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曹操地理重心不断迁徙之角度，看曹操的建国之路

曹操戎马一生，其实可以从三个不同角度切入看待，只是最后一个角度，人们通常很少关注。第一个角度，是曹操的军事实践。第二个角度，是曹操的人才实践。第三个角度，则是曹操的地理实践。从这三个角度中的任何一个去看曹操的一生，都会有不同的收获。我们今天试看第三个角度。

所谓曹操的地理实践，是指曹操在立国的不同阶段，会选择不同的地理中心。有的作为治所，有的作为军队屯驻地，有的作为前线指挥中心。而曹操创业的不同阶段，地理中心完全不同。大体来看，曹操一生的地理实践可分为三个主要时期：兖州时期，许昌和邺县时期，许昌和谯时期。

兖州时期

兖州东郡，是曹操自己拼来的第一块根据地。史载：

黑山贼于毒、白饶、眭固等，十余万众略魏郡、东郡，王肱不能御，太祖引兵入东郡，击白饶于濮阳，破之。袁绍因表太祖为东郡太守，治东武阳。

曹操离开袁绍后，南下兖州击贼，史料所言东郡，就在兖州境内。当时的东郡，是兖州首屈一指的大郡，几座重要城市，都在东郡辖区之内，例如鄄城以及濮阳。后来，曹操和袁绍官渡之战的两次前奏——白马之战和延津之战，也是在东郡境内展开的。因此这一阶段，曹操的地理重心自然也只能在东郡。但这中间还有主次。

“袁绍表太祖为东郡太守，治东武阳”，这里的治，是治所之治。所谓治所，是当时军阀的大本营。这些军阀由于实力和地位尚不足以为公、为王，故他们的大本营只能叫做治所。例如，袁绍的治所在魏郡邺县。刘备夺下徐州后，其治所在徐州下邳郡的下邳。

曹操将治所设在东武阳，可以充分见得他的考量。当时对东郡威胁最大的势力正是曹操在不久前剿灭的黑山军部队。这支部队是从兖州西北部的并州地区向东寇略的。因此，东郡的几座大城市，例如濮阳和鄄城，都在敌军火线上。曹操也正是在濮阳大破敌军的。曹操将治所设立在东武阳，是为治所安全考虑。

东武阳作为曹操的治所，还有一层考量。曹操在当时还没有完全摆脱对袁绍的依赖。曹操离开袁绍，袁绍是赞助了曹操兵马钱粮的。此时曹操的部队数量并不多。而东武阳距离袁绍的势力范围不远，曹操此举，正好一举两得，既可避开敌军锋芒，也可与袁绍互为照应。

经过几次激战，曹操扫平了入寇东郡的黑山军和匈奴势力。初平四年春，曹操将他的军队屯住地迁往了鄄城，因为这时的局势已经变了。黑山军的威胁暂缓后，当时角逐天下的几位诸侯之威胁又上升了。首先向曹操发难的，就是袁术。

术引军入陈留，屯封丘，黑山余贼於夫罗等佐之。术使将刘详屯匡亭。

曹操之所以将军队屯住地点从东武阳迁往西南鄄城，无非因为这样可以更好地与袁术大军周旋。鄄城离袁术大军屯住的陈留，以及袁术前锋部队刘详屯住的匡亭之间的距离，要比东武阳近许多。这就使曹操的兵源补充和物资供应更容易些。曹操和袁术这次交锋，袁术败得很惨，这事诸位熟悉，但是注意，曹操击败袁术后，并没有将军队回驻鄄城，而是迁往了鄄城以南的济阴郡定陶。这一举动，说明曹操已不满足占据兖州东郡了，他已开始放眼兖州南部了。

至此，曹操的所有战斗，几乎都发生在兖州境内，在他跨境作战前，先后两次改变地理重心。第一次，从东武阳西迁至鄄城。第二次，从鄄城南迁至定陶。究其缘由，无非是当时的局势发生了变化，曹操应时而动，物来顺应，很好地捕捉了当时的主要矛盾，对症下药。

曹操将袁术赶出兖州后，开始了第一次跨境作战，第一个目标，就是徐州。不过，虽然曹操之前将军事驻地迁往了定陶，但他东征徐州时，依然是以兖州东郡的鄄城作为治所，他命自己信任的荀彧和程昱镇守鄄城。

