池电力耗尽的情况下,还可以自行充电,算是做了一点迟到的补救措施。

图23. 战后发现的“甲标的”遗骸位置和推定沉没点

二、“甲标的”珍珠港作战计划问题

作为隐蔽潜行的袖珍潜艇,隐蔽性是第一要素,黑夜是潜艇最好的朋友。原本5艘“甲标的”被设定为在6-7号夜间潜行入港,在白天隐藏在水底,7号夜间再上浮实施攻击。但在争功心切的岩佐大尉的坚持下,同意让“各艇艇长自行决定攻击时机,只要不超过航空兵的空袭时刻”。这个决定在后来看来是非常有问题的。

图24. “甲标的”使用的97式潜望镜细节图

从战后披露的记录来看,只有最先出发的横山艇和岩佐艇利用暗夜的掩护顺利通过了危险度最高的狭长的入口,后三艘均在启明时刻被美军发现并击沉,这还算是走运的,万一在礁盘上搁浅被生俘了,整个偷袭珍珠港的行动都会被影响而功亏一篑,那就真的是因小失大了。

袖珍潜艇在攻击时刻必须上浮到水面,使用潜望镜进行观测,珍珠港虽然是少有的深水良港,但是港内的水深也只在10米左右,对于一艘直径达1.85米的潜艇来说,这种清澈的热带海水无法为其提供良好的掩护。在白天上浮进行攻击,是无论如何也逃不过水面舰艇的发现和反击的,岩佐艇的战例充分说明了这一点,最终被数艘美舰群殴而亡。坚持白天攻击的岩佐直治本人也丧命艇内,万劫不复。

图25. “甲标的”的内部复原结构图

从岩佐艇的命运来推断,横山艇也不太可能会在未被任何人发觉的情况下向战列舰大街发射鱼雷,毕竟虽然美军有和平时期的松懈,但战列舰上的反潜观察员仍然会大大多于轻型舰艇,没有记录表明曾有人观察到攻击战列舰的潜艇。同时因为“甲标的”设计上的问题,不能同时发射两条鱼雷,且在发射第一条鱼雷后引起的艇身摇动会影响第二条鱼雷的瞄准,需要修正艇位,也更容易暴露目标,所以所谓的“甲标的”击沉战列舰的臆想,应该可以划上句号了。

图26. 1960年7月打捞出水的“甲标的”螺旋桨特写

如果按照最初的方案改在7号晚上攻击,至少有更大的机会不被发现,也有机会在珍珠港捡漏成功,甚至制造更大的混乱,更强烈的打击美国人的士气,也更有可能利用暗夜的掩护脱离。

三、或许是正确的珍珠港作战打开方式

从事后诸葛的角度来看,当初提出6号夜间潜入,7号白天潜伏,7号晚上攻击并撤退的作战计划可能更加合适。一来充分利用了暗夜掩护进入和脱离,二来有望利用珍珠港内的混乱状况对大型敌舰进行补枪,三来更有可能加剧美国人的恐慌情绪,也更有机会辨识袖珍潜艇的战果。

图27. 珍珠港作战特意改装“8”字形切网器的“甲标的”

实际上由于参加了珍珠港作战的全部艇员都未能返航,仅有的生还者被美军俘虏,日本海军对“甲标的”作战的效果基本是两眼一抹黑,战果和经验教训都无从判断,这影响了对后续作战的改进。

直到1942年11月,在瓜岛周围使用“甲标的”作战时,才第一次有乘员生还并详细报告了作战历程,让日本海军终于摸到了后续改进的一些思路。比如在最后生产出场的5艘“甲标的”甲型上增加发电机,使其获得持续充电能力,这5艘也被改称为“甲标的”乙型。后来又在乙型的基础上增大了尺寸,艇员也增加到3人,以分担繁重的操艇任务。

图28. 1942年11月,瓜岛附近被美军拉上岸搁浅的“甲标的”

在太平洋战争中,除去1932年的原型艇外,总计建造出100艘“甲标的”甲乙丙三型,其中甲型52艘(后四艘被改造为乙型),乙型5艘(其中四艘由甲型改造而来),丙型47艘。“甲标的”被广泛使用在战争中前期的历次大战中,最为著名的除了珍珠港作战,还有1942年5月31日三艘“甲标的”入侵澳大利亚悉尼港(第一次取得实战战果),1942年5月30日,两艘“甲标的”入侵马达加斯加的迪耶哥·苏亚雷斯港,1942年11月-12月间,“千代田”号母舰带着10个“甲标的”艇组前往瓜岛海域参战,战果虽然不大,但是有5个艇组从战斗中幸存,算是烧了高香了。

图29. 回天鱼雷成为越来越疯狂的日本人的最终选择

1943年后,随着日本转入防御作战,尚有一丝生还机会的“甲标的”被更加疯狂的“回天”人操鱼雷抢去了风头,日本人被越来越急功近利的自杀式战术吸引,在灭亡之路上越跑越远!这些故事就留待其他专题再细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