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代是中国文化的高峰时代,也是蜀学发展的鼎盛时期,巴蜀的学术文化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继承还是创新,纵向比较还是横向比较,都处于前所未有、后无来者的最佳状态。对于宋代蜀学的许多方面,目前已有多种成果,但是重温这段历史及其成就,对今天的学术研究和文化建设仍然具有启迪作用,故不嫌辞费,仍述“宋代蜀学”概貌于兹。
魏了翁像
一、宋代蜀学概观
由于汉以来的长期积淀,特别是唐五代前后蜀的持续发展,蜀学在宋代出现了又一个高潮。首先是号称“冠天下而垂无穷”的蜀中学校教育,在宋代得到继续发展。北宋庆历年间,常州人蒋堂“知益州,汉文翁石室在孔子庙中,堂因广其舍为学宫,选属官与乡老之贤者,以教诸生,士人翕然称之”。直到北宋末年,兹学尤盛,苏轼侄孙苏元老曾为国子博士,回乡居石室教授,绵竹张浚以少年入学,为元老所激赏,终于成就为一代名臣。南宋虽有战火,蜀学不废,李石由太学博士黜居成都,主石室讲授,“学者如云,闽越之士,万里而来,刻石题诸生名几千人。蜀学之盛,古今鲜俪”。
由于隋唐以来实行科举考试,“朝廷以声律取士”,至宋代,天下“学者犹袭五代文弊”,巴蜀人士却“通经学古,以西汉文词为宗师”,于是文章法古、学以明道,与中唐以来韩愈等人提倡的“古文运动”正相合拍,于是在“唐宋八大家”中,蜀人就占据了三席(苏洵、苏轼、苏辙)。而在科举中列入高等者,亦以蜀人为多。杨升庵说:“宋之制策,虚第一等以待伊、吕之流。其入等者,惟苏氏轼、辙兄弟,吴育、范百禄、李垕,终宋世仅五人,而蜀居其四,盖二苏、范、李皆蜀人也。”在政治领域,南宋时期巴蜀出了五位具有影响的宰相:谢枋得《毋制机墓志》云:“宋中兴贤相张德远(浚)、虞仲信(允文)、赵景温(雄,一作叔温)、游景仁(似)、谢德方(方叔),皆蜀人也。”
北宋以“三苏”父子为代表的“蜀学”,与二程“洛学”(即理学)、王安石“新学”鼎足而三,共同构成了北宋学术的三大主流。南宋张栻、魏了翁是著名理学家,张氏不仅传衍“蜀学”道脉,而且创立“湖湘学派”之典范;魏了翁学主汉宋并包,也使朱子之学在南宋后期得到正常传播。在科技领域,唐慎微《证类本草》是世界上第一部药物学、方剂学结合的医学著作,也是第一部大型植物学著作。王灼《糖霜谱》是世界历史上第一部专门记载甘蔗制糖工艺的专书;秦九韶《数书九章》,则将中国古代数学推向当时世界科学的顶峰,他的代数学运算方法领先西方世界500余年。
宋代巴蜀地区的家族文化、乡村建设,也是硕果累累,嘉话多多。苏轼说:“吾州之俗,有近古者三:其士大夫贵经术而重氏族,其民尊吏而畏法,其农夫合耦以相助。盖有三代汉唐之遗风,而他郡之所莫及也。”“贵经术而重氏族”、“合耦以相助”,这种风气自汉已然,东汉赵戒、赵温、赵谦祖孙三人,以经发身,积德累功,皆位至三公。宋代这一现象更为普遍,或兄弟联袂,花萼齐芳,如苏轼、辙;苏舜钦、舜元;李心传、性传、道传等。或父子祖孙,世代书香,奕世载美,如北宋阆中陈省华及其子尧佐、尧叟、尧咨等,一门二相,四世六公,昆季双魁多士,仲伯继率百僚;眉山苏洵、苏轼、苏辙及子孙辈苏过、苏籀,并善属文,号称“五苏”;华阳范镇、范百禄、范祖禹、范冲为代表的范氏家族,绵延百祀,“世显以儒”,一门有27位进士、4位翰林;蒲江魏了翁、魏文翁、高定子、高斯得等,兄弟子侄“九进士、三公卿”;梓州苏易简及其孙苏舜卿、舜元,俱善诗文,号称“潼山三苏”,与“眉山三苏”齐名;井研李舜臣及其子心传、道传、性传,俱善史法道学,号称“四李”;丹稜李焘与儿子壁、埴三人,俱善史学、文学,人称“前有三苏,后有三李”。如此等等,唯斯为盛。