夏，使荀彧、程昱守鄄城，复征陶谦。

后来发生了著名的兖州之叛，陈宫和张邈迎吕布入兖州，这事多次说过，不提。曹操将吕布赶出兖州后，由于南边豫州的张邈与吕布一同落败，兖州周边，除了东面徐州，暂时无人可与曹操匹敌。曹操在兖州站稳了脚跟，开始图谋更大的发展。在徐州的几次碰壁，以及吕布入驻徐州，使曹操暂缓了向东发展，他将注意力转向了南面豫州，因为这里在当时几乎处于真空状态，并没有一位强有力的诸侯。曹操没费多少力气，就占据了豫州以北。此时，他开始考虑再次迁移他的地理重心。而他的下一个迁移目标，就是许昌。

许昌和邺县时期

曹操之所以长期将治所放在许昌，主要有三方面考虑。其一，这里地势平坦，土壤肥沃，河流较多。这三者之结合，是当时治所选址的重要考量。地势平台，有利于建设，土壤肥沃，河流较多，有利于驯养和种植。建安元年冬十月，曹操始兴许下屯田，正是从许昌开始，这与当地优越的地理环境是分不开的。

其二，曹操迁移治所于许昌，也受局势制约。曹操迁往许昌时，正是天下诸侯欲挟天子之时，许昌在豫州颍川郡，颍川郡之西不远，就是东汉王朝的都城洛阳。由于当时洛阳已经残破凋敝，且作为东汉都城，曹操不可能在建安元年就迁往洛阳，所以最佳的迁移地点，自然是许昌了。史载：

洛阳残破，董昭等劝太祖都许。九月，车驾出嬛辕而东，以太祖为大将军，封武平侯。

其三，当时的许昌，离天下战乱之地最远。建安元年的局势是：以公孙瓒为首和以袁绍为首的众多诸侯的争霸。争霸的战场，主要在九州东部。黄河以北，是冀州和幽州地区；黄河以南，是青州、徐州和扬州地区。而许昌所在的颍川郡，在当时天下是难得的和平之地。一方面，它远离东部的战乱，另一方面，他的西部和南部，是当时鲜有战事的荆州。

由于许昌具备这些得天独厚的优势，曹操对许昌青睐有加，将其治所迁于许昌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这里都是曹操的绝对地理重心。许昌几无后顾之忧这一特点，使曹操能够大胆出击。曹操迁往许昌后，发动了一系列的以许昌为中心，向四周辐射的战争。从建安元年冬天，与袁绍联合大战公孙瓒阵营的战争，到东击吕布的战争，再到西征张绣的战争，都是以许昌为战略圆心的。这些战争中，曹操无论胜利还是失败，他的后方许昌都没有像过去的兖州东郡那样，受到过威胁。所以，曹操将地理重心迁往许昌的做法是明智的。

曹操扫平吕布后，黄河以南，司隶以东，荆州以北几乎全为曹操所收，此时，北方的袁绍也已剿灭了公孙瓒势力，坐拥青州、并州、冀州和幽州，“带甲百万，良将千员”。北方争霸的主要矛盾，变成了曹操与袁绍的争雄。所以，曹操和以前一样，应时而动，虽然这次他没有迁徙许昌这一治所，但他将实际的地理重心，迁往了官渡。

官渡，作为曹操和袁绍争雄的绝对地理重心，在之后多年内，都扮演了实际的治所角色。原因前文已述，不再赘述。

[1]是时袁绍既并公孙瓒，兼四州之地，众十余万，将进军攻许。……十二月，公军官渡。

[2]五年春正月，昌豨叛为备，又攻破之。公还官渡，绍卒不出。

[3]良、丑皆绍名将也，再战，悉擒，绍军大震。公军还官渡。

从建安四年十二月曹操第一次驻军官渡起，官渡就代替了许昌的职能，成为曹操南征北战的绝对地理重心。官渡之战前，曹操东征刘备，就是从官渡出征，胜利后又回军官渡。其后与袁绍、颜良和文丑的白马之战与延津之战，曹操又是以官渡作为战略支撑，出击，取胜，回军官渡。再后，就是官渡之战了。

