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唐昭宗戡乱与王建入主西川
最初,王建进攻西川的军事行动收效甚微。他直取成都不成,又试图袭击彭州杨晟,结果也被击退。这一则是因为西川向来为一大镇,军事实力尚强;二则是王建在舆论上并不占优势,其他军阀(比如东川顾彦朗)不便公开支持。王建外任壁州刺史后不断侵犯相邻州郡,杀阆州刺史杨行迁,逐利州刺史王珙,又自署利州防御使,“所至杀掠”,已全置朝命于不顾,实际行为与乱军贼寇无异。故王建进攻西川之初,“(陈)敬瑄告难于朝,诏遣中使和解之”,名为“和解”,实际是有意偏袒陈敬瑄。唐昭宗即位后,东川顾彦朗请求朝廷讨伐西川,“表请雪建”,即为王建昭雪平反,由此可知王建在僖宗朝晚期已然成为朝廷的罪臣。《旧唐书·昭宗本纪》言“川贼王建大乱剑南,陈敬瑄告难”,《册府元龟》卷一二三言昭宗文德元年“蜀贼王建大乱剑南”,则直言王建为“川贼”“蜀贼”,凡此种种皆可见僖宗时朝廷舆论对王建并非有利。
文德元年(888)三月,唐昭宗即位,这成为西川事件的转折点。新皇帝即位意味着权力重组。昭宗为寿王时随僖宗入蜀,田令孜“以鞭抶王使前,王顾而不言,心衔之。及即位,遣人监西川军,令孜不奉诏”。无疑,昭宗肯定不允许西川这样的重镇掌握在非亲信的田、陈二人手中。如果说僖宗倦于旧情,能对田、陈二人加以涵容、庇佑的话,昭宗即位则标志着西川的人事调整已在所难免。王建注意到昭宗即位的重大意义,他对部下说“吾少在戎行,备知民意,若无受钺之将,必谓自图其利。今欲朝廷命将出征,吾当助成其事”。王建说得很明白,他就是要假借昭宗的诏令名正言顺地攻打西川。于是,王建联络顾彦朗连连上表陈敬瑄之罪,并请大臣镇蜀。唐昭宗听从二人的建议,以宰相韦昭度出镇西川,但为陈敬瑄所拒绝。这样一来,西川与朝廷的关系再次紧张起来。昭宗“方愤藩镇跋扈,欲以威制之”,很快就为王建平反,并以韦昭度为“行营招讨使,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副之,东川节度使顾彦朗为行军司马;割邛、蜀、黎、雅置永平军,以王建为节度使,治邛州,充行营诸军都指挥使”,正式拉开了西川戡乱活动的序幕。
在这里,有必要对联军内部各自的参战意图稍作分析。朝廷方面是要借三川矛盾来打击西川以田、陈为首的地方离心势力,并试图在战后以宰相韦昭度出镇西川来重新恢复三川文官政治局面。王建是此次戡乱中最积极也是最有实力的一方,他一则想通过进攻西川来报鹿头关之仇,二则是要趁机抢占地盘。杨复恭、杨守亮等人则企图消灭田、陈集团,并把西川纳入他们的势力范围,但他们与王建又有很深的芥蒂,此次暂时与之达成军事联合只不过是权宜之计。后来,随着王建所部不断壮大,杨守亮断然撤兵,并与彭州杨晟联合来共同对抗王建。东川顾彦朗的情况比较复杂,一方面他原是杨复恭的亲信,本应同杨守亮等人共进退;另一方面他又担心王建趁机抢占东川地盘,同时他还急于报被陈敬瑄拒之剑门的“宿憾”,所以他没有像杨守亮那样中途撤军,而是自始至终积极支持王建的军事活动。通过以上分析,可以看到联军内部各怀心思,只是出于抢占富庶西川的利益才将他们暂时聚拢在一起。不过,既然讨伐西川的任命出于朝廷,王建之进攻西川也就不再是“作贼”,而是转为“有道”伐“无道”,从而一举在舆论上占据优势。攻守之势既易,也就意味着战争的天平已悄悄地倾向了王建一方。
