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港（7）从战后“甲标的”残骸的发现过程来推断真实的历史

关于在珍珠港参战的5艘“甲标的”袖珍潜艇的一般行动过程，详见太 平洋战争的第一个日本战俘酒卷和男，抓他的竟也是日本人 ！本篇 将换个角度，从战后发掘“甲标的”的过程来反推战时可能发生的故事，同时也对“甲标的”作战的利弊得失做个客观的分析。在此特别对美方团队持续不懈的研究考证的认真态度给予诚挚的致意，他们的工作让我们可以更加客观真实地接近历史的真相！由于文章较长，将分为两篇来介绍，此为第一篇。

图1. 使用撑杆水雷为主要武器的“亨利”号早期潜艇作战想象图，也是第一艘取得战果的潜艇

日本海军对袖珍潜艇的作战设想的灵感估计来源于150年前的“海龟”号和100年前的“亨利”号早期潜艇（关于这两个老古董的故事概要，详见 勇敢者的游戏——早期潜艇先驱者的冒险之旅 ），为了满足跨洋作战，计划先由母艇搭载前往敌方基地遂行攻击，最初选择的母舰是水上飞机母舰“千代田”号，为了达成珍珠港作战的隐蔽性，最后选择了5艘水下排水量达到2184吨的丙型潜艇为母舰，这种潜艇的排水量已经超过当时大部分的驱逐舰。

图2. 两艘大型化日本潜艇，可搭载水上飞机或“甲标的”袖珍潜艇

早在1932年初，分管鱼雷兵器开发建造的舰政本部第一部第二科就提出建造袖珍潜艇的建议，1933年首次完成了样艇建造，同年8月起进行了全尺寸模型试航。1938年，日本军方拟定了一份建造49艘“甲标的”袖珍潜艇的绝密计划，1940年，首批两艘试生产的袖珍潜艇完工并命名为Ha-1和Ha-2号。根据试航的经验，随后的量产艇上加装了指挥塔。其中由吴海军造船厂完成了前面18艘（到Ha-20号），大埔崎海军造船厂完成了32艘（Ha-21至Ha-52）。

图3. “甲标的”袖珍潜艇的分段示意图

1940年11月15日，日本海军正式定名甲型特攻潜艇，更为人熟悉的名字是“甲标的”。该艇长23.9米，直径1.85米，排水量43.75吨。涂装首先是在黄色的锌-铬艇体上涂抹沥青焦油，然后再涂抹黑色和红色瓷漆，最后的外表涂装是灰色的瓷漆。潜望镜为日本光学仪器公司于1941年5月生产的92式潜望镜。该潜望镜由电力升降，10英尺长，镜头直径3又5/8英寸，放大倍数1.5-6倍。鱼雷装药约1000磅（450公斤）。驱动装置为一台600马力电动机，由酸电池供电，最大潜航深度为100英尺。

图4. 为珍珠港作战特别加装“8”字形防潜网切割器的“甲标的”袖珍潜艇

由于袖珍潜艇自身不产生电能，而是在执行任务前由母艇上的供电器将电能储存到潜艇的蓄电池里，在航行中不断放电，直至耗尽。潜艇最高时速水面可达23节，水下可达19节。但在高速状态下电池仅能维持55分钟，在巡航时速2节时，可航行100英里，推动轴带动着2具反转螺旋桨前进。

图5. 日本人拍摄的反映“甲标的”作战的战争片《珍珠港归来》

“甲标的”由7个舱段组成，水柜、鱼雷舱、前蓄电池舱、控制舱、后电池舱、动力舱和尾部水柜，中部的电池舱和控制舱由水密门把海水分隔开来。在偷袭珍珠港时，每艘袖珍潜艇携带了534枚铅锭作为压载物，总重5899磅。当艇体平衡出现问题的时候，艇员需要往外扔铅锭，以保持平衡，当潜艇即将撞到水下暗礁时，艇员可以把铅锭扔到水里作为缓冲物，减轻撞击对艇体造成的损害。

图6. 美国插画家画作《向珍珠港出击》，可见搭载有“甲标的”的潜艇

1941年11月19日，五艘母艇伊-16号、伊-18号、伊-20号、伊-22号和伊-24号从吴港出发前往夏威夷。12月6日日落后，他们陆续航行抵达珍珠港入口南侧约10海里处的预定出击地点。

