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是安铺人?我也是安铺人!”这是第一次与陈翼老先生会面时他说的第一句话。
2016年8月,在“广州湾历史文化考察行”之公众报告会上,那是笔者第一次见到陈翼先生。此前,对他的印象来自于《湛江晚报》上的多篇报道:他是湛江体坛的“百变金刚”,学生时代接受了培才中学的现代体育课程教育,成年后又为湛江的游泳、水球和跳水事业做了突出贡献,他用相机记录了广州湾回归祖国的一幕等等,觉得这是位很有故事的老人家。那天他和梁爱棠先生一同前来,遗憾的是当天与两位老先生的交流并不多,只是在偶然间听到他们亲切地称呼彼此为“翼哥”和“爱棠”,于称呼之间可见其中的拳拳校友情。两位都在培才中学毕业,退休后同在培才校友会共事,梁爱棠先生担任会长时,陈翼先生担任副会长,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在诸多方面给予协助。例如,在筹谋树立培才中学校名碑一事中,校友会预计需款20万,陈翼联系上当年在培才的同班同学梁洁华[1],光她一人就慷慨捐款8万;又根据陈翼拍下当年的培才中学旧照,凿出蒋介石所题的“培才中学”校名。在校友会的群策群力之下,校名碑一事始能告捷。陈翼先生在经历广州湾时期的湛江年老一辈之中也是知名人士,一提到他都会说“翼哥啊,我认识,翼哥我当然认识”。我们觉得这个称呼很是可爱,私底下也常喊“翼哥,翼哥”。
培才中学大门,陈翼摄
2017年3月28日是我们团队第一次采访翼哥,他从家乡安铺说起。安铺位于雷州半岛北部,面临北部湾,处九洲江出口。始建于明朝正统九年(1444),初建时称暗铺,因巷道狭窄,房屋前的阴棚、阴蓬互相遮掩,造成阴沉、黑暗而得名。清嘉庆二十四年(1819)改名为安铺,隶属石城县。民国三年(1914)石城县易名廉江县,安铺属廉江县。[2]1899年在中法勘界交涉时,法国提出了“修造铁路接连自北圻大湾安铺(即暗铺)地方至广州湾......又愿中国允准法国独在安铺港择一停泊之所建立标记等物,起造灯塔,筑设码头,以俾船只运送”的要求[3]。如若建成,法国便在南中国有了一处出海口,可通过北部湾抵达法属印度支那。但1898年4月中法双方的照会中并未提在安铺择港之事,所以清廷以此“尤为原议所不及”[4]拒绝,这条铁路最终并没有开修。
在翼哥的口述中,我们或许无法了解到安铺之于法国在东亚殖民扩张政策中的地位,但却看到了一幅满是市井风情的港口画卷。1927年出生的翼哥,已至鲐背之年,然而记性依然很好。喜欢摄影的他,仿佛在脑海里也有一个照相机,把过去的安铺、过去的培才、过去的赤坎定格成一张张“照片”,凝成珍贵的回忆,如今与我们一一娓娓道来。他会记得明安咖啡厅有几进屋,每一进里面的摆设是什么样的;他会记得赤坎那些已拆的、未拆的老建筑,当年在什么位置,是怎样的光景。说到兴起时,会用手比划,摄影机有时都跟不上他比划的动作。采访间隙听翼哥谈起安铺的中山公园,谈起它的建立与故事,身为老乡的我表示一概不知,翼哥笑说“你不算安铺人了”。说来惭愧,笔者虽是一名历史学子,但自小远离故土,外出求学,对于安铺可谓知之甚少。翼哥的口述,把笔者带回了童年那个吹着咸腥海风的码头,那条遍布骑楼的中大街,那里有我爱吃的“炸番薯”、“鱼生粥”和“菜头粄”。
翼哥的祖父在安铺忠义街开了茂和织布厂,父亲经营明安洋服店和明安咖啡店。1938年广州沦陷后,因安铺是交通要道,日本飞机来安铺扫射,为躲避战火,父亲将翼哥一众子女迁至广州湾,在1939年初又将洋服店迁至赤坎,改名“明安服装公司”。到广州湾后,翼哥先入读南强中学附小,后在培才中学就读初中和高中。
无论是在安铺还是广州湾,翼哥还在读书时就可以说是很“洋派”的了,他自己说“四几年的时候我就有瑞士手表戴了”。确实,他是很时髦,喝咖啡,吃西餐,用相机,学乐器,对于他来说都不是新鲜事。第二次采访时采访结束时,我们和翼哥去吃西餐,翼哥使用刀叉很熟练,对于西餐的程序也很熟悉。他说,当年的培才管乐队很威风,待遇也很好。每逢参加活动出队回来,就有一次西餐吃。在赤坎就去南华西餐厅或者宝石餐厅,在西营就去京华酒店比较多。
培才中学管乐队合影,1948年元旦