这一环境必然有利于蜀学发展,据许肇鼎《宋代蜀人著作存佚录》统计,有宋一代巴蜀文献达2500种以上,是此前巴蜀文献总合的两倍多;蜀学在经学、史学、文学、科技和医学等领域都取得了杰出成就。
二、宋代巴蜀《易》学
巴蜀《易》学源远流长,名家辈出,汉有胡安、赵宾、严遵、扬雄,晋有蜀才,北周有卫元嵩,唐有李鼎祚。入宋巴蜀易学著作更陡增于前,嘉庆《四川通志·经籍志》经部易类著录宋代巴蜀《易》著63部,而同书所录汉唐巴蜀《易》著才13部,宋代300年巴蜀《易》学成果,是汉唐之间1100余年成果之合的4倍还多!《四库全书》著录宋代《易》学著作55种,出于巴蜀者8种,约占1/7。理学大家程颐就曾感慨说:“易学在蜀。”当代学人又博征载籍,考得宋代巴蜀《易》学论著69家、92部,今存者16部。若以此计算,更是汉唐时期的7倍有奇。历观宋代巴蜀《易》学,有以下几个特点:
首先,蜀中治《易》者众,遍及各个阶层。《宋史·谯定传》云:定“少喜学佛,析其理归于儒。后学《易》于郭曩氏,自‘见乃谓之象’一语以入。郭曩氏者,世家南平,始祖在汉为严君平之师,世传《易》学,盖象数之学也”。南平,在今重庆南川地,宋时为少数民族聚居地。郭曩氏“世居南平”,疑其不仅是隐者,而且其民族成分也可能是少数民族。《宋史》又云:“初程颐之父珦尝守广汉,颐与兄颢皆随侍。游成都,见治篾篐桶者挟册,就视之,则《易》也。欲拟议致诘,而篾者先曰:‘若尝学此乎?’因指‘未济男之穷’以发问,二程逊而问之,则曰:‘三阳皆失位。’兄弟涣然有所省。翌日再过之,则去矣。其后袁滋入洛,问《易》于颐,颐曰:‘《易》学在蜀耳,盍往求之。’滋入蜀访问,久无所遇。已而见卖酱薛翁于眉、卭间,与语大有所得。”既而又补充说:“郭曩氏及篾叟、酱翁,皆蜀之隐君子也。”宋代巴蜀《易》家,从成都篾翁、眉邛酱翁,到川东地区的少数民族,都有其人,分布十分广泛。
其次,巴蜀《易》学不仅数量繁多,而且内涵丰富。《系辞》说:“《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尚辞即义理学,尚变即卦变学,尚象即象数学,尚占即卜筮之术。这四者,巴蜀皆有其人,而以宋代表现最为充分。苏轼《苏氏易传》“多切人事”,鲜于侁《周易圣断》专引圣人传文以解经,张浚《紫岩易传》“发挥义理,颇为醇正”,张栻《南轩易说》补续《程传》,皆尚辞之学。陈希亮《制器尚象论》,不满于韩康伯《十三象》“徒释名义,莫得尚象之制”,故著论专极象数原理;渝州人冯时行《易传》言“《易》之象在画,《易》之道在用”,学传于李舜臣;李舜臣《易本传》以为“易本于画,舍画则无以见易”,故其书“因画论心,中爻为用”,盖主于借卦位爻象以明义者,胡一桂谓其“优于明象者也”,是皆尚象之家。陈抟撰《易龙图》,传先天、后天、河图、洛书,以极造化之原;张行成《周易通变》“取邵子十四图,敷演解释,以通其变”,“蔓引旁推,万事万物,一一归之于数”,是皆尚变之说。至于史通之撰《易筮》,青城山人之著《揲蓍法》,顾名思义,自当为尚占之书。近时学人归纳巴蜀《易》学派为:“宗古易的象数派”、“宗王弼、刘牧的义理派”、“宗易本言与蕴言的数理派”、“宗邵雍、程颐、朱熹的纯理学派”、“专尚图书学派”、“易卦互体派”等,也合乎实际。
