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征文｜ 包头后套的抗战

——父亲绥远抗战亲历记

在历史洪流中，找寻祖国沧桑巨变的见证者和参与者，感受他们退伍不褪色、继续在各行各业发光发热的本真生活。这些有力量的故事既独属于他们个人，也属于这个伟大的时代，是以为记。在新中国成立70周年之际，凤凰网历史联合小糊涂仙酒业发起致敬老兵系列专题节目，我们在寻访，也愿意听你说。

文/张永祥

附记：父亲张忠礼（1917年——1990年）甘肃省成县店村镇张寨村人。抗日战争爆发后被国民党政府拉了壮丁，在傅作义部302团当兵（团长郭景云，为抗战名将），参加了绥西抗战，他生前多次给我讲述了绥西抗战的情况。今年时逢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4周年，我谨以此文献给父亲及无数抗战英烈——告慰父亲，教育后人，毋忘国耻。

从包头至后套，南有黄河，北有狼山，中有乌拉山。这里除了河渠纵横如网的田野外，到处都是高低起伏的沙丘和榛莽丛生的圪垯梁(丘陵、草滩)。自包头西来只有南北两条道路：一条走乌拉山前，由包头经五原至临河；一条走山后，经乌不浪口、五原至陕坝。全长七百余华里。在这里我们三0二团在郭景云团长率领下，进行绥西抗战，转战数百里，抗击日寇三个多月。

一九四0年一月末，敌分三路犯我绥西：一路(左翼)由小岛率他的骑兵集团、第二混成旅团及王英的绥西联军，沿黄河两岸大部经乌拉山西山咀，小部过马七渡口入侵；一路(中路主力)由黑田重德亲自率领其第二十六师团经固阳、大佘太，从乌不浪口进犯五原；一路(右翼)由伪蒙骑兵约三个师，经中公旗(今乌拉特中旗)分别进犯两狼山、太阳庙。三路敌军分头并进，企图将我军围歼于河套地区。

傅作义将军具体布置：我骑六军军长门炳岳指挥骑七师、新骑四师在西山咀、马七渡口阻击敌左翼小岛部队，截断其与入侵日军各路的会合；以八十一军之三十五师坚决阻敌主力黑田部于乌不浪口之外，待我夹击部队布置就绪后，乘黄昏时后撤，以诱敌进入我既设阵地。三十五军为主力，一○一师埋伏在乌镇东地区；新三十一师埋伏在万和长与乌不浪口之间，形成夹击之势，待敌闯入此袋形阵地内，南北两线同时全力猛烈夹击，将敌人歼灭于运动之中。

我三○二团在团长郭景云率领下，阻击疯狂冒进的敌人，掩护三○三、三○一两团向折桂乡转移。

天明后，敌汽车队在飞机掩护下，尾追而来。敌主力向五原突进，三○三团之一部继续阻敌，三○三团进入折桂乡圩堡内，依堡阻击敌人。三○一团在堡外占领有利地形，与堡内形成犄角之势，攻敌侧背，并掩护三○二团侧后。敌机飞旋上空，发现我军在堡内设防，即施展狂轰滥炸，同时指示炮兵以炮火轰击，妄图在此突破，夺路前进。反复猛攻多次，均为我击退。敌屡攻不下，兽性大发，竟发放毒气弹，我以尿湿之毛巾，捂住鼻口防毒，全团纷纷效仿。郭景云团长也用尿湿毛巾捂住口鼻，并命令部队转到上风地带与敌恶战。郭景云团长脸上长满麻子，战士私下称他麻子团长。他见敌人紧追上来，就带领队伍绕到山梁后面的上风口，让战士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把吸入肺部的毒气吐出。战士们呼吸上新鲜空气就呕吐不止，刚刚呕吐完恢复了一点体力，敌人就尾随而至，郭团长一见猖狂凶残的敌人怒火中烧，拔出背上的大刀，拽掉上衣冲入敌群，战士们一见郭团长冲入敌群，也都纷纷拔出背上的大刀拽掉上衣紧跟郭团长和敌人白刃拼杀。敌人被郭团长的气势震住了，他们以为我军中了毒气已经丧失了战斗能力，没想到如此勇猛。郭团长就在日军怔神的一刹那间，挥刀向日军砍杀过去，郭团长的大刀神出鬼没，刀光起处，敌人血肉横飞，鬼哭狼嚎声响成一片。一个日军少佐眼见郭团长如此勇猛，杀死了他的十多个兵士，就呀呀怪叫着举起战刀向郭团长砍杀过来。郭团长举刀架过，震得虎口发麻，心中一惊，暗忖这回遇到对手了，要认真对付。他躲过日军少佐几次凶猛砍杀，看出日军武士刀的套路，才步步紧逼，刀刀破敌招数。他利用自己大刀分量重的长处，连续发力猛砍几刀，待日军少佐招架时，改砍为刺，一刀刺中日军前胸。日军少佐哀嚎一声，血喷出几尺高，栽倒在地。日军见长官一死，纷纷败退。郭团长吼叫着下令追杀，把日军赶下了山梁。我见郭麻子团长如此勇猛，也热血沸腾，奋勇追杀日军。大刀挥舞，猛砍猛杀，日军用枪招架我砍下的大刀时，刀锋顺着他的枪杆滑下，砍掉他的手臂，痛得哇哇怪叫，刹那间旋刀砍下他的脑袋。有这样对日军作战勇猛的团长，我们能当软蛋吗？