作为培才管乐队的一员,翼哥的黑管是在培才中学学的。培才中学成立于1939年8月,初办时校址设在高州会馆内。首任校长为梁其浩,次年由教导主任陈全道继任校长,任职时间均不长。1941年2月起,陈学森之女陈玉燕接任校长直至解放。1942年1月,学校在赤坎鸡岭建新校舍。[5]翼哥即于1943年入学读初一,且在校内很积极,既参加乐队,又参与田径、游泳、跳水等体育运动,因此在初二那年,因数学不及格留级一年。因为在数理化三门主科中,只要有一门不及格就要留级,这样原在旭社的他就到了珏社。“社”是培才学生按年级组成的集体,每个社的名称都由学生集体讨论决定,并定出社训,作为全班级的集体精神代表或奋斗目标。共有11个社,其顺序和含义为:“一”——“一心一意”,“雁——“雁行有序”,“群——“群策群力”,“浩——“浩然正气”,“旭——“旭日东升”,“珏——“珏玉无瑕”,“毅——“毅力致远”[6],“正——“正义是彰”,“力——“力学致用”,“贯——“贯彻始终”。
吹奏黑管的陈翼
第三次采访时已到4月6日,长期患有咽炎的翼哥身体有些不适,比起之前两回的神采奕奕,那天的叙述也稍稍有些凌乱。几天后,听闻翼哥住院的消息,我们很是讶异当天上午赶去医院探望,翼哥已无大碍,但仍需多加休息。翼哥一直对我们很热情,很关怀,即使当时他带着氧气罩,我们不忍说话打扰他,他也多次拆下氧气罩问候我们,心中更是不忍,我们便早早离去。此后,我们对翼哥的采访暂时中止,静候其休养。7月笔者再次抵湛,本期望能拜访翼哥,听闻其身体尚未完全康复,心中很是担心,也只能作罢。直至8月下旬假期结束,笔者返校上学,留在湛江的团队成员对身体状况好转的的翼哥继续进行第四次采访。
说来凑巧,此后笔者在查阅湛江档案馆档案时,偶然发现部分培才中学的遗存文献,与此前翼哥和棠伯的口述多有相互印证之处。多了亲历者的深情忆述“加成”,这些枯燥的公文档案倒也多了几分生趣,由此萌生了研究培才中学的兴趣。更为有趣的是,在这些档案中,还发现了当年的珏社毕业同学录,内有十八岁的翼哥照片,一个打摩丝、梳背头的时髦青年,一个“精神奕奕的健美男子”。翼哥用他的口述描绘战时的南路学府,档案也定格了他的青春年华,人物与文献用各自的方式保存历史,又在机缘巧合之下重新相遇。
2018年7月,趁着到岭师参加广州湾历史人物研讨会的机会,笔者复印了一份上述同学录带给翼哥。当翻到自己的照片时,翼哥说:“这个就是我”,语气中带着几分惊喜。尽管身体欠佳,翼哥仍以培才校友会代表的身份出席,坚持旁听了一整天的研讨会,反映了他对校友工作的热忱。最后发表感言时他还起立向在场研究者表示敬意,感谢他们的研究开垦出一个连亲历者都不甚了解的面相。笔者以为,这恰是口述者与研究者的良性互动,前者提供鲜活素材、生活体悟,后者致力填补拼图、钩连时代、丰富认识。却不曾想到,这竟是最后一次见到翼哥。一年后,棠伯传来讣告,翼哥于8月24日逝世。一本湛江的“活字典”从此绝版。哀悼之余,又感慨91岁高龄的他仍抱病躯出席历史研讨会,尊重、珍惜历史的态度令人动容,我们也十分感谢他为广州湾口述史所做出的贡献。
培才中学珏社毕业同学录,湛江档案馆藏
2017年3月,广州湾历史研究资讯团队采访陈翼合影
注释:
[1]恒生银行董事长梁銶锯之女。
[2]廉江县安铺镇志编纂小组:《安铺镇志》,1986年,第24-25页。
[3]《照送广州湾租地界图并节略请查阅允准由》,1899年3月13日,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档案01-18-065-04-002,台北中研院近史所档案馆藏。
[4]《照复广州湾占地太广请删减界线由》,1899年3月18日,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档案01-18-065-04-003,台北中研院近史所档案馆藏。
[5]程永年编:《湛江教育史话》,1988年,第160页。
[6]此处疑有误,文献资料的记载为“毅力致果”。(程永年编:《湛江教育史话》,168页。)陈翼的口述可与《湛江教育史话》上的记载互通有无,但中社的社训现在暂未知晓。
撰文:何斯薇
编辑:大 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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