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留学期间不务正业,天天都在打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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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留学期间不务正业,天天都在打牌吗?

2019年09月12日 15:36:14
来源:大梁如姬

网上流传着一个段子,胡适自7月4日(网传没说哪年)开封了一本新日记本后,同时也开启了连续打牌生涯,7月13至7月15日,连续三天只有打牌,7月16日好不容易幡然醒悟,在日记中教训了自己一顿,结果第二天,也就是7月17日,依然打牌度日,7月18日,还是打牌……让人忍俊不禁的同时也不得不感慨,大师们原来也会“玩物丧志”,天天沉迷于打麻将啊。

▲网络段子被做成了ppt……

作为胡适迷妹,如果胡适真有如上“颓废”期,我反而觉得他更平易近人,从“我要他走下人寰,他却说人间太烦”的距离感,脚踏实地降落到了地上。然而,以上的段子,虽然不算纯属杜撰,却也只能定义为两个字:假的!

首先,尽管胡适提倡白话文,但他日记里的文风还是颇为文绉绉,绝不可能有“胡适之啊胡适之!你怎么能如此堕落!”这样的表达方式。

来感受一下胡适日记文风:

今日为吾廿一岁生日(以阳历计之)。余生于辛卯十一月十七日,至今日(壬子)足廿一岁矣。岁月之逝,良可惊叹!(1912年11月17日)

昨日作文论阿里士多得“中庸”说。尝谓宋儒“不易之谓庸”之说非也。中者,无过无不及之谓。《中庸》屡言贤者过之,愚不肖不及;又论勇有南北之别,皆过与不及之异也。又言舜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此则与阿氏中说吻合矣。庸者,寻常之谓,如庸言庸行之庸,书中屡及之。又言素隐行怪之非,以其非庸言庸行也。(1912年12月13日)

……

推想之,网传日记中的文风,是网友自己撰写的。

那么,有没有这种可能:网传版本的日记,只是网友为了更符合当代人阅读调性,而根据胡适日记内容用自己的白话语言复述了一遍,事实还是那个事实?

答案是,也不对。

甚至,网传的这版胡适日记,完全对不上胡适已经公开出版的日记里的任何一天。

网传版只记录了“打牌”的日期,缺少了年份,我们查胡适日记可知,这是他留学期间的事。胡适于1910年-1917年在美国留学,其中,1910-1915年在康奈尔大学学农,1915年转到哥伦比亚大学就读哲学专业,到1917年学成归国。所以,这段假日记“原型”内容是记录在《胡适留学日记》中。具体年份是在1911年,也就是胡适到美国康奈尔大学的第一学年。

▲庚子赔款第二批学生

我们对照网传版和《胡适留学日记》中的1911年具体日期还原一下真相:

胡适1911年7月4日(星二)的日记内容为:

读Plato's Apology of Socrates。今日为美国独立纪念日,夜八时至湖上观此间庆祝会。士女来游者无算,公园中百戏俱陈,小儿女燃花爆为乐。既而焰火作矣,五光十色,备极精巧。九时半始归。

既没有新开日记本,也没有打牌,只读完书后外出游逛了一个半小时。那么,中间空缺近十天后的7月13日及以后呢?

7月13日(星四)内容如下:

上课。读《陶渊明诗》一卷。

7月14日(星五):

化学第一小试。读拉丁文。夜游公园,适天微雨,众皆避入跳舞厅内。已而乐作,有男女约二十双,双双跳舞。此为余见跳舞之第一次,故记之。

7月15日(星六)

读拉丁文。读《谢康乐诗》一卷。作书寄友人。夜赴暑期学生之欢迎会。

完全没有打牌的记录,甚至,胡适这三天全在认真学习中,既读了中国陶渊明和谢灵运的诗,也读了拉丁文,还参加了一场化学小考。学习之余,胡适也不是宅男,而曾多次出门社交,参加了暑假的学生联谊会。

▲留学生过节

再看网传版7月16日的幡然醒悟篇:

