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立:古代巴蜀典籍的编纂及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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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志立:古代巴蜀典籍的编纂及特色

文字的发展,促进了以文字传播为目的的对文字资料进行搜集、选择、整理、编次、加工的编辑活动的诞生与兴盛。“编”和“辑”本是两个毫无关联意义的单音节词。“编”的原意是指用来串联龟版或竹简的绳索,后引申为“按次序编排”,如《史记·孔子世家》:“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孔子编“六经”、述“礼乐”,是中国最早的编辑家;“辑”的原意是和协,后来引申为“将文字资料加以收集”,如《汉书·艺文志》:“夫子既卒,门人相与辑而论纂,故谓之《论语》。“编辑”一词作为双音节在南北朝才开始使用,《南史·刘苞传》:“少好学,能属文,家有旧书,手自编辑,筐筐盈满”,编辑一词的含义才与书籍的编纂联系起来。

“自古巴蜀出文宗”,在巴蜀漫长的历史中不仅诞生了一大批优秀的文字学家、历史学家、作家和诗人,而且也出现了一大批在中国编辑史上具有重要影响的编辑家。

早在汉代,巴蜀地区就开始有了图书的编纂活动,而当时在全国最有影响的是辞书的编辑。从先秦到汉代,中国的语言和文字经历了很大的变化,许多古字、古音已不大为汉代人所识,因此用汉代的语言解释古代的文字,“古今异言,通之使人知也”,在文字传播中就凸现出重要的意义。扬雄所编纂的辞书《方言》在编辑史上被公认为是中国最早的辞书之一。扬雄(公元前53—公元18年),字子云,四川成都人,汉成帝时曾任给事黄门郎,王莽时升为大夫,曾校书天禄阁。他虽以文章名世,但由于口吃,不善于与人交谈,却悉心钻研文字学和语言学,并著有文字学专著《训纂》,他所编纂的《方言》(旧题编为《犹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是中国第一本解释中国古今方言土语的辞书。

扬雄编撰《方言》时已经是一位上了年纪,有地位、有声望的学者,他编写这本书的艰苦过程,在《扬雄与刘歆书》一文中有生动的记叙:

雄少不师章句,亦于五经之训所不解。尝闻先代酋轩之使奏籍之书皆藏于周秦之室。及其破也,遗弃无见之者。独蜀人有严君平、临邛林闾翁孺者,深好训诂,犹见酋轩之使所奏言。翁孺与雄外家牵连之亲,又君平过误。有以私遇少而与雄也。君平才有千言耳,翁孺梗概之法略有。……雄为郎之岁,……奉令尚书,赐钱六万,得观书于石室。……故天下上计孝廉及内郡卫卒会者,雄常把三寸弱翰,赍油素四尺,以问其异语,归即以铅摘次于椠,二十七岁于今矣。

扬雄为了编撰这部《方言》花了长达27年的时间,他在汇集了与他同时代的巴蜀学者严君平、林闾翁孺等人在文字学、语言学方面研究成果的基础上,专事采访了各地来京的官吏的士兵,不辞辛苦地搜集各地的民谣、俚语、方言、土语,所记录的方言遍及西汉帝国各个地域,包括边远的少数民族地区。《方言》在文字学和语言学的最大贡献是以方言释古语,以通用语释方言,创造了一种使古今词汇和地方词汇相互融会贯通的方法。他还创造了一些新字来记录各地有声无字的词语。扬雄所作的这些工作,对汉语言文字的发展和促进文化的传播和交流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扬雄也因此被班固称之为“博物洽闻,通达古今,其言有补于世”的圣人。

三国魏晋时期,中国已出现了图书的“四分法”,即把书籍分为经、史、子、集四类,其中“经”是指古代社会中的政教、纲常伦理、道德规范的教条,主要是指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典籍,如《周易》、《尚书》、《周礼》、《诗经》、《春秋》、《论语》等;“史”是指各种体裁的历史著作,如正史、编年史、纪事本末、别史杂史、传记、史钞、载记等;“子”是指诸子百家及释道宗教著作,如儒家、兵家、法家、农家、医家、杂家、小说家、释家、道家等;“集”是指收集的历代作家一人或多人的散文、骈文、诗、词、散曲等的集子和文学评论、戏曲等著作。就侧重而言,其中经、子、集三类是以思想为主体的著作,这类著作大多数是作者写自己的思想,写人们对世界、对社会的看法,是历代人们对古代思想的理解和概括。而史是以知识为主体的著作,这类著作大多数是作者写他人的思想、他人的事,包括对历史上发生的事件和有关人物的记录和评价。正是有了史书这一形式,才使一个民族、一个地区的历史能够更直接地流传下来。早在殷商时期,中国就设有专门记史的“史”官,“左史记言,右史记事”。史书的编纂在汉代有一个很大的发展,如司马迁的《史记》“通古今之变,究天人之际”,把史书的编写和传播推向一个新的高度。

巴蜀地区的文人向来有史籍编纂的传统,如汉代扬雄的《蜀王本纪》就整理了古蜀从蚕丛、柏濩、鱼凫、蒲泽到开明五代蜀王的神话传说,是扬雄对巴蜀大盆地历史传说的有意识的“寻根”之作,也是第一部系统整理巴蜀地区历史的地方志。刘熙载《艺概》中记载孙可之《与高锡望书》云:“文章如面,史才难得,至司马之长之地,千载独闻得扬子云”,可见其史料价值。三国魏晋时期,巴蜀史志独称发达,成为巴蜀传播文化的一大特色,谯周、陈术、来敏、孙盛、李尤、陈寿、常璩等人均是著述巴蜀古史的名家,其中尤以编纂《三国志》的陈寿和编纂《华阳国志》的常璩最为出名。