官渡之战胜利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这里依然是曹操在北方的绝对地理重心。在攻破魏郡邺城前，一直都是如此。直到建安九年八月，曹军攻破邺城，曹操的地理重心，才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八月，审配兄子荣夜开所守城东门内兵。配逆战，败，生擒配，斩之，邺定。

邺城，是冀州重镇，袁绍以之为自己的治所。曹操拿下邺城后，在河北就有了新的战略支撑点，此时，官渡的战略意义就失去了。此后直到曹操离世，邺城都是曹魏绝对的地理重心，当然也是一切的重心。

曹操将地理重心由官渡北移至邺，有两个原因。首先，曹操扫平袁绍后，北方能与曹操匹敌者已不存在，袁绍几位儿子虽是肘腋之患，但终究无法形成气候，对曹操构成不了致命的威胁。所以邺城成为了当时曹魏领土内最安全的一座治所级城市，自然也就成为曹操新治所的不二之选。

第二，虽然袁绍几位儿子无法对曹操构成致命威胁，但曹操终究要彻底铲除他们。袁尚和袁谭北逃后，以邺城为战略支点展开对他们的战争，就比以官渡和其它地方为支点更为合适了。

建安十二年，曹操在邺城进行了一次大封赏，为奖赏自他起兵以来贡献卓著的手下。这次封赏选择在邺城而非许昌进行，是有深意的。

[1]十二年春二月，公自淳于还邺。……于是大封功臣二十余人，皆为列侯，其余各以次受封，及复死事之孤，轻重各有差。

[2]十三年春正月，公还邺，作玄武池以肄舟师。汉罢三公官，置丞相、御史大夫。夏六月，以公为丞相。

至此，曹操完成了建国的第一大步，其地理重心完成了第二次转移，从许昌转至邺县。此后直到曹丕登基，曹魏的中心从未真正离开过邺县。

许昌和谯时期

不过，虽然邺县是曹操的绝对中心，但当时南方尚未平定，曹操依然要设置一些类似于官渡一样的临时地理重心。许昌虽然不再作为曹魏的中心存在，但在黄河以南，依然拥有绝对的核心地位。与许昌同为南方地理重心的还有一处地方，就是谯郡。如果说许昌是曹魏黄河以南的大脑，那谯郡就是曹魏对江东征伐的前线大本营。

赤壁之战，曹操经历了惨败，此后，曹操再没有从荆襄这一路讨伐东吴。之后对江东的用兵，主要都集中在江淮一带。江淮一带的大本营，正是谯郡。

[1]十四年春三月，军至谯，作轻舟，治水军。秋七月，自涡入淮，出肥水，军合肥。

[2]十二月，公还谯。

可以说，以谯郡和合肥相互依存的地理重心，成为曹魏日后对江东用兵的主要堡垒。而谯郡能成为这一桥头堡之缘由，也正是其地理优势和自然优势决定的。谯郡，除了东南一隅接壤扬州——这一曹魏和江东的缓冲地带外——其余几面，全都比较安定。谯郡的自然地理条件也很好，沃野千里，一马平川，曹魏中后期的屯田，有许多都是在这里展开的。当然，这里作为曹氏的宗族地，也备受曹氏成员青睐。曹丕南巡和南征时，几乎都会在谯郡老家驻足几日。

从此后，直到曹操去世前，这三个地理重心从未再变。以邺县为稳定的大后方和绝对中心为统摄，以许昌为黄河以南的副中心为统摄，以谯郡为曹魏南方的桥头堡这一三角形区域，始终作为曹魏立国之地理根基。甚至可以说，直到司马氏灭蜀，这一地理三角区都没有再变。

曹操的创业经历和建国历程，与他治所和地理重心的转变紧密相连，相辅相成。局势的瞬息万变，使曹操不得不时时变换治所。另一方面，曹魏建国后，巨大的领土需要治理，曹操不得不设立多个地理重心统摄全国。曹操作为历史上杰出的军事家，能秉持以不变应万变的智慧，在千变万化的局势中，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参考文献：

[1]《三国志》

[2]《中国历史地图集》

[3]《曹魏的封爵制度与食封支出》，陈光明，西北师大学报，2005年3月第42卷第2期

[4]《魏晋南北朝史论稿》，万绳楠

[5]《魏晋南北朝史略》，何兹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