七月十六日(星期,礼拜天的意思)

游湖上别墅,归后大风雨。读拉丁文。

已知前面没有打牌,这天就不可能“胡适之啊胡适之!你怎么能如此堕落!”的怒叹,也不可能有制订的学习计划没有完成,然后“三省吾身”了。再者,胡适虽然留学在外,但对中国典籍是了然于心的,“吾日三省吾身”,是孔子的弟子曾子所说,并不是“子曰”。胡适自己断然不会出现这种低级错误。

胡适日记中的“打牌”,只是暑假娱乐

那么,是不是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网传的日记全是网友编纂的段子,完全不属实?

也不能。

因为,胡适胡适对麻将还是挺情有独钟的。在1911年间,日记中“打牌”的次数颇可观。只是,具体日期与网络版日记全然不同,同时,他并非全天只有打牌一件事。

1911年日记中,胡适是从3月10日初露打牌记录的:

三月十日(星五)

上课。读达尔文Origin of Species。夜打牌,晏睡。

此次打麻将造成了胡适睡得晚,不过只是偶尔为之。此后一个多月,也没再见他找人打麻将。一直到4月30日(星期),胡适才又上了一次牌桌:

晏起。读生物学。打牌。

5天后,5月6日(星六)胡适又有一次打牌记录:

读艾迭生与斯提尔(Addison and Steele)之《旁观报》(Spectator)论文集。打牌。夜赴中国学生会。

5月开始的这段时间,胡适看了培根和艾麦生的《友谊论》,读了培根的《建筑》与《花园》,同时也没忘读中国传统经典的《诗经》之《豳风》篇。闲暇之余,还作了一篇评价倍根《财富篇》的小文。即使是在5月6日有“打牌”记录的当天,胡适也读了艾迭生与斯提尔的《旁观报》,完全不是生命中只有“打牌”。

而且,以上三则打牌记录,分别都是在星期五晚上和星期六、星期日,这是学校放假的日子,属于假日的狂欢。

▲胡适与同学在哥伦比亚大学合影

胡适打麻将的密集期,也就是网传胡适日记中疯狂打牌的原型日期,是从该年6月5日开始的,且看记录:

六月五日(星一)

考生物学。下午考德文。夜打牌

六月十二日(星一)

慰慈为我寄《马氏文通》一部来,今日始到。读《马氏文通》,大叹马眉叔用功之勤,真不可及,近世学子无复如此人才矣。若贱子则有志焉而未之逮也。打牌。

六月廿八日(星三)

今日始习打网球(Tennis)。夜打牌。阅《国风报》,见梁卓如致上海各报馆书,心颇韪其言,以为上海各报对梁氏,诚有失之泰甚之处,至于辱及妻女,则尤可鄙矣。

七月二日(星期)

读《马太福音》八章至九章。作书寄李辛白。天热不能做事,打牌消遣。

七月三日(星一)

有休宁人金雨农者,留学威士康星大学(Wisconsin University)电科,已毕业,今日旅行过此,偶于餐馆中遇之,因与偕访仲藩。十二时送之登车。

今日天气百一十度。打牌。

七月五日(星三)

往暑期学校注册。下午打牌。

七月六日(星四)

暑期学校第一日,化学(八时至一时)。打牌。

七月七日(星五)

上课。打牌。

七月八日(星六)

无事。打牌。天稍稍凉矣。

这段时间,虽然算不上天天打麻将,“打牌”的频率也算是铺满日记了。细心的朋友会发现,这段“打牌”的日子,已经不再是星期五晚或者周末时间了,是否说明胡适开始堕落了?

