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韵：明代杨慎家族的家训文化及其影响

杨慎出生于四川新都，是明代四川唯一的状元和著述最多的学者，他的著作丰富，对经、史、诗、文、词曲、音韵、金石、书画也无所不通，并且对天文、地理、生物、医学等也有很深的造诣。杨慎兴学重教，传播中原和巴蜀文化，集思广益而治学，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他出身的杨氏家族是一个书香门第的名门望族，杨家在数百年间“一门七进士，科第甲四川”，在历史上赫赫有名。而杨氏世家文化的形成，深受其家族优良的家风家训的影响，这也是杨家人才辈出的根本原因。杨氏家族历来为官清廉，正是在这样优良家风的培养下，杨氏家族诞生了杨家数代相传的廉洁爱民的家学文化。杨慎所取得的巨大成就，和他从小所浸润的优良家风有着密切的关系，其家族的家训文化同时对中华民族精神的丰富和发展，以及中国家庭教育文化的进步也产生了积极的影响，值得探讨。

杨慎像

一、杨氏家训文化的产生背景

家训家规是以家庭为范围的一种道德教育模式，也是我国古代以来，我们中华道德文化得以传承的一种重要方式。家法是对后代违反条款惩戒的依据，家训是家族里面祖上对后代的要求。家族的后辈们把这些整理成文字条款，代代相传，严格遵守行事就是家风。隋代的颜之推曾说：“夫风化者，自上而行于下者也，自先而施于后者也。”可见，“在中国的古代，一直都有重视家风的传统。家风是一个家庭或者家族，在很长的时间过程中形成的，能影响家庭成员行为、精神以及品德的一种的传统风尚，同时也是家庭成员的德行传承。它包括的内容很多，其中既有无形以及潜在的文化影响，还包括具有强大约束力的家训、家规和家约等十分系统的家庭道德规范”。

明代杨氏家族一直十分重视家风家教，通过良好的家风家教对孩子进行熏陶和感染，为孩子的健康成长提供有利条件。杨氏家族的家教起源甚早，从曾祖母熊氏开始，杨家就一直以很严格的家庭教育来坚持对家族里孩子的教导。杨慎的母亲黄夫人对他的要求更是严格，史书对杨慎年幼时母亲黄夫人教他读书的情景，有详细的记载：“母夫人教其句读，并授之以唐绝句，辄成诵。又用笔管印纸来作圈，令公书字于其中，母夫人曰：‘吾虽不识书，然即此则楷正自可观矣’。公自此奋志诵读，不出户外”。杨慎听从母亲的教诲，学诗写字都十分刻苦认真。“大父流耕公并授其《易》，两旬而洽，不遗一字。……命拟《过秦论》，留耕公也因而奇之曰：‘吾家贾谊也’”。杨慎小小年纪还跟从祖父学习了《易经》，并能模仿《过秦论》进行写作。可见杨慎自幼就接受良好的家庭教育，在十来岁时就已经能写诗作文。不仅如此，“杨家教育杨慎，除了在读书、写字、作文和赋诗这几方面对他进行教导，更加重视的是对其品德的引导和培育。李广、班超、贾谊和苏轼等人的靓德靓言，曾祖父杨春的爱国利民思想，父亲杨廷和严明刚正的性格，都使杨慎深受感染和熏陶，并由此立定了自己的远大志向”。后人对杨慎的成就褒奖颇多，简绍房曾经在文中称赞他说：“公家学相承，孝友性植，颖敏过人，益以该博。凡经史百家之奥，宇宙名物之广，卜至稗官小说之微，草木虫鱼、医卜技能之细，无不究心多识，阐其理，博其趣，而订其讹谬焉”，对杨慎的个人成就评价极高。

二、杨氏家训文化的主要内容

杨慎在这样优良家风的培育之下成为了明代的大学者，而总结明代杨慎家族的家训文化，其主要内容表现为以下几部分：

首先是杨家传承百年勤勉谨慎、廉洁爱民的“四重”“四足”家训以及代表了杨慎义利观的临终遗训，这些家训遗训也正是杨氏人才辈出、彪炳史册的思想根基。现今，在杨慎家族可以见到保存完好的两本家谱，分别是《杨氏族谱》和《新都杨氏家谱》。杨家的家谱上记载了杨氏族人廉洁爱民的诸多事迹，并且详细的记载了杨氏家族的家训，使之得以传诵。让我们来进一步品读杨氏家训，从中能看出杨慎家族的独特家学文化。