当然,王建的优势不单单在道义方面,其军事方面的优势也非常明显。王建的部下多为忠武军人,此点稍检阅《九国志》《十国春秋》的前蜀人物列传就可明了。前文提到,原“随驾五都”中还有晋晖、张造、李师泰等人相继被贬斥到西南地区,及至王建起兵,他们纷纷率部来会,由此在蜀中形成了一个以王建为首的忠武军集团。中晚唐时期的忠武军士兵素以骁勇善战著称,号称“天下锐卒”。与之相比,西川虽是老牌军事重镇,但自元和以后文官长期出镇西川,导致本镇军事力量急剧削弱,结果世人多谓蜀兵脆弱不可用。晚唐西川节度使崔安潜“以蜀兵怯弱,奏遣大将赍牒诣陈、许募壮士,与蜀人相杂,训练用之,得三千人,分为三军,亦戴黄帽,号黄头军”,可以看出唐末西川军的战斗力是远不如忠武军的。王建集团即以忠武军人为主,又得东川与山南西道相助,总兵力达十万之多。相反,西川军总数一般保持在三到五万的规模,虽然陈、王交恶后,西川也开始大肆征兵,迅速将军队数量扩编到十万以上,但这些新招募的士兵毫无战斗力,往往是一触即溃。所以,王建联军无论在质量还是数量上,都已胜过了西川。
此外,王建以骑兵出身,十分重视骑兵的威力。蜀人孙光宪所著《北梦琐言》就说“伪蜀王先主起自利、阆,号亲骑军,皆拳勇之士,四百人分□□□□执紫旗。凡战阵,若前军将败,麾紫旗以副之,莫不□□□靡,霆骇星散,未尝挫衄”。他手下的“义子”也多以骑射见长,其中以王宗瑶、王宗鉥最为出名。王宗瑶能“马上盘槊,长丈八尺,每临阵驰突,人望而畏之”。王宗鉥“善骑射……遇敌必自挑战,挟人夺马而还,遂为军中所推”,曾单挑西川骑将宗行能并将其击败。当然,西川也有骑兵,但却以重骑兵为主,行动不灵活,结果在河村之役中被王建伏击,“俘甲马数千”,损失殆尽,从而在兵种上居于劣势。《新唐书·陈敬瑄传》就将陈敬瑄之败归因于王建骑兵的强大,“(王建)因急击敬瑄,分亲骑为十团,所当辄披靡”。
从文德元年(888)八月到大顺二年(891)三月,朝廷联军与西川军展开了激烈交锋,双方都力争主动,突袭、包围、救援等军事活动交织不断,战斗非常激烈。文德元年十二月,王建率先向彭州发起进攻,打败了西川将领山行章,并迫使杨晟放弃彭州。龙纪元年(889)初,陈敬瑄进行反击,“发兵七万益行章,与建相持濛阳、新都百余日”。此役异常艰难,“时建屡为山行章所困,(张)勍每临阵,拔槊蒙轮,杀十余人,敌为之稍却”。直到是年十二月,王建才彻底击败山行章,山行章逃至眉州,以州城降于王建。山行章投降使战局急转直下,西川管内诸州州将纷纷逐刺史归降王建,王建趁势围攻邛州,并在河村设伏大败西川援军两万余人,基本击溃了西川军主力。是年九月,邛州都知兵马使任可知杀刺史毛湘,以城降王建。十月,王建又攻下了蜀州。至此,王建已攻下了西川大部分州县,成都变为一座孤城。
随着西川战事的节节胜利,戡乱联军内部的矛盾也日益加深。杨守亮最先脱离了联军,他看到王建的军事力量不断膨胀,便断然撤兵回山南西道,采取坐山观虎斗的策略。关于杨守亮私自撤兵的时间,史书并无明确记载。大顺二年三月朝廷在罢兵诏令中只提到王建与顾彦朗,未言及杨守亮,可见在此之前杨守亮已撤军归镇。杨守亮撤兵后,朝廷对西川战争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韦昭度将诸道兵十余万讨陈敬瑄,三年不能克,馈运不继,朝议欲息兵。三月,乙亥,制复敬瑄官爵,令顾彦朗、王建各帅众归镇”。然而,罢兵诏令遭到了王建的极力抵制。经过三年多的苦战,王建已控制了西川大部地区,成都也指日可下。如若按朝廷的诏令各归本镇,那就意味着王建要放弃之前占领的州县,退回永平军一隅,这自然是王建不愿看到的结果。由于王建不肯罢兵,韦昭度也就没有立即回朝。不过,罢兵诏令让王建看到了朝廷的虚弱,之前王建尚对朝廷有所忌惮,“事昭度甚谨”,而此时他已敢公然抗拒朝命,意欲独霸西川的野心完全暴露出来。
《旧五代史·王建传》言:
建谓昭度曰:“相公兴数万之众,讨贼未效,饷运交不相属。近闻洛阳以来(东之讹),藩镇相噬,朝廷姑息不暇,与其劳师以事蛮方,不如从而赦之,且以兵威靖中原,是国之本也。相公盍归朝觐,与主上画之。”昭度持疑未决。一日,建阴令军士于行府门外擒昭度亲吏,脔而食之。建徐启昭度曰:“盖军士乏食,以至于是耳!”昭度大惧,遂留符节与建,即日东还。才出剑门,建即严兵守门,不纳东师。
