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大刚:宋代巴蜀学术文化述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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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大刚:宋代巴蜀学术文化述略(二)

四、宋代巴蜀的《孝经》与“四书”学

巴蜀自文翁兴石室,引进“七经”教育,《孝经》、《论语》就传入巴蜀并影响了巴蜀。历代忠臣孝子,烈士贞女,史不绝书。进入唐宋而后,巴蜀的《孝经》学呈现出重视古文,属意绝学的倾向。

据李士训《记异》说,他曾于“大历初”在灞上发现一个石函,其中有一部“素绢《古文孝经》”,乃蝌蚪文字,“凡二十二章,一仟八佰柒十二言”。他将这部《古文孝经》传给李白,李白又传给李阳冰,李阳冰将《古文孝经》研究清楚了,又献给皇太子(即后来的唐德宗),即史志所录“李阳冰《古文孝经》”,这也就开启了巴蜀重视古文的风气。

这本《古文孝经》,李阳冰又将其传与自己的儿子服之。贞元中(785-205),李服之又传给韩愈等人。韩愈《科斗书后记》云:“贞元中,愈事董丞相幕府于汴州,识开封令服之者,阳冰子,授余以其家科斗《孝经》、汉卫宏《官书》,两部合一卷。愈宝畜之,而不暇学。后来京师,为四门博士,识归公(登)。归公好古书,能通之。……因进其所有书属归氏。元和末,……因从归公乞观二部书,得之留月余。张籍令进士贺拔恕写以留,愈盖得其十四五,而归其书归氏。”可见,李阳冰又将《古文孝经》作为家传之宝留给了儿子服之,服之传给了韩愈,愈又传给归登;后来又传给了张籍、贺拔恕等人。

五代两宋时期,《古文孝经》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巴蜀士人。句中正,华阳(今双流)人,曾为孟蜀宰相毋昭裔的门生,自孟蜀归宋,与徐铉等“重修许慎《说文》”,曾作《三字孝经》,系据22章“旧传《古文孝经》”与其它篆、隶“相配而成”。此本科斗《古文孝经》在五代、北宋有传授,郭忠恕将其字形编入《汗简》,凡7例;蜀人李建中,亦是毋昭裔门生,亦“尝得《古文孝经》,研玩临学,遂尽其势”。北宋夏竦说:“(后)周之宗正丞郭忠恕首编《汗简》,究古文之根本;文馆学士句中正刻《孝经》,字体精博;西台李建中总贯此学,颇为该洽。”

夏竦《古文四声韵》亦引录《古孝经》字形404字,从前桓谭说《古孝经》比之《今孝经》,“与今异者四百余字”,洽与此情相符;其叙录《古文孝经》的情形也与李士训所记相仿。仁宗时,司马光从秘府发现科斗文《古文孝经》,并据之作《古文孝经指解》;范祖禹复作《古文孝经说》,并手书其文,至今仍保存在大足北山石刻之中。《崇文总目》著录:“《古文孝经》,今孔注不存,而隶古文与章数存焉。”朱熹作《孝经刊误》,就是用的这个本子。

这部“灞上本”《古文孝经》,经由李士训发现,初传李白(蜀人),后又经历李阳冰(蜀人)、李服之(蜀人)、韩愈、归公、张籍、贺拔恕、李建中(蜀人)、句中正(蜀人)、郭忠恕、夏竦、司马光、范祖禹(蜀人)等人的先后传承。其文本与西汉“孔壁本”相比,在分章起讫、文字异同等方面,都有一定差别,与隋朝才出现的《孔传》本古文,更是相去甚远。该本对宋代《孝经》学影响很大,整个宋代《古文孝经》研究都是依据此本进行的。

范祖禹据“灞上本”《古文孝经》所作《古文孝经说》,说理明白,曾经进讲于皇帝之前,其书至今尚存;不过遗憾的是,宋以后所传《古文孝经》都经过改纂,只有留刻于大足石刻中的范祖禹书《古文孝经》还保留了原貌,弥足珍贵。南宋史绳祖又“集先正名贤《孝经》注解”,以朱熹《孝经刋误》为本,“汇次成编”,成一部《孝经》集解著作,也是据蜀传《古文孝经》改编本写成的。