第一个就是“四重”家训：“家人重执业，家产重量出，家礼重敦伦，家法重教育”。这是杨慎的曾祖母熊夫人所留下的家训。这条家训对个人事业和家族里平日的礼仪规范以及家法教育等方面都有规定。教育家族的子孙后辈们要敦睦人伦、兴家立业。“家人重执业，家产重量出”，这条家训要求家族里的每个人必须要有自己的事业，能自力更生，在管理家产方面，要用量入为出的方法来进行管理。认为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才有可能为家族带来财富和兴旺。这条家训尤其强调了个人立业的重要性，就是希望子孙们都能够靠自己自食其力，再在这个基础上做到守业尚勤。还要求后人在管理家产时能用量入为出的方法，希望子孙后代能做到先有收入，才能考虑支出的问题，并且要长期保持节俭的品质，这些都是对家庭财产进行预算和决算的根本条件，能坚持做到这两点，就自然能对家族的民生大有禆益。

“家礼重敦伦，家法重教育”。这条家训要求家规和礼仪都要敦睦人伦，治家的礼法则要注重教育，并进一步要求身为子女，要遵守家礼准则，首先应当孝顺父母，夫妻之间也要保持和睦，兄弟要互相友爱，要承担起自己在家庭中的责任。这样就能促进宗族的和睦和发展。这条家训特别强调应该加强对教育的重视程度，加大投入对教育的支持和费用，进一步促进提升子孙后辈们的智识水平和才干。

“四足”家训是杨氏家族另一条重要的家训，杨慎被流放到云南之前，曾经写过《四足歌》，后来演变成为了杨家的家训。这条家训从日常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教育后人要做到淡泊名利和节俭持家。杨慎用浅显易懂的道理告诫子孙们说：“我住的并不需要华丽的地方，茅草盖的房屋就已经足够，装饰再精美的屋子有一天也会坏，我们有个能遮风避雨的住处就足够了。无论多精美或者珍奇的食物也有被吃完的一天，我们能日日能有粗茶淡饭得以充饥，让肚子不再挨饿就好。”杨慎还教导后人说：“我的儿子也不需要太精明，太过聪明和刚强也不一定是好的事情，我希望他能够安分守己，长大后自谋生路，并且孝顺长辈就足够了。”

除了“四重”“四足”家训，还有一个杨慎的临终遗训也充分体现了杨慎家族的优良家风传统。杨慎在嘉靖年间卒，他在临终之前给后人留下了遗训：“临利不敢先人，见义不敢后身。谅无补于事业，要不负于君亲。”杨慎终其一生，都矢志不渝地坚持了自己的义利观，同时告诫子孙要重义轻利、见义勇为。从中我们能看出杨慎谦虚的胸怀，以及对于子孙的期待。杨慎的义利观代表了一种积极向上的人生观和价值追求，在数百年间一直激励着世人。

不仅如此，杨氏家族还制定了许多爱乡爱民和行善好施的族规，这些族规对于杨氏后人保持勤政爱民以及清廉做官的家风起到了重要的规范作用。杨慎的父亲杨廷和任宰相时，要求族人“修身正家，吾人分内事；居官能推之国与天下，乃为实用”，正是这种言传身教，以及读书传家教子的信条，使得杨家成为显赫一时的文学世家和官宦世家。杨慎家族的族规要求任职为官的族人，不论是否已经入朝，都要在回乡时为家乡父老做一件善事。新都至今还有许多历代杨慎家族捐资所修建的名胜古迹，成为了杨氏族人爱民爱乡的历史见证。在新都城南的护城河上，有一座明代初建造的清源桥，是杨慎祖父杨春捐资修建的。杨廷和、杨慎父子俩还捐修了举世闻名的古刹宝光寺，在其山门殿内侧，竖立着俩人的塑像，表示纪念父子俩的功德。这些留存至今的历史遗迹，都不禁能让人们想起杨慎家族清廉爱民的美誉。

三、杨慎家族家训文化的影响

杨慎家族优良的家风和家训文化，不仅影响了杨慎家族及其后人，而且对中国的家教文化发展，以及中华民族精神都产生了一定积极的影响。

首先，优良的家训文化使得杨慎家族得以英才辈出。“受其家族的文化影响，杨慎出身科举世家，并与科举结下不解之缘”。杨家从杨慎的曾祖父起，一门五世为官，而从他的祖父起，四代出了6个进士和1个状元。若再加上杨氏的姻亲，从杨春到杨慎，杨家三代共有进士12人，举人20余人，可见杨家在明代科举史上显赫一时的盛况。杨慎家族坚持树立德才兼备的人才观，教育下一代要树立高远之志，同时重视治学之规、立身之道、待人接物等方而的培养，使得杨慎家族涌现出了诸多历史名人。杨玟的廉洁品质，杨春的爱国利民思想，杨廷和严明刚正的性格，杨门世代的好学求上进的精神，使杨慎受到熏陶感染，对他一生产生了重要的影响，自己也成为雄视一代的文化伟人。