其三,巴蜀《易》学类多杂驳,兼容三教,涉及方外。陈抟(字图南,自称“西蜀崇龛人”)《易龙图》,黄宗炎揭露说:“图南本黄冠师,此图不过仙家养生之所寓,故牵节候以配合,毫无义理”;苏轼《苏氏易传》,“杂以禅学”,朱熹撰《杂学辨》以是书居首。特别是陵州(今仁寿)人龙昌期,更具代表性:他“博贯诸经”,“尝注《易》《诗》《书》《论语》《孝经》《阴符经》《老子》”,儒道兼治,无疑是一位博学的学者。文彦博早年见他“藏器于身,不交世务,闭关却扫,开卷自得”;“著书数万言,穷经二十载,浮英华而沉道德,先周孔而后黄老。杨墨塞路,辞而辟之。名动士林,高视两蜀”。其所注《易》,范仲淹称赞“深达微奥”;曾应邀赴福州讲《易》,深受欢迎,得十万钱酬金。范雍将他的书推荐于朝,“遂行于时”。昌期亦曾累上公车,“久而不报”。因韩琦、文彦博等人推荐,得补国子四门助教、成都府学教授、秘书省校书郎,以殿中丞致仕。晚年“又注《礼论》、注《政书》、《帝王心鉴》、《八卦图精义》、《入神绝笔书》、《河图照心宝鉴》、《春秋复道》、《三教圆通》及《天保正名》等论”,总共“著书百余卷”,不为不夥。但史载“昌期该洽过人,著撰虽多,然所学杂驳”;“其说诡诞穿凿,至诋斥周公”,因此欧阳修斥其“异端害道,不当推奖”,罢归而卒。特别是《三教圆通论》,主张儒、佛、道三教可以圆通互补,虽是当时三教相通潮流的反映,也是其为学驳杂的表现。
其四,创造了“图书之学”,几乎为整个宋学派《易》家所宗,影响了宋以后中国《易》学史。普州崇龛(属今安岳)人陈抟《易龙图》首标先天图、后天图、河图、洛书,用黑白点子解释《易》卦起源,以为龙马所负之图,种放、穆修、李之才、邵雍、范谔昌、刘牧、黄晞,直到南宋朱熹等人,皆传其业。晁说之述宋《易》传授说:“至有宋,华山希夷先生陈抟图南,以《易》授终南种征君放明逸,明逸授汶阳穆参军修伯长,而武功苏舜钦子美亦尝从伯长学。伯长授青州李之才挺之,挺之授河南邵康节先生雍尧夫。……有庐江范谔昌者,亦尝受《易》于种征君。谔昌授彭城刘牧,而聱隅先生黄晞及陈纯臣之徒,皆由范氏知名者也。”瑏瑠南宋《中兴书目》引邵博语云:“抟好读《易》,以数学授穆修伯长,伯长授李之才挺之,挺之授尧夫;以象学授种放,放授许坚,坚授范谔昌。”瑏瑡朱熹说:“伏羲四图,其说皆出于邵氏。盖邵氏得之李之才挺之,挺之得之穆修伯长,伯长得之华山希夷先生陈抟图南者,所谓‘先天之学’也。”瑏瑢吴澄说:“《河图》《洛书》,邵所传原于穆,刘所传原于种,皆得自希夷者也。”瑏瑣黄宗炎曰:“周茂叔之《太极图》,邵尧夫之《先后天图》,同出于陈图南。……再三传而尧夫受之,指为‘性天窟宅’,千古不发之精蕴尽在此图。《本义》崇而奉焉,证是羲皇心传,置夫《大易》之首。”如此等等,都说明宋以后之“图书学”俱为蜀人陈抟发其端。
其五,好为“集成”。是蜀学的博大精神和巴蜀藏书丰富等因素,使巴蜀人士治经多能兼容并包,常常作集解、集成性质的著作。唐代有阴弘道、李鼎祚,宋代也有房审权、魏了翁。房审权,成都人。熙宁间,审权“谓自汉至今,专门学不啻千百家,或泥阴阳,或拘象数,或推之于互体,或失之于虚无”,于是“于千百家内,斥去杂学异说,摘取专明人事、羽翼吾道者,仅百家,编为一集。仍以《正义》冠之端首,厘为百卷,目之曰《周易义海》。或诸家说有同异,理相疑惑者,复援父师之训、朋友之论,辄加评议,附之篇末”。百家具体人选即“郑玄至王安石”。可见这是集义理派《易》学之大成,正可与李鼎祚《周易集解》所辑汉易象数说相补充。四库馆臣述《易》学转变曰:“王弼尽黜象数,说以老庄;一变而胡瑗、程子,始阐明儒理。”其实房氏此书摘取“专明人事、羽翼吾道”者,已开胡、程之端。绍兴间江都人李衡即据此书作《周易义海撮要》(增苏轼、程颐、朱震三家)。魏了翁,蒲江人,有《周易要义》,盖据孔颖达《周易正义》删节而成;又撰《周易集义》64卷,集周敦颐至吕祖谦17家,皆濂、洛、关、闽之理学《易》,是宋代理学易的集大成。