夏威夷时间12月7日零时42分，伊-16号在珍珠港入口西南偏南7英里处释放了第一艘“甲标的”（Ha-16），乘员是横山正治海军中尉和上田定二等兵曹，他们也是第一艘下水的“甲标的”袖珍潜艇。

图7. 偷袭珍珠港的袖珍潜艇9名乘员（除酒卷和男外）

1时16分，伊-22号在距离珍珠港入口9英里处释放了第二艘“甲标的”（Ha-15），乘员是岩佐直治大尉和佐佐木直吉一等兵曹。岩佐也是此次行动的发起人和军衔最高的袖珍潜艇艇长。

2时15分，伊-18号在距离珍珠港入口13英里处释放了第三艘“甲标的”（Ha-17），乘员是古野繁美中尉和横山重范一等兵曹。

2时57分，伊-20号在距离珍珠港入口5.3英里处释放了第四艘“甲标的”（Ha-18），乘员是广尾彰少尉和片山义雄二等兵曹。

图8. 参加珍珠港作战的10名“甲标的”乘员的合影，注意白圈里被“删除”的酒卷少尉

3时33分，伊-24号在距离珍珠港入口西南偏西10.5英里处释放了第五艘“甲标的”（Ha-19），乘员是后来最为人熟知的酒卷和男少尉和稻垣清二等兵曹，他们也是最后一艘下水的袖珍潜艇。

在暗夜里，五艘“甲标的”各自在瓦胡岛上的灯光吸引下静悄悄地驶去。伊-68号和伊-69号两艘潜艇随后来到珍珠港入口处的约定位置，等待着救援“甲标的”的乘员，但是他们没有等来任何一条“甲标的”的返航，有些“甲标的”的最终归宿直到战争结束60年后才被发掘出来。

图9. 2002年8月被HURL发现的广尾艇艇艏特写，注意两条鱼雷均在发射管内

2002年8月28日，夏威夷深海探测实验室的两艘水下探测器“皮斯塞斯4”号和“皮斯塞斯5”号在珍珠港以南5英里的1312英尺（400米）水深处发现了一艘“甲标的”袖珍潜艇。这艘“甲标的”的指挥塔下方有一个4英寸大小的弹洞，两条鱼雷都还在发射管内。从弹洞来推断，该艇就是被“沃德”号驱逐舰和随之而来的一架PBY投掷的深水炸弹攻击的那艘，也是从伊-20号上出发的广尾彰少尉等人驾驶的Ha-18号。

图10. “沃德”号向广尾彰少尉的“甲标的”开火并最终将其击沉

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1941年12月7日，上午6时45分，老式的维克斯级美国驱逐舰“沃德”号（USS WARD，DD-139）在100码距离上向一艘试图尾随美国货船进入珍珠港内的潜艇开火，首轮炮弹未能命中，“沃德”号接近到50码的近距离再次开火，命中潜艇指挥塔一发炮弹，随后“沃德”号投下四枚深水炸弹，并于6时51分向第14海军军分区报告：“我们向防区内发现的潜艇开火并投掷了深水炸弹。”这也是美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第一枪！

图11. 2002年8月发现的“甲标的”指挥塔特写，注意中部的弹洞，推断为“沃德”号的命中弹

从双方的记录来分析，在遭到攻击之前，广尾彰驾驶Ha-18已离开母艇伊-20号约3小时48分钟，但一直在寻找进入珍珠港的时机，直到广尾少尉发现了一艘美国货船心宿二号（USS Antares，AG-10)，并试图尾随该船入港，结果成为了太平洋战争中第一艘被击沉的日本军舰。

早在这次成功的发现之前，1992年7月27日，夏威夷深海探测实验室（Hawaii's Undersea Research Laboratory，HURL）就曾通过深潜器“皮斯塞斯5”号（Pisces V）找到了一艘“甲标的”袖珍潜艇的艇尾部分残骸，位置在珍珠港防卫区以南数英里外1200英尺（约366米）深处。

在二战后，这个区域被用作闲置武器和战争物资的弃置投海点，弃置物中包括了登陆艇、坦克、卡车、战机、小型船只等在内。可惜的是当时皮斯塞斯5号的追踪系统出了故障，没法跟海面的母船建立稳定的通讯，因此随后又“弄丢”了这段艇尾残骸。