到黄昏时分，敌我伤亡均重，王赞臣团长负伤。此时傅将军电话中指示坚持到夜间，方可转移。除三○三团仍以圩堡作为依托，从正面反击外，三○一和三○二团在堡子外，分左右扇形展开，凭借沙丘地带，在敌坦克、汽车行驶困难的情况下，以密集火力，三面攻击。敌前进受阻，以步炮结合，向堡子疯狂冲击，一时堡子上空，沙尘飞扬，烟雾迷蒙。我三0二团郭麻子团长本是机枪连长出身，每次打仗他都守在轻重机枪阵地指挥。这次我机枪阵地待敌逼近时，以轻重机枪交叉火力同时开火，并杂以手榴弹密集还击。我当时是机枪射手，郭团长就在我身边，见我打得正得劲时，他也手痒难耐，就一把夺过我的机枪猛烈向敌群射击，打得敌人象麦捆子一样成片栽倒，他越打越欢，好像把全身的劲都用在扣扳机的手指上。堡子外两个团又左右开弓予以杀伤，敌猛扑几次，均被我打退，双方处于僵持状态。

冬天的太阳，很快就沉落到西方地平线下。黄昏后，夜色渐浓，敌人枪声稀疏。堡子外两个团，除留小部机动兵力掩护外，与堡内三○三团按预定序列撤往石板箱圪旦一带，休整待命。折桂乡战斗比乌镇阻击战更为激烈，堡子外开阔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敌人尸体。是役毙敌约二百余人。敌人夜间不敢行动，将坦克、汽车围成一圈，猥集在圈内，汽车灯四下照射，以防袭击。凌晨，敌发现我军转移，即向五原方向搜索前进。因被我几次伏击，损失惨重，行动极为谨慎，走走停停，至下午方到五原。

自一月底，日军从包头出发，分数路进犯，沿途连续遭我各部伏击、阻击，付出惨重代价，于二月三日侵入五原。日军侵入五原后，企图捕捉消灭我主力，继续分南北两路进犯陕坝、临河。上旬，侵入该两城镇。由于我方空室清野工作做得彻底，南北两条公路边渺无人烟，陕坝、临河的老百姓、牲畜作了疏散、隐蔽，埋藏了粮食、财物，填陷了水井。敌人连打问道路的人也找不到。在敌人长驱进入中，未遇到我军主力，自以为得计。日军指挥官黑田中将大肆宣扬，皇军进占了五(原)、临(河)、陕(坝)。绥远全省完全为日军占领，傅作义军队已全军覆没，本人已远逃重庆。绥远、张家口及平津的敌方报纸，亦交相吹捧皇军的“战绩”。