王建逼走韦昭度,标志着戡乱联军彻底瓦解。此后,王建开始全力进攻成都,而成都已断粮数月,“城中乏食,弃儿满路”,陈敬瑄不得不出城决战,列营犀浦、浣花。王建“分亲骑为十团,所当辄披靡……敬瑄诸将或死或降且尽。凡五十战,敬瑄皆北”。大顺二年(891)七月,王建又以兵据成都北部之新都县,截断了陈敬瑄与杨晟之间的联系,自此成都的陷落已是时间问题。八月,田令孜“自携西川印节诣建营授之”。十月,唐昭宗以王建为西川节度使。
至此,持续了整整四年的西川战争终于暂告一段落。然而,战争结果与唐昭宗的初衷大相径庭。前文已述,昭宗原准备在平定田、陈势力后以韦昭度出任西川节度使,以便恢复对西川的掌控,但昭宗君臣在一系列关键策略上的失误,导致西川最终落入了王建手中,与朝廷渐行渐远。客观来说昭宗戡乱西川是有一定合理性的。黄巢起义之后各地藩镇的独立势头愈演愈烈,沙苑之战就是一个突出的表现。有鉴于此,昭宗在即位之初就试图重振朝廷权威,其中一个重要措施就是他与大臣张濬制定的“强兵以服天下”,即采取军事活动来打击各地跋扈藩镇,西川戡乱战争正是在这个背景下发生的。至于此次西川戡乱失败,原因有很多,在朝廷方面主要有两个。首先,此次戡乱最大失误在于昭宗过度依赖王建、顾彦朗、杨守亮等几支地方军,而没有派遣中央禁军参战。如此一来,韦昭度就只能是名义上的最高军事统帅,实际指挥权完全在王建等人手中,再加上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中途撤军,韦昭度彻底成了孤家寡人,在王建面前完全丧失了周旋的余地。后来韦昭度轻易为王建逼走,就是因为身边没有真正可以依仗的军队,最终不得已“留符节与建,即日东还”。王建随即派兵把守剑门,“不纳东师”,阻止朝廷军队干预,完全把西川视为自己的地盘。至此,昭宗君臣对王建已是无可奈何,只得默认现实。其次,在戡乱西川的同时,昭宗还发动了讨伐河东李克用的战争(890—891),此役持续时间虽不及西川战争,却出动了大量的禁军,规模与声势均有过之而不及。河东之役消耗了朝廷大量的人力、物力,让唐朝原本已经比较拮据的财政更加难以为继。河东之役后不久,朝廷就无力继续支撑西川戡乱活动了,“馈运不继”,被迫中途下诏罢兵。此外,河东之役禁军损失严重,所余不过数千残兵败将,致使在王建公然抗拒诏令后难以发兵讨伐。
四、结语
前蜀政权建立前,剑南三川军政格局的发展呈现出明显的阶段特色:在第一阶段,宦官田令孜凭借其政治优势介入三川节度使的任命,成功将三川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第二阶段,随着田令孜的失势与杨复恭强势复出,三川内部出现派系分化,山南西道与东川相继为杨复恭控制,田令孜、陈敬瑄只得退保西川,在此基础上形成了两大军事阵营对立的局面;第三阶段,以王建与陈敬瑄反目一事为契机,唐昭宗对西川发起了大规模的征讨活动,最终王建渔翁得利,成功控制了西川全境。
在唐末藩镇割据愈演愈烈的情形下,王建之入主西川对三川局势产生了极大影响,这就结束了朝廷对三川的有效控制,代之而起的是三川混战。在三川的这次军事新陈代谢中,旧的节度使势力逐渐褪去,新的王建等少壮忠武军人迅速崛起。此前,田令孜、陈敬瑄二人无论怎样与杨复恭集团对立,其与朝廷仍有许多割舍不断的感情,战争也就不易发生,田、陈一直向朝廷输纳贡赋是为最好的证明。新兴的少壮忠武军人则与杨氏集团关系疏远,因之西川与朝廷及其他两川的关系已远不如前。后来,王建之所以能迅速吞并东川与山南西道,虽是凭借其强大的军事力量,但在很大程度上也因为他的顾虑较少。
作者简介:陈乐保,湖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讲师。
文//来自于《中国史研究》2018年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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