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我是怎样拒绝996的

一

至德二年（757年），刚出狱不久的诗仙李白来到武昌，见到了武昌令韩仲卿，韩因为治政突出，得举荐为鄱阳令，即将赴任江西。武昌父老很感念这位父母官，捐钱立了一块去思碑，又请李白写下碑文，以表彰韩仲卿的功德。

十一年后，老当益壮的韩仲卿添了个小儿子，单名韩愈。韩愈日后写“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时，想必反复研读过李白写下的这篇《武昌宰韩君去思颂碑》。

二

古人都信命，韩愈大概属于点子比较背的那一类。

三岁上，韩愈父母双双病故；

十二岁，韩愈长兄韩会过世；

成年后，韩愈打算前往依托族兄韩弇，韩弇却在边境遇袭身亡；

二十四岁，韩愈考上进士，一手将他抚养大的寡嫂郑夫人病逝。

屡遭艰难，韩愈由是养成刚烈个性，且一往情深——文起八代之衰，后人公认韩愈最擅长的一类文体，竟然是祭文。

三

家中变故只是困扰韩愈的问题之一，他还面临一个新的麻烦：找工作。

当时读书人入职的规则是这样的：先在礼部考进士，拿到当官的资格证书，然后再去吏部接受铨选，这一关难度也不小，唐朝特别讲关系，韩愈无人扶持，连续几年参加吏部试都没成功。无奈之下，他只得改变求职路径，到手握实权的地方藩镇那里找出路。

快三十岁的时候，韩愈终于在宣武节度使董晋手底下谋得职务，可好景不长，德宗贞元十五年，董晋病逝，韩愈作为故吏护送灵柩离境，继任的宣武军留后陆长源御下苛刻，被乱兵切成肉片吃掉，要不是韩愈走得快，恐怕也变成了生肉片子。

惊魂未定的韩愈在诗中写道：

健儿争夸杀留后，连屋累栋烧成灰，诸侯咫尺不能救。

还是担任监军的宦官俱文珍出手，从三百里外的宋州召来大将，方才平定了这场乱局。韩愈有惊无险，只不过再次陷入失业的困境。

三

同一年，韩愈来到徐州，进入徐泗濠节度使张建封幕府，张建封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物，唐代诗人里最喜欢夸耀游侠，张建封和他的父亲张玠，绝对称得上当世一流的侠客。

安禄山起兵的时候，命令部下李庭伟前往征服鲁郡一带，鲁郡太守韩择木吓得赶紧迎接，准备商谈投降事宜，这会儿张玠带着乡里豪侠，将李庭伟一伙杀得干干净净，然后游荡到江南去了，“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张建封跟着父亲到了南方，天下兵荒马乱，各路盗贼丛生，他年纪轻轻就敢到贼窝里说降，很快天下知名，在道州刺史裴虬推荐下，湖南观察使韦之晋辟张建封为参谋，张建封还不乐意，没多久就离开了。

值得一提的是，张玠、裴虬和韦之晋都是杜甫的好友，杜甫晚年流落湖南，在长沙见到张建封，一叙旧发现是故人之子，多年不见长这么大了，顿时老泪纵横，写了很长一首诗赠给张建封，称其“内外名家流，风神荡江湖”，简直夸得不要不要的。

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

万丈光焰，自然也包括杜甫这首熠熠生辉的《别张十三建封》。

四

张建封以多谋善断著称，淮西节度使李希烈意图谋反，江淮动荡，奸相卢杞想要坑张建封一把，安排他接任寿州刺史，张建封临危受命，修城池益守备以策万全。后来李希烈举兵称帝，派人送来敕书，张建封跟他爹张玠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二话不说，在大街上就将李希烈的使者给杀了，态度之坚决，很任性，很侠客。

结果还算理想，李希烈的屡次进攻都给张建封挫败，乱局一定，德宗皇帝很放心地将徐州交给张建封，还将泗州、濠州也划给他管理，这是德宗为数不多的明智决定之一。

韩愈能进入张建封法眼，凭借的可能还是关系，张建封与北平郡王马燧是老搭档，韩愈死去的族兄韩弇，曾是马燧的下属，韩愈因此与马家交情匪浅，张建封出身文士，见到韩愈很投缘，委任他为节度推官，不成想，韩愈上任没多久就闹起了脾气。

原因很简单：张建封对下属要求太严格了，连假都不给休。

五

按照杨联陞先生的统计结果，唐代官员每年有五十三天的节庆假日，其中新年和冬至各放假七天，就在韩愈年轻时候，朝廷又颁发新规，清明、寒食一起给假七天，等于一年三个黄金周长假。

朝廷安排这么多公休日，张建封又是怎么规定的呢？韩愈上班第二天，拿到了值班表，要求是“自九月至明年二月之终，皆晨入夜归，非有疾病故事辄不许出。”

除了生病或者别的特殊情况，每天早上就得入节度使院中待命，晚上才能回来，连续半年都没法休息，这相当于唐朝版的996，不，597。

张建封敢这么驱使下属，当然是有底气的，他任职徐州刺史，兼御史大夫，同时还是徐泗濠节度、支度营田观察使，加检校右仆射，举凡徐州地区军政、财政、人事、监察大权，都抓在张建封手里，张大概习惯了军事化管理，要求下属天不亮就上岗，天黑了才让出来，丝毫没考虑过这有什么不妥。

韩愈可能是在董晋那儿过惯了舒坦日子，对这么苛刻的要求根本无法适应，他提笔给张仆射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很直白，很韩愈。

六

一个是从二品的尚书右仆射，一个是正八品上阶的协律郎（这职位还是张建封安排的，在朝廷那里并不算数），韩愈可一点忌讳都没有，他在信中写道：

这样的时间安排我做不到，非要这样做，我一定会发疯的。

韩愈的道理很简单：我是奔着“道”来的，不是冲着升官发财来的，既然请我来，就得讲平等，以礼待人，不然的话，就算日赐千金、一年升官九次，我也不会觉得你对我有多好。

他还提出了弹性工作要求，要么寅时上班，辰时下班，要么申时上班，酉时下班，每天当值两个时辰就差不多了，这样也不会耽误事儿。

整个这封信的潜台词就是，我需要以礼相待，不能当成随从胥吏来使唤，否则我就辞职。

张建封拿到信之后估计哭笑不得，他年轻时候就是个不听提调的刺儿头，这么多年戎旅生涯，专断独行惯了，连皇帝看见他都客客气气，哪想到书呆子韩愈竟然以这种方式来进言。

这番交涉结果如何，没有记载，很可能是韩愈取得了胜利。

这年冬天，张建封委派韩愈前往京城贺岁，等到次年夏天，张建封病逝，徐州大乱，韩愈再度失去工作，直到他第四次参加吏部考试，终于在三十三岁的时候通过铨选，得以任职国子监四门博士。四门博士，位列正七品上阶，韩愈之前的基层任职经历没白费，应当是计入工龄，为他拿到中央公务员编制提供了助力。

多年之后，曾经三次落选吏部考试的韩愈，登上吏部侍郎之位，主管天下官员升迁，他终于可以想怎么依法休假，就怎么依法休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