图12. 疑似被分为三段的Ha-16号横山艇

2000年9月5日，“皮斯塞斯5”号找到了这艘“甲标的”的中段残骸，该残骸从指挥塔后方15英尺（4.57米）处有明显的锯齿状断裂，如上图所示。

图13. 2001年9月HURL提供的“甲标的”艇艏残骸艇艏特写，注意鱼雷管都是空的

2000年11月9日，另一支水下探险队的深潜器“阿古斯”号（Argus）也找到了这艘“甲标的”的中段残骸，因为沉没的位置比较特殊（丢在许多弃置物中间），也有一种推断认为该残骸是在关岛战斗中俘获的“甲标的”，运回珍珠港经过研究后，自沉于此。

2001年8月29日，“皮斯塞斯4”号又在该区域的1200英尺（366米）水深处找到了这艘“甲标的”的艇艏残骸，艇艏上有独特的“8”字形防潜网切割器（这是为珍珠港作战特别安装的），鱼雷管内是空的。艇艏还发现了一个用于系留铰链的洞，推断应为当时方便拖拽和弃置该艇时所钻。

图14. 2001年9月HURL提供的“甲标的”艇身中部残骸特写

三段分离的残骸被陆续发现引发了专家们的思考，发现残骸的夏威夷深海探测实验室（HURL）注意到这三段残骸是被人为切断，切割位置也比较平整，但是艇身中段后方则有明显锯齿状的断裂痕迹，根据长度对比，应该仍有一段位于中后部约15英尺长的艇身未被找到。HURL的专家从这部分艇身不规则的断裂推断，这里恰好是自爆炸弹的安装位置，该艇很可能是被艇员自行爆破沉没。

但又如何解释被人为分开的三段艇身呢？这个问题实在是让人费解！

图15. 珍珠港的卫星图，可见港内分为东中西三个内港，西洛克港口位于西侧

时间拨回到1944年5月21日，珍珠港又遭遇了一次大灾难。从地图上可见珍珠港是个典型的口小肚子大的深水良港，珍珠港内东部和中部因海水足够深，用于海军主力舰艇的停泊，西部多用于吃水浅的辅助舰船。当天下午3时8分，一艘停泊于西洛克码头（West Loch Anchorage）的登陆舰LST-353号突发大爆炸，顺带引爆击沉了附近的6艘登陆舰，当时这些军舰正准备参加规模空前的入侵塞班岛的“征粮者”行动。

图16. 1944年5月21日发生在西洛克码头的大爆炸

事后调查认为爆炸可能先是从LST-963号的水线附近发生，当时陆军正在卸载该船搭载的重型火炮弹药，周围的登陆舰上也装载有大量的汽油、卡车、吉普、野战炮和弹药，这场大爆炸除了直接导致6艘登陆舰的沉没外，还有数艘被严重损伤，事故造成了多达163人死亡，396人受伤，被列入二战期间美军的重要机密。

HURL专家特瑞·科比（Terry Kerby）因此提出了一个设想：这艘“甲标的”就是在西洛克码头附近自曝，被炸断的两部分在美国海军清理西洛克码头残骸时被发现并打捞出水，为了便于运送和丢弃而将其切割成3-4个部分，然后和其他的弃置物资一起运送到珍珠港外的深海弃置点丢弃（即前文所述的港外数英里以南366米深处）。

HURL的调查证实了该艇曾被拆解为3-4部分，并有缆绳穿孔拖拽的痕迹，但因为西洛克码头事件属于军方的高度机密，没有留下这方面的记录可供验证，这只能作为一个推论存在。

图17. 布鲁克林级“圣路易斯”号轻巡洋舰（CL-49）

2001年8月29日发现的艇艏部分鱼雷管是空的，所以HURL推测该艇就是曾被“圣路易斯”号轻巡洋舰发现并攻击的那艘“甲标的”。1941年12月7日上午，为了躲避空袭，“圣路易斯”号正以25节航速通过珍珠港南航道到达港外的开放水域。10时04分，就在“圣路易斯”号刚刚抵达南航道的第一个入口航标处，一艘潜艇在2000码外向她的右舷发射了两条鱼雷，鱼雷在未经疏浚的航道外侧珊瑚礁上爆炸，未能对其造成伤害，“圣路易斯”号随后报告击沉该艇。

由于在弃置点发现的这艘“甲标的”艇艏带有独特的“8”字形割网器，显然她不会是什么在关岛俘获的“甲标的”。而美方在港外找到的另外三艘“甲标的”都没能有机会发射鱼雷，那么排除在港内被当场击沉的岩佐艇后，只能是按照日方记录最早从伊-16号出发的横山艇。