其六,地方特色依然明显,自觉构建蜀《易》传承体系。陈师道引杨绘说:“庄遵以《易》传扬雄,雄传侯芭。自芭而下,世不绝传,至沛周郯。郯传乐安任奉古,奉古传广凯,凯传绘,所著《索蕴》,乃其学也。”杨绘字元素,汉州绵竹人,《宋史》卷三二二有传。范祖禹撰其《墓志铭》谓绘“专治经术,工古文,尤长于《易》《春秋》”;皇祐五年(1053)进士第二人,终天章阁待制。著有《群经索蕴》30卷、《无为编》30卷,及文集数十卷。《经义考》著录杨绘《易索蕴》,当在《群经索蕴》之中。又程迥《周易章句外编》载:“谯定字天授,涪州人。尝授《易》于羌夷中郭载,载告以‘见乃谓之象’与‘拟议以成变化’之义。郭本蜀人,其学传自严君平。”又谯定曾经从程颐学《易》,与杨绘同时,二人传严遵《易》学之说,必然有据。南宋蜀人李焘为郭元亨《太玄经疏》作跋说:“元亨自谓得师于蜀,而不著其师之名氏。蜀人盖多玄学,疑严、扬所传,固自不绝,但潜伏退避,非遇其人,则鲜有显者耳。”玄学如此,图书学也是这样。南宋有“二张”,张行成精于图书之学,张演精于玄学,也是极有渊源的学问。
据说陈抟传图学于邵雍等人,邵氏后人伯温等定居蜀中,图学便又回到巴蜀,当时有“河洛遗学在蜀汉间”的说法。朱熹的朋友蔡元定(字季通)入峡为官,朱熹特委托他在蜀中寻找《易》图,蔡氏居然找到了三图(河图、洛书、先天图),献给了朱子,朱子将其著在《本义》、《启蒙》之首;据说他自己还秘藏了一图,只传其孙抗,蔡抗秘不示人,直到元末明初才得公开瑏瑠,就是现在看到的“阴阳鱼太极图”。这未必可信,但说“图学正宗”在蜀,则有可能。
三、宋代巴蜀的《尚书》、《诗经》、
《春秋》研究
汉以来,《尚书》在巴蜀地区传授不绝,据嘉庆《四川通志》统计,约有专门著作61种。其时代分布大致是,汉代1种、唐五代2种,宋代23种,明代4种。考其学术特征,汉代不出“今古文”窠臼,唐五代不出《正义》范围,宋明不脱“宋学”习气。
宋代巴蜀《尚书》之学大兴,文献陡增,然多佚散。其有佚说可寻者,则有范镇之《正书》,王应麟《困学纪闻》引其解“五刑”一条云:“舜之五刑:流也,官也,教也,赎也,贼也。‘流宥五刑’者,舜制五流,以宥三苗之劓、刵、剕、宫、大辟也。”胡宏《皇王大纪》、谢伯采《密斋笔记》皆采此说,朱彝尊赞为“精确之论”。
绵竹杨绘又以为“《诗》、《书》、《春秋》同出于史,而仲尼或删或修,莫不有笔法焉。《诗》、《春秋》先儒皆言之,《书》独无其法耶?”于是作《书九意》,推断仲尼选编和表彰《尧典》、《虞书》、《夏书》、禅让、稽古、《商书》、《周书》、《费誓》、《秦誓》之用意,书共9篇,合为1卷。杨氏因《诗》、《书》、《春秋》都是孔子取自“旧法世传之史”加以修订而成的;既然《诗》有《诗》例,《春秋》有笔法,《尚书》也应当有编例,可一直无人揭示。杨氏乃起而补之,力揭孔子选编之用意,这一做法,颇有新意,亦可补《书》学之缺。
其他如苏洵之撰《洪范图论》,范祖禹之撰《说命讲义》、《无逸讲义》,张栻之撰《酒诰解》,或“援经以击传”(苏),或引申以议政(范),或别儒释之分(张),皆得“《书》以道事”之本。对于《尚书》全经进行解释而有大成就者,在宋代则以苏轼《东坡书传》为最。其书有感于熙宁以后专用王安石《书经新义》穿凿之言进退多士,于是传中以驳正新说为多;又以《胤征》为羿篡位时、《康王之诰》为失礼,调整了《禹贡》等篇错简文字,皆发前人所未发,同时也开后人怀疑《尚书》之端。特别是此书作于贬官岭南之时,而作者忠君爱民之心不泯,“于治乱兴亡,披抉明畅”,犹存经学致用之风。朱熹等人因为程颐与苏轼矛盾的缘故,对苏氏诸经解皆痛加驳难,唯于此书推崇引用为多,良有由也。