据嘉庆《四川通志》著录,宋代蜀人有《论语》文献21种,元1种,而以宋代最有特色。苏轼贬官黄州期间,曾撰《论语说》一部,苏辙称此书“时发孔氏之秘”,评价可谓不低。苏辙又自述说:“予少年为《论语略解》,子瞻谪居黄州,为《论语说》,尽取以往,今见于其书者十二三也。”可见《论语说》中还容纳了他自己的心得。但他并不以此为满足,后来又撰《论语拾遗》来匡正之,还“恨不得一质之子瞻也”。

二苏有一位乡亲范祖禹,与他们都是好朋友,同为元祐党中人,属于“蜀党”。他也撰《论语说》20卷,其书虽佚,但据《郡斋读书志》著录说,其书未引二苏,却“数称引刘敞、程颐之说”;朱彝尊《经义考》又说:“其所著《论语说》、《唐鉴》,议论亦多资于程氏。”可见君子不党。

张浚、张栻父子亦皆有《论语说》。魏了翁序张浚书曰:浚为人醇实,“既从北方学者讲诵遗言,又与南渡诸贤更历事变,自事亲而事君,治己而治人,反复参验,无一不合。故其为是书也,非苟知之,凡能精察力践之余,先儒所谓笃其实而艺者书之也。”可见,张浚之书主于实用常行。张栻《论语说自序》则曰:“辄因河南(二程)余论,推以己见,辑《论语说》,为同志者切磋之资。”可见他的《论语说》已经不同于乃父之说,而朝着理学化发展了。至于他所称的“与同志切磋”,即指与朱熹商订。以上数例,俱可见“蜀学”无党,唯善是从!

至于对《孟子》、《大学》、《中庸》的研究,蜀学亦有其人,然不专门,也不与朱子亦步亦趋。即父子兄弟,乡党门生,亦各抒己见,不为苟同。北宋时期,王安石尊孟,立《孟子》入明经考试之典;而司马光、苏轼等人,乃宣言疑孟。苏洵乃以孟子再世自居,而为之评(虽疑伪托,必有依据);苏辙又撰《孟子解》1卷,又倡言尊孟,也与其兄苏轼异。及乎南宋,遂衍为“尊孟”与“疑孟”之争,迄于清末而无已。范祖禹有《中庸解》1卷,苏轼有《中庸论》1篇,此皆早于程、朱,而上承乎司马光之为。至于南宋,“四书”规模即成,蜀学诸儒作解者渐多,如张浚、张栻、魏文翁、李舜臣等,俱从程朱者也。

五、宋代巴蜀的“小学”

“小学”蜀亦起源甚古,西汉有司马相如撰《凡将》,犍为文学撰《尔雅注》,林闾翁孺传“輶轩语”,扬雄撰《训纂》《方言》,业已奠定“小学在蜀”之基础。

五代时,孟蜀王朝聚集了一批精通小学、擅长书法的儒生,毋昭裔主刻石经、雕版印刷古籍文献,颇得力于这些善书人士。《十国春秋》载,《孟蜀石经》乃由张绍文写《毛诗》、《仪礼》、《礼记》,孙朋古写《周礼》,孙逢吉写《周易》,周德政写《尚书》,张德钊写《尔雅》,“字皆精谨”。毋昭裔“又令门人句中正、孙逢吉书《文选》、《初学记》、《白氏六帖》,刻版行之”,这是中国首批雕版印刷的书籍。北宋初,其子毋守素将这些书写、刻印俱美的书“赍至中朝,诸书遂大彰于世”。毋昭裔撰有“《尔雅音略》三卷”,可见他也是一个小学家。

此外,句中正、李建中、林罕等人研究古文字,也非常知名。句中正曾据《古文孝经》撰《三字孝经》,献给宋太宗,获嘉奖;又撰《雍熙广韵》100卷、《序例》1卷,“集韵学之大成”;又与徐铉、王惟恭等共同校定《说文解字》14篇、并《序目》1篇,改定“凡六百余字”。

李建中亦善古文,后周郭忠恕撰《汗简》而世不知,得李建中写进并题辞方始显于世。建中先仕于蜀,后入宋。太宗朝,“苏易简方被恩顾,多得对,尝言蜀中文士,因及建中。太宗亦素知之,命直昭文馆……改集贤院”,由是仕进。“建中善书札,行笔尤工,多构新体,草、隶、篆、籀,八分亦妙,人多摹习,争取以为楷法。尝手写郭忠恕《汗简集》以献,皆科斗文字,有诏嘉奖。好古勤学,多藏古器名画,有集三十卷”。夏竦说他“总贯此学(古文字学),颇为该洽”云云。