日军为了避免挨打的局面，缩短战线，将六个伪蒙师分驻于丰济渠以东地区，巩固五原外围。蒙奸德穆楚克的伪蒙师长期与我军作对，我军通讯兵，或办给养的人员经过伪蒙防区，不是被他们截获杀害，就是被他们追获用草绳活活绞死，脱去衣服，乌青的尸体裸露在沙滩上，惨不忍睹。我和班长老黄（河南人）经高台梁给团部送信，被伪蒙军发现，把我俩在沙漠里狂追了四十多里没有追上，待他们回去骑马时我俩才逃脱。老黄由于饥渴脱水昏死过去，我把老黄没有放弃，背上逃回我军驻地。至此，老黄感念我的救命之恩，我俩遂成生死兄弟。这次伪蒙军就在临河、陕坝驻扎，与我们隔河相望，全团遭受伪蒙军残害的人很多。这时，敌人就在对岸，复仇的火焰在战士心中燃烧。是夜郭团长一声令下，我们就把复仇的枪弹猛砸过去，打得敌人鬼哭狼嚎。我们把敌人揍疼后主动撤退，进入五原与包头之间的山沟。此时，临河、陕坝的敌人如梦方醒，仓皇追击我们。听到告急求援电报，从五原城赶来增援的敌人进入山沟向南堵截，从包头赶来的敌人向北追击，南北夹击，妄想把我们堵截在山沟里消灭。本来山沟里就有大雾，能见度很低，我们撤退到半山沟向西岔沟拐进去，南北夹击我们的敌人交上了火，枪炮如煮，打了半夜，天快亮时才发现自己人在打自己人，沟里敌人的尸体摆了几里路长。敌人自相残杀，双方军官互相埋怨指责，最后告状到了日军司令部。我们拐进西岔沟后，绕道急行军，乘临河、陕坝的敌人追击我们，防守空虚，黎明时我军就已收复临河、陕坝两城镇。我军克复临、陕两城镇后，集结兵力于丰济渠以西地区，敌我双方形成隔渠对峙态势。

至此，绥西战役告一段落。绥西战役的全过程，是许多次中小型战斗的积累。我军在乌不浪口、乌镇、折桂乡、三女店、黑石虎、万和长、蓿亥滩、马七渡口、杨高明圪旦、铁匠圪旦、黄杨木头、临河、陕坝、阿善及南北公路线上，阻击伏击和袭扰敌人，发生上百次战斗。整个战役共毙伤敌二千一百余人，摧毁敌汽车百余辆，坦克五辆，缴获战马三百余匹及各种武器。

父亲每次回忆起绥西抗战，心情就激动不已。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由于政治原因，他怕给我们讲述这些抗战往事惹祸，不情愿讲抗战故事，因为他是傅作义将军的兵，不是共产党的队伍。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他才在饭后茶余给我们讲述绥远抗战的故事。他常常慨叹说：“日本兵暴暴牙，罗圈腿，个子矮矮的，其貌不扬，可个个不怕死，枪打得很准。单兵作战能力很强，白刃格斗时两三个日本兵背靠背成丁字形，很快构成攻防队形，七八个中国兵很难近身，格斗时往往我们吃亏。”他生前不爱看抗战剧，说太虚假了，日本兵那么好打的抗战就用不了八年时间。抗战我们最终胜利了，主要是战争锻炼了中国人，唤醒了全国老百姓。过去非常害怕日本人的飞机坦克，我们没有见过天上的飞机，飞过头顶时震得地动山摇，机枪扫射，炸弹轰炸我们只有挨炸的份。日军坦克冲来枪炮打不坏他们，看到这个庞然大物开过来心里很害怕，有的阵地不战自乱。抗战后期中国军民不怕日本人了，任它飞机在空中怎样狂轰滥炸，我们单个寻找障碍物隐蔽，飞机一般炸不着我们。坦克开过来我们趴在沙坑里转到它的侧后，跳上去揭开坦克顶上的盖往里面塞手榴弹，吓得它原地打转，狼狈不堪。全民抗战，日本人连铁路、公路、城镇都守不住，小股部队不敢出城镇活动。我们不像抗战初期那么害怕日本兵了，日本兵也没有刚进中国那么猖狂了，这样，他们失败是迟早的事。后来抗战的结果证明，确实如此。父亲抗战胜利后不愿打内战，开小差回到家乡当普通农民，过着一般农民的平静生活。可他很满足，他常说能活着回来就算命大，能过上太平生活就是福气，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2019.7.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