12月7日晚22时41分，在经历了一整天的漫长等待后，伊-16号收到横山艇发出的代表奇袭成功的无线电报“Se, se, se”（可能是日文“成功”Seiko的缩写），8日凌晨1时11分，伊-16号最后一次收到横山艇发出的“潜艇已无法航行”（Unable to Navigate）的电文（这也是日方最后一次收到来自“甲标的”的消息），随后便杳无音信。

图20. 1942年4月8日在东京日比谷公园举行的“甲标的”艇员葬礼

还有一种推断来自于一张日方飞机拍摄的照片，可以看到一条向战列舰大街发射的鱼雷痕迹和隐约可见的潜艇艇艏，因为攻击时间已经与村田重治的鱼雷机编队重叠，其实无法准确区分该鱼雷到底来自鱼雷机还是“甲标的”。日方在战斗结束13小时后就宣布将“亚利桑那”号战列舰的沉没归功于袖珍潜艇并大肆宣传，1942年4月8日，在东京日比谷公园还为9名战死的艇员举行了盛大的葬礼，许多东京百姓参加了祭拜。

图21. 一张著名的照片：战列舰大街遭到鱼雷攻击的那一刻，有人正是据此照片考证说有“甲标的”发射的鱼雷痕迹

以上两种推断都有难以自圆其说之处，如果横山艇早在10时04分就向“圣路易斯”号发射了鱼雷，那又何必再冒险进入港内西洛克码头自沉？如果横山艇的鱼雷是攻击了战列舰大街，那么“圣路易斯”号遭到的两条鱼雷攻击又是来自于谁？

或许横山艇的确是射击了“圣路易斯”号，随后下潜躲避，根据爆炸声判断命中了目标（实际上只是撞到珊瑚礁自爆），在躲避过“圣路易斯”号的反潜炸弹后，潜航到西洛克码头附近，直到晚上10时后才浮出水面发出“报捷”信号，随后发现该艇已无法逃脱，故在8号凌晨向母艇报告失航，最终在西洛克码头附近自爆，艇员自杀（可能）。

1944年的西洛克码头事故后，横山艇被顺带打捞出水，拆解为3-4部分运至港外深水处丢弃，直到1992年、2000年和2001年被分段发现，该艇的中后部分残骸至今仍未被发现。

图22. 1960年7月已经打捞出水的古野艇

1960年6月13日，一队正在训练的美国海军潜水员在珍珠港入口东侧的克埃伊泄湖（Keehi Lagoon）中发现了一艘“甲标的”，该艇仅仅在水下75英尺（约23米）处。7月6日，美军的潜艇救援船“卡伦特”号（USS Current，ARS-22）将其打捞出水，艇内没有发现人体残骸，指挥塔上的舱盖是打开的。

图23. “卡伦特”号正在打捞出水的古野艇

艇内的发现物包括了一件飞行服（Flightsuit）、一只飞行靴、一只手套、一双胶底凉鞋和一个空的日本米酒瓶子，同时发现的还有一些扳手和扳钳，从这些遗物可以判断出该艇是古野繁美中尉驾驶的Ha-17。艇艏的两条鱼雷仍在管内，保险栓已打开。

图24. 1960年7月美军正在检查刚刚打捞出水的古野艇

根据现场勘查，古野艇曾遭到深水炸弹的攻击导致损伤。到底是哪一艘美国军舰击沉了该艇暂时没有找到确切的考证，战斗当天有数艘美国军舰都上报发现和攻击了潜艇，特别是刚好负责守卫港口入口处的“沃德”号，先后四次报告攻击了潜艇。古野艇可能就是在某一次反潜攻击时被震坏，随后航行并沉没在克埃伊泄湖的浅水中，两名艇员自杀或逃亡（可能）。

在日本政府的请求下，美国人归还了该艇，日本人为她安装了一个新的艇艏。1962年3月15日，该艇被保存于广岛市江田岛的日本海上自卫队战术学校，她也是目前世界上仅存的4艘“甲标的”之一。

图25. 目前保存于江田岛的古野繁美中尉的“甲标的”

除了战后发现的这三艘珍珠港“甲标的”，还有两艘在战时就被发现，关于他们的故事和“甲标的”珍珠港作战的总结，将留待下一篇里再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