杨慎的祖父杨春，做过湖广地区的提学佥事。父亲杨廷和，更是明代中期大名鼎鼎的一代贤相，杰出的政治改革家。“杨廷和一身经历四朝，对大明王朝的发展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杨廷和曾经先后任职于明代的四个皇帝，武宗和世宗期间曾身为宰相，位居于百官之首。杨廷和为官清正，史料记载，杨廷和虽然位及人臣，但他的居处和寒门百姓并无太大区别。杨廷和任职期间，体恤民情，为自己家乡的老百姓做了许多的善事，很受人们的褒扬。而且他一生博学鸿毅，提出了诸多改革明代朝政弊端的有效举措，被后人称为“救时宰相”。蒋冕对他评价很高：“杨公忠诚而刚正，知有国家而不知有身”。杨廷和制定了严格的家规，自己也做到身体力行，他的儿子杨慎也从父亲的言行中学到了很好的榜样。

其次，杨氏的几代族人在优秀的家训文化影响下，不仅是优良家风的继承者，更是倡导者和实践者。杨慎家族的从政官员都不治产业、清正廉洁。杨廷和在朝期间不谋私权，曾经多次推辞了皇帝的封官晋爵。杨氏后人都是参加科第考试为官，杨慎于正德六年中了状元，弟弟杨惇于嘉靖二年中进士，表弟杨恂嘉靖于五年中了进士。虽然家族涌现出如此多的能人才俊，在朝任职的几十年中，杨廷和并未从中谋取过任何私利，仅有几次皇帝赏赐的白银五十两，以及酒几瓶和米几石等财物。杨廷和所著的《杨文忠三录》被收于《四库全书》中，其中记载了杨廷和在任职期间多次推辞皇帝的赏官晋爵和奖赏的财物，并且为明代政府的反腐肃贪做出了重要的贡献。

明代正德六年（1511年），杨慎科举高中，是四川地区明朝时的首位状元，当时的地方官员纷纷送银到杨家表示祝贺，并想借此机会用这些银两为杨氏建制石牌坊以永垂后世，而杨慎的祖父杨春却对此再三婉拒，他认为这些钱财用来宠幸一个新科举子，不如用来修建城墙，还可保老百姓的一方平安。于是这些银两都用来修筑了县城的城墙。不久后，地方上发生了战乱，老百姓纷纷躲进新都县城避难，新修的城墙使远近的老百姓都得到了保护，人民对杨春感激不尽。杨春这种急人民之所急的美德对儿子杨廷和与孙子杨慎产生了积极的影响。

再次，杨慎家族优良的家风对中国的家庭教育，以及中华民族精神的形成也产生了积极的影响。可以说，杨氏优良的家训文化已经成为了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时也对中华民族精神的丰富和发展也有着积极的影响。杨氏优良家风的核心是清廉爱民，这一点与以爱国主义为核心的中华传统民族精神有特别的相通之处，杨慎“临利不敢先人，见义不敢后身”的风范具有巨大的精神感召力，几百年来感染了众多的仁人志士。杨氏家风中的家法伦理对中国家教文化也产生了较大的影响，后世历代的家教都在不同程度上受到了杨氏家训文化的启发和影响，可以说，杨慎家族的育人和修身之道至今仍有诸多的借鉴意义。

家训文化是中华传统优秀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家训家规不仅是官员得以治家修德的重要方法，也是以儒家为代表的社会主流阶层实现大众化的重要途径。“我们从中华民族孝道文化的式微，以及当下社会上所存在的各种家庭伦理困境中，能够看到，中国历史上的家训文化对家庭建设起到的重要作用和积极意义”。今天我们传承并且弘扬中华民族的传统家庭美德，对中华传统家训文化的精华加以合理吸收，并努力使其得到创造性转化以及创新性的发展，就能为在新时代形成的良好的家风家教提供丰富的滋养来源。

杨慎家族在育人方面取得的巨大成就，已经成为了泽被后世的精神财富，如今越来越多的家长都十分注重家风和家教在孩子成长中的重要作用，时常带孩子走进升庵祠，让孩子接受杨家文化的洗礼和熏陶。桂湖也已经成为了当地的青少年教育基地，学校不但定期组织学生来瞻仰升庵祠，还教给学生杨慎的名言，以及好学穷理的钻研精神，教育学生们要端正学习心态，认真学习和体会杨氏的家风家训。杨慎家族数代杰出人物的成长经历，正是进一步彰显了优良的家训文化对于家族生存，以及家庭教育文化进步的重要意义。

作者简介：王韵，四川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副研究员。

文//来自于《中华文化论坛》2018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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