《宋史·句中正传》附传:“蜀人又有……林罕……亦善文字之学,尝著《说文》二十篇,目曰《林氏小说》,刻石蜀中。”《十国春秋》说林罕“博通经史”,初为温江主簿,后迁蜀国太子洗马,“尤善六书之学,尝注《说文》二十篇,目曰《林氏小说》,刻石蜀中。”《宋史·艺文志》著录“林罕《字源偏傍小说》三卷、《金华字苑》二十卷”。《郡斋读书志》著录“《林氏小说》三卷”。为注解《说文》的书。其书久佚,其字形则多为《汗简》和《古文四声韵》所引用。

宋代小学之书蜀人所作5种,除上述诸家外,南宋李焘《说文解字五音韵谱》10卷也颇有特色,他将《说文》“始一终亥”的排列顺序,改为《集韵》的“自东至甲”,颇便检阅,但是破坏了许书原有次第,只具有索引功能,学术价值甚微。至于文谷《备忘小钞》10卷,陈鄂《四库韵对》98卷,《十经韵对》20卷,杨九龄《名苑》50卷,郭微《属文宝海》100卷,苏易简《文选菁华》24卷、《文选钞》12卷、《文选双字类要》3卷,范镇《国史对韵》12卷,邓至《群书故事》15卷、《故事类要》30卷等,或是类聚掌故,或是精选文章,以供博闻习词者所用,盖亦类书、语料之流。

五代十国,中原混乱,而蜀中安定,学者入蜀,史学亦盛。吴福连《拟四川艺文志》说:“十国攘攘,蜀独尚文,载记特备。”并著录前后蜀史书17种,其中有以治史方法治经者,如冯继先《春秋名号归一图》2卷(存)、《春秋名字同异录》5卷(佚);有以治经方法治史者,如杨九龄《河洛春秋》2卷、《历代善恶春秋》20卷、《经史目录》7卷。特别是关于前后蜀历史的记录,更属珍贵,如李昊《前蜀书》40卷、《后蜀孟先主实录》30卷、《后蜀孟后主实录》80卷(俱佚);句延庆《锦里耆旧传》8卷(存)。只惜佚散者多,保存者少。今研究前后蜀历史,幸得北宋张唐英补撰《蜀梼杌》、孙光宪撰《北梦琐言》二书,尚称齐备。

六、宋代巴蜀史学

巴蜀“史学”在宋代亦斐然成章,有“西蜀史学”之称。“三苏”史论,别开生面,开创了影响1000余年的“史论”体。宋代巴蜀史学文献数量众多(达250余种),体裁多样,史家辈出,盛况空前。其研究前代及古史者,则有苏辙《古史》60卷(重修《史记》)、范祖禹《唐鉴》24卷,并助司马光修《资治通鉴》(负责唐代)、郑少波《唐史发挥》12卷、梁成《晋鉴》10卷;考证前史者的,则有史照(眉山人)《通鉴释文》、吴缜(成都人)《新唐书纠缪》、《五代史记纂误》。类聚人物传记以成新著者,则有王当《春秋列国诸臣传》51卷、费枢《廉吏传》10卷、杜大珪《名臣碑传琬琰集》107卷;研究当朝史而有正史规模者,则有王称《东都事略》,为卷130,俨然北宋九朝之史事全编。其讲制度者,则有李攸《宋朝事实》30卷、《通今集》20卷;其汇聚史料者,则有杨泰之《三国志类》、《东汉名物类》、《南北史类》、《唐五代史类》、《历代通鉴类》、《本朝长编类》,等等。

还有李心传,亦撰《孝宗要略初草》23卷、《建炎以来系年要录》200卷、《建炎以来朝野杂记》40卷、《读史考》12卷、《西陲泰定录》90卷、《旧闻证误》15卷等,多鸿篇巨制,卓然国史气象。

宋代蜀人修史的另一个特点,是十分注重乡土历史特别是蜀中大事的研究和记录,如前举张唐英《蜀梼杌》之补记前后蜀历史。此外,记载成都古今大事,则有孙汝听《成都古今前后记》60卷。记载宋军灭后蜀,则有康延泽《平蜀实录》1卷、张逵《蜀寇乱小录》1卷及《平蜀录》1卷。记载安丙平定吴曦之乱,则有丙自著《靖蜀篇》1卷、李心传《西陲泰定录》90卷、李珙《丁卯实编》1卷、李好古《李好义诛曦本末》1卷、《复四川本末》1卷、张革之《平吴录》1卷及郭士宁《平叛录》1卷等10余种。