也不然,因为自6月3日开始,胡适所在的康奈尔大学进入了学期末的考试阶段:6月3日,本来要大考英语,结果因为胡适英文成绩一向不错,按学校规矩他成了免考生(每学期平均分数过八十五分者得免大考)。6月5日,考了生物学,6月7日,考了气象学,6月10日,考植物学。这一天后,“大考已毕,一无所事矣。第一学年毕矣!”学期结束。

也就是说,胡适开始打麻将的6月5日晚是没课的。6月10日第一学年结束后,全体学生进入了暑假期,就更无事了。所以胡适完全不是网传的“拿着庚子赔款跑到国外打麻将虚度光阴”。

事实上,即使在暑假期间,胡适也没打算让自己闲着。7月5日,暑假才开始一个月后,胡适已经厌倦了无所事事的日子,注册了一个暑假学校,打算补习从前在国内没怎么接触过的化学。

刚“开学”几天,胡适沿袭了“打牌”习惯,白天上课,晚上打麻将,周六没事了继续上桌。但在7月8号之后,胡适就已经完全进入了学习状态了。

此后,胡适只偶尔打了6次麻将,分别在7月20日(星期六)、7月24日(星期一)、7月25日(星期二)、7月29日(星期六)、8月4日(星期五)、8月5日(星期六)。

8月10日,胡适忽然察觉到不舒服,于是下决心要矫正一下自己的日常:

上课。夜早睡;连日或以读书,或以打牌,恒子夜始寝,今日觉有不适,故以此矫之。

不过,此次反省的并非“打牌误事”,而是连日要么读书、要么打麻将,太耽误睡眠了。每天“子夜始寝”,铁打的身子也容易精神恍惚,为此,胡适下定决心要予以改正,而改正的关键点不是戒麻将,只是“不再熬夜”。

因此,上完8月16日(星期三)“暑假学校”的最后一堂课,胡适又回归了真正的暑假作息。趁着暑假余额不到半个月,胡适抓紧时间,一边打麻将,一边学习。

八月廿三日(星三)

下午,与同居诸君泛舟湖上,此日所用为帆船,但恃风力,亦殊有趣。夜打牌。

八月廿四日(星四)

是日,打牌两次。读密尔顿小诗。

八月廿五日(星五)

作《康乃耳传》结论,约三百余字,终日始成;久矣余之不亲古文,宜其艰如是也。打牌。

八月廿六日(星六)

读德文诗歌Lyrics and Ballads。打牌。

几天后,正式开学,胡适依然没把打牌习惯改过来:

九月三日(星期)

读仲马小说。改《康乃耳传》结论,删去二百字,存百字耳。打牌。见《小说时报》所登上海伎人小影,知吾前所识之某辈今皆负盛名矣。

九月四日(星一)

今日为劳动节(Labor Day),为休息之日。打牌。读仲马小说。吾读《侠隐记》续集,已尽六巨册,亦不知几百万言矣。此Son of Porthos为最后之一册。伟矣哉,小说之王也!

九月五日(星二)

读小说。打牌。阅报知第三次赔款学生今日抵旧金山。与金涛君谈话。今日拟迁居而未成。是夜大雨。

9月5日,胡适即将迁居到世界学生会所,想着需要重新规划自己的作息,于是与牌友“金涛君”相约要戒掉麻将。这是网传版胡适日记中胡适下定决心“振作”的真实日期,你猜结果如何?是否和网友编纂的一样,出现了打脸日常?

答案是,此后胡适留学期间的日记里,再也没有打麻将的记录了。能控制得了平生爱好的人都是狠人,大师的世界狠就狠在能收放自如。

总结而言可以说,胡适与麻将的日常,其实大多数都只在节假日,一到开学就主动停止了。而胡适与麻将“做斗争”的过程也并不是很辛苦,没有出现想戒而戒不掉的麻将瘾,以及第二天手痒打脸的记录。

所以,别再用“大师都控制不住寄己”为由拖延或偷懒了,大师的日常,仍是在学习的道路上一日千里,只是他们也是肉体凡胎,懂得如何调和生活、娱乐消遣。毕竟,人生在世,并不是来做苦行僧的,我们总要做让自己更舒心、惬意的努力,而小小麻将中的奥秘,也是其乐无穷的,堪称吾国之国粹啊。

大梁如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