南宋时期,巴蜀《书》学著作出现了一繁一简的奇观:魏了翁取孔颖达《尚书注疏》,删繁去冗,标目摘要,令读者有以简驭繁之快。而《宋史·艺文志》又著录眉州成申之《四百家尚书集解》58卷,搜集《尚书》文献达400家之多,亦云勤矣!惜其不传。
巴蜀《诗经》之学亦甚有渊源。相传禹所娶涂山氏女(在古江州,今重庆)曾作“候人兮猗”的“南音”,周公、召公取法此音“以为《周南》、《召南》”,屈原则据之演为“楚辞”。先秦文学两大代表《诗经》与《楚辞》实皆有得于涂山氏之南音也。西周“江阳(今泸州)人”尹吉甫善作诗,相传今《诗经》中“《大雅·崧高》、《韩奕》、《江汉》、《烝民》四篇,尹吉甫作”。自是巴蜀诗人辈出,而《诗经》之学亦代有其人。
宋代巴蜀有《诗》学文献22种,如华阳范百禄之撰《诗传补注》20卷,哲宗元祐四年(1089)进献于朝,深得圣眷所赏,褒奖诏书有云:“卿博识洽闻,留心经术,讨论之外,尤深于《诗》。揽商周之盛衰,考毛郑之得失,补注其略,紬次成书。真得作者之微,颇助学官之阙。”《毛传》、《郑笺》是《诗》古文学最权威的注本,唐孔颖达修《正义》即以之为本,在唐代已随《正义》颁于学官,遵行达200余年矣,“传曰”、“笺云”、“孔疏”或“正义”,已经成为人们引证《诗》训的固定格式。其间虽有人对《正义》提出过不满,然却未有人敢公开指斥《毛传》、《郑笺》不是而撰书为之补葺者,有之实自范百禄始,可惜其书不存矣。
苏辙《诗集传》,亦20卷,他认为《诗经》小序“反复繁重,类非一人之词”,遂“疑为毛公之学、卫宏之所集录”,不是子夏原文,更不是孔子的本意。于是他在作《诗集传》时,只保留“发端一言”,而以下余文悉从删汰。较之范百禄,他不仅怀疑毛郑,更怀疑《诗序》了。他的这个发现,被后来许多证据所证实,四库馆臣即举《礼记》:“《驺虞》者,乐官备也。《狸首》者,乐会时也。《采苹》者,乐循法也。”证明“古人言诗,率以一语括其旨。小序之体,实肇于斯”。王应麟《诗考》所载:“《关雎》刺诗也,《芣苢》伤夫有恶疾也,《汉广》悦人也,《汝坟》辞家也,《蝃蝀》刺奔女也,《黍离》伯封作也,《宾之初筵》卫武公饮酒悔过也。”如此等等,皆证明三家《诗》也是这一风格。今有上博藏楚竹书《孔子诗论》也是如此,益证苏辙此说之有据。因此后来王得臣、程大昌等都沿用苏辙的作法,只取小序首句言《诗》。这无异是在《序》、《传》、《笺》、《疏》这个固定的汉学模式上,打开了一个缺口,最终导致《诗》汉学体系崩溃,因此朱熹等注《诗》,甚至连首句也不要了,为自创新《诗》阐释体系开辟了广阔空间。
宋代是一个内忧外患都十分严重的朝代,《春秋》因其所提倡的“尊王攘夷”、“大一统”和“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观念,切合了宋儒经世致用的思想,故而大兴《春秋》之学。巴蜀的《春秋》学著作,亦从汉唐时期的10余种陡然增多至55种。其存者有苏辙《春秋集解》12卷,王当(眉山人)《春秋列国诸臣传》51卷,崔子方(涪陵人)《春秋本例》20卷、《春秋例要》1卷、《春秋经解》12卷,李石(仁寿人)《左氏君子例》1卷,程公说(眉山人)《春秋分记》90卷,赵鹏飞《春秋经筌》16卷,魏了翁《春秋左传要义》31卷,家铉翁《春秋详说》30卷、《纲领》1卷等。