同时,宋人继承常璩《华阳国志》传统,修纂了大批巴蜀地方志和山水志。如郭友直《剑南广记》40卷、宋如愚《剑南须知》10卷、吕昌朋《嘉州志》2卷、张开《峨眉志》3卷、宇文昭奕《临邛志》20卷及句台符《青城山方物志》5卷,以及有关华阳、潼川、沈黎、隆山、涪州、夔州、永康、旭川、龙门、江乡、江阳、清化、资中、垫江、长宁、梁山、安康、富顺、江州、宕渠、忠州、果州、南平、大宁、益州、梓州、成都等地方志,多达60余种,是研究巴蜀文化及史学的丰富资料。可惜率多亡佚,无由考详。

巴蜀学史多大家,如李焘著史33部,包含纪传体(《四朝史稿》50卷、《四朝国史》350卷)、编年体(《续资治通鉴长编》980卷、《举要》68卷、《续宋编年资治通鉴》18卷)、个人传记(《陶潜新传》3卷、《赵普别传》1卷)、世谱(《晋司马本支》1卷、《王谢世表》1卷)、谱录(《唐宰相谱》1卷)、专题年表(《历代宰相年表》33卷、《五代三衙将帅年表》1卷、《江左方镇年表》16卷、《天禧以来谏官、御史年表》、《续宋百官公卿表》112卷)、纪事本末(《宋政录》12卷、《宋异录》1卷、《思陵大事记》36卷、《阜陵大事记》2卷、《建隆遗事辨》1卷、《谕西南夷事》1卷、《科场沿革》1卷、《本朝事始》2卷)、帝王实录(《重修徽宗实录》200卷)等等,堪为名家。

由上可知,宋代巴蜀史学十分发达,大家辈出,史书体裁完备,内容丰富,多所创新,价值很高。其中王称《东都事略》、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及《朝野杂记》最副盛名。刘咸炘有曰:“盖唐后史学,莫隆于蜀。”

七、其他方面

蜀人自古“好文”,汉代已有蜀儒“文章冠天下”(《汉书·地理志》)之说。五代时期,在相传为李白所作《菩萨蛮》、《清平乐》后,形成了婀娜多姿的《花间集》词,肇开宋词婉约一派;北宋苏轼又创立“豪放”词风,于是宋词之婉约、豪放二派皆为蜀人发起。中唐以迄北宋,文学复古运动取得最后胜利,形成以“唐宋八大家”为代表的“古文”风范,为后人所师法。而“八家”之中,蜀得其三,而且父子相承,花萼齐芳。苏洵议论严密,辞峰强劲,有兵家、纵横家之风。苏轼文风潇洒,多技多能,诗文词赋,无所不精,文若行云流水,姿态横生。苏辙汪洋淡泊,运思深邃,而秀杰之气不可掩。于是苏氏之文名满京城,风动天下。南宋朝廷衡文取士,多以苏文为范式,陆游《老学庵笔记》载有“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羹”的时谚。三苏之外,蜀人之善文章者,尚有苏舜卿、文同、唐庚、韩驹、李焘、李石等,皆称名当时,或为欧阳修所识,或为陆游所赏。

在医药学领域,医界素有“川药”、“蜀医”之称,在唐代,已有蜀医昝殷撰《经效产宝》,成为人类历史上最早的妇产学专著之一;严龟《食法》、昝殷《食医心鉴》则是最早的食医著作;梅彪《石药尔雅》仿《尔雅》之例解释中药性味;祖籍波斯定居蜀中的李珣撰《海药本草》,是第一部海外药物学专著。五代时期,后蜀主孟昶命韩升撰《蜀本草》,首创给药物配图的方法。至宋,唐慎微在前述诸书基础上撰《证类本草》,成为第一部将药物学与方剂学结合的医书;同时,峨眉女医还发明了人工接种流痘预防天花(见《医宗金鉴》)技术。似此之类,皆蜀发其始,影响百世,其内容和影响自非专篇叙述无以尽其概,限于篇幅,这里就不再缕述矣。

作者简介:舒大刚,博士,四川大学古籍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历史文献学、儒学史和儒学文献。

文//来自于《湖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3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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