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愈在《太学博士李君墓志铭》中警示世人以李于、孟简等人为戒,不要服食丹药,实则他自己也是吃药的,他死于长庆四年十二月,上距李于之死不足两年,距孟简之死不过一年。
白居易《思旧》诗写道:
闲日一思旧,旧游如目前。
再思今何在,零落归下泉。
退之服硫黄,一病讫不痊。
微之炼秋石,未老身溘然。
杜子得丹诀,终日断腥膻。
崔君夸药力,经冬不衣绵。
或疾或暴夭,悉不过中年。
唯予不服食,老命反迟延。
白居易此诗约作于大和八年,韩愈此时已经死了十年之久。白氏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资历既老,消息来源亦广,他在这里直言不讳点了韩愈(退之)、元稹(微之)、杜元颖(杜子)、崔玄亮(崔君)的名,四人俱系当世显宦,白与他们关系都不错,与元稹尤为终生挚友,不至于拿隐私来开玩笑,所以可信度很高。
韩愈为何服食硫磺,宋代陶榖《清异录》称:
昌黎公晚年颇亲脂粉,故事,服食用硫黄末搅粥饭啖鸡男,不使交,千日烹庖,名火灵库。公间日进一只焉,始亦见功,终致绝命。
意思是韩愈晚年喜好声色,以硫黄粉末拌在粥饭里喂公鸡,千日后再将公鸡吃掉。韩愈隔天吃一只,一开始效果尚可以,最终还是中毒身亡。
宋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时,陶榖以后周大臣身份起草禅代文字,入宋后为礼部尚书,其人博通经史,于诸子佛老以至天文历数无所不究,他这里引证的以硫磺喂公鸡,制作“火灵库”的故事,应当有所本,今天人们往往用硫磺粉为鸡驱虫,可见在一定程度上是安全的,唯公鸡吃硫黄之后,会不会变成药鸡,则难以确定。
唐代其实另有服食硫黄之法,《黄帝九鼎神丹经诀》卷十五《明石流黄功力》条:
“石流黄能化金银铜铁器物,仙经颇用之。烧有紫烟,而黄白以为切物,故车法中之所要也。伏水银者,乃号此药为黄硇沙也,得硝石能化为水。此法出於三十六水中经也。又取石流黄捣末,纳竹筒中,削其表令薄,埋马粪中,二十日化为水。以此水渍丹,谓之流黄液也。”
硫黄不溶于水,微溶于乙醇,所以这种泡水做法其实意义不大,同卷《炼石硫黄入长生药法》,改为用酒泡,效果可能稍好一些。
硫黄液如何使用呢?还是用来泡丹砂:
“取上上光明砂(丹砂),酒渍炼讫,末之,以流黄液於铜器中渍丹,微火煎之,重汤煮之,最佳。七八日色变,十日如泥,丸如梧桐子,日服三丸,渐渐加至四十丸。久而轻举,亦可升仙。此乃流黄之功力也。”
韩愈抵触柳泌所传铅汞法,以及孟简很可能使用过的七返灵砂法,但其若服食硫黄,仍需按照外丹法来熔炼,他的服食法,应当是传自友人周君巢,韩诗集中有《寄随州周员外》:
陆孟丘杨久作尘,同时存者更谁人,金丹别后知传得,乞取刀圭救病身。
韩愈早年为宣武军节度使董晋幕僚,与周君巢、陆长源、孟叔度、丘颖、杨凝同事,交情深厚,因此韩愈才向周君巢乞取药物(刀圭)治病。
周君巢,新、旧《唐书》无传,他喜好道术,自号嵩阳子,历任河南司录,循州、韶州、随州刺史,大和年间为卫尉卿。周君巢和柳宗元的关系也很好,柳宗元有《答周君巢饵药久寿书》,则周氏曾劝说柳宗元制作丹药以延年益寿,被柳宗元拒绝,可见周氏喜好炼丹,且乐于将丹方分享给友人,
韩诗中称“陆孟丘杨”四人已死,唯有周君巢健在,此诗应当作于暮年,韩诗中还有《自袁州还京行次安陆先寄随州周员外》,吕大防《韩子年谱》将其系于元和十五年,则是韩愈自袁州召还京师任国子祭酒的时候所写。
值得注意的是,韩愈写此诗的时间,与孟简和他相遇赠药的时候相近,他向周君巢“乞取刀圭”治病,大概也和孟简交流过炼丹法,只是在《太学博士李君墓志铭》没有明说而已。
韩愈自宋代以后,名声极崇高,元丰元年(1078年),宋神宗追封韩愈为昌黎伯,并准其从祀孔庙,成为钦定的圣贤,所以为他辩护的人不少,甚至有坚持说白居易诗中“退之”另有其人的,实在是卫道之人惯有的护短行径。
考诸韩愈同时代士大夫,对佛、道教大都持开放态度,服食丹药,正是一时之风气,且在医学不发达的时候,以丹药治病并非不可理解。陶榖称韩愈“晚年颇亲脂粉”,假如属实,或许也有以房中秘术求长生的意图在内,那又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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