北宋前期,孙复《春秋尊王发微》废传言经,后之解《春秋》者多废三传;及王安石改革贡举法,讥《春秋》“断滥朝报”,不以取士,《春秋》于是经传皆废。苏辙有感于此,遂作《春秋集解》以矫时弊。其说以《左氏》为主,而辅以《公》《穀》及唐啖助、赵匡诸说,毫无滞碍。涪陵人崔子方,于绍圣年间曾经三上其疏,乞置《春秋》博士,不报。乃隐居杜门,著书30余年,成《春秋经解》及《本例》《例要》三书。其《经解自序》谓“圣人欲以绳当世之是非,著来世之惩劝,故辞之难明者,著例以见之;例不可尽,故有日月之例,有变例。慎思精考,若网在纲”。所谓“例”即书法、体例;日月例,即用书不书月或日,来寄寓褒贬。又《后序》具述撰疏宗旨,“大抵推本经义,于三传多所纠正”。《本例》一书则以为“圣人之书,编年以为体,举时以为名,著日月以为例;而日月之例又其本,故曰《本例》”。强调义例,重视日月,乃《公羊》本色。四库馆臣说“子方著是书时,王安石之说方盛行,故不能表见于世。至南渡以后,其书始显”。可见其书既反对王氏“新学”,又不苟同于孙复、苏辙之论,实有真知灼见,于经义有所弥补。
同时又有王当,他改变《春秋左传》编年体例,类聚《左传》人物资料191人,各为传记,并附论赞于后。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称其“议论纯正,文词简古,于经义多所发明”。南宋赵鹏飞《春秋经筌》,则又“主于弃传从经”,虽于史实时有诖误,然“持论平允”,故青阳梦炎说他“独抱遗经,穷探冥索”,“有功于圣经甚大”,清编《四库全书》,亦录其书。魏了翁《要义》,乃取唐人《左传注疏》,删繁节要,以便学者。家铉翁书则谓《春秋》“主乎垂法,不主乎记事。其或详或略,或书或不书,大率皆抑扬予夺之所系”,是深味乎经史之言。四库馆臣谓“其论平正通达,非孙复、胡安国诸人务为刻酷者所能及”。
青阳梦炎《春秋经筌序》云:“麟经在蜀,尤有传授。盖濂溪先生仕于合,伊川先生谪于涪,金堂谢持正先生亲受教于伊川,以发明笔削之旨。老师宿儒,持其平素之所讨论,传诸其徒。虽前有‘断烂朝报’之毁,后有‘伪学’之禁,而守之不变,故薫陶浸渍所被者广。”说蜀中《春秋》学渊源于濂溪,显然偏晚,因西汉文翁时已经有张叔撰《春秋章句》了,但所说南宋情形,则信而不诬。
巴蜀的经学丛书文献,导源甚早,如五代蜀刻石经,共有十三部,儒家“十三经”规模,于焉形成。南宋魏了翁《九经要义》,对唐修《周易》、《尚书》、《诗经》、《仪礼》、《礼记》、《周礼》、《春秋》诸经“正义”以及宋修《论语》、《孟子》“注疏”进行了整理和摘录,这是以宋代理学的观点来重新审视汉学,使经传注疏中所蕴含的义理资料得到了进一步的阐发和突出。全书采掇谨严,别裁精审,精华毕撷,实为读注疏者之津梁,于学者最为有功。同时廖莹中,“欲节‘十三经注疏’”(见史绳祖《学斋佔毕》),皆经学丛书之编刊者。
明万历年间,焦竑又千方百计收集苏轼、苏辙二兄弟著述,得苏轼《东坡先生易传》9卷、《东坡先生书传》20卷,苏辙《颍滨先生诗集传》19卷、《颍滨先生春秋集解》12卷、《论语拾遗》1卷、《孟子解》1卷、《颍滨先生道德经解》2卷。焦氏将收集所得汇为《两苏经解》,并撰序给予极高评价。万历二十五年(1597),毕氏将书稿刊刻于世,人们始见二苏经学成就之原貌。后14年,顾氏又据其本再次翻刻,二苏的经学著作始大行于时,为学人所重。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舒大刚,博士,四川大学古籍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历史文献学、儒学史和儒学文献。
文//来自于《湖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3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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