陈寿(公元233—297年),字承祚,巴西郡安汉(今四川南充)人,蜀汉时曾受学于撰《蜀本纪》的谯周(今四川西充人),研究经史,任过卫将军主簿、东观秘书郎、治书侍御史等职,晋灭吴后著史书《三国志》。《三国志》合文史于一体,不仅记录了三国时期魏、蜀、吴三国在政治、经济、军事方面的情况,以及在政治、军事、科技、文化方面杰出的人才,同时还记录了当时国内少数民族甚至邻国的历史。《三国志》在编纂的体例上既不同于之前的《史记》中分纪、表、书、世家、列传和《汉书》中分纪、表、志、传,也不同于之后的《资治通鉴》的编年体,而是创造了以人物为中心写史,以人带史的史传文学的体例。陈寿熟悉三国文献,三国时期许多史事都是他耳闻目睹、亲身经历。在编纂过程中他抱着公正、客观的态度,取材精审,对史实经过认真的考订,慎重的选择,对于不可靠的资料进行了严格的审核;行文简明、善于叙事,文笔简洁,剪裁得当,注重写人的思想感情和性格特征,不仅对后世的史学、而且对史传文学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三国志》以其严谨而被选作二十五史之一,并与《史记》、《汉书》、《后汉书》齐名,合称为中国《四史》;而它在中国的史传文学中更是占有重要的位置,凡以后的包括《三国演义》在内的小说、戏剧等人物、事件和故事情节,以及现在席卷全国及海外的“三国文化热”,其人物原型和事件大多数出自《三国志》,在传播“三国文化”、特别是巴蜀文化上功不可没。

如果说由陈寿编纂的《三国志》是三国时期的一部断代史的话,那么由常璩编纂的《华阳国志》则是一部从历史地域学的角度,为巴蜀地域文化寻根的地方史。常璩,字道将,蜀郡江原县(今成都市崇州市)人,生卒年无可考,生平事迹也少记载,大概活动于西晋至东晋年间。常璩在编写《华阳国志》之前,参考了前人司马相如、严君平、扬雄、谯周、任安等人的史作,有感于两晋朝野对巴蜀地域文化的轻视,愤而立志,潜心写作。《华阳国志》从追溯巴蜀开国的历史开始一直到他生活的魏晋时期,较全面地反映了巴蜀地区的历史进程。它把历史、地理、人物结合在一起,既有很多巴蜀地区的风土人情、地理环境、出产异物、历史沿革等的记载,又有“大禹治水”、“五丁开山”、“杜鹃啼血”等神话传说以及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爱情故事的记叙,还总结和概括了巴蜀人的性格特征以及巴蜀文化与中原文化的关系。《华阳国志》是我国最早、最完备的一部集大成的地方史著作,开创了一种“大文化”式的历史著述新体式,不仅为巴蜀地方志的繁荣开辟了道路,而且为巴蜀地域文化的传播作出了贡献。

唐宋时期,是中华文化空前繁荣的一个时期,也是编辑出版事业飞跃发展的时期。造纸术和印刷术的发明和普及,使书籍在经历了简牍、卷轴、写本的演变后,而以册装印刷物的形式基本固定下来,它不仅使人类从文字传播时代进入到印刷传播时代,而且大大推动了以图书出版为目的的编辑事业的发展。编辑工作也从一般意义的文字搜集、整理、加工发展到出版前的校雠、排版、装帧等,与编辑学相关的校雠学、目录学、版本学等学科也由此而兴起。

巴蜀地区是中国古代雕版印刷的故乡之一,宋人朱翌在《猗觉寮杂记》中提到:“雕印文字,唐以前无之,唐末益州始有墨板。”“墨板”即雕版,此句的意思是雕版印刷唐以前没有,唐末才开始在成都出现。到五代时,巴蜀地区已成为中国乃至世界雕版印刷的中心,并出现了一大批热心于编书、印书的编辑家。如前蜀昙域和尚收集其师贯休的诗作1000首编印了《禅月集》;后蜀宰相毋昭裔受后唐国子监雕印儒家经籍的影响,曾拿出自己的家产来编印诸如《文选》、《初学记》、《白氏六帖》、《九经》之类的著作;由曾任卫尉少卿的赵崇祚编辑的《花间集》,收录了晚唐和五代18家词(其中蜀地词人占15人),成为中国第一部词总集。

到宋代,巴蜀地区的编辑出版更是进入了一个黄金时代,在编辑史上有“宋时蜀刻甲天下”之称。与唐代编印书籍主要是民间所为不同,宋代则有了官刻、家刻和坊刻之分。官刻,即由中央或地方政府机关组织的大规模的编辑出版活动,主要以编印佛教著作、经史典籍和大型类书为主;家刻和坊刻,即由书院或书坊主持的民间编辑出版活动,以编印个人的诗文、历书、经书、杂书为主。如宋代著名理学家魏了翁为了扩大理学在社会的影响,就曾在家乡眉山编印了《论语集注》和《孟子集注》等书,使得理学在蜀地广为传播;宋代著名文学家苏轼的著作也曾被大量地编印,据近人许肇鼎《宋代蜀人著作》所作的不完全统计,历代选编刊刻苏轼的著作达166种,内容涉及文史哲多种领域,“自京师至于海隅障徼,学士大夫,莫不人知其名,家有其书”。“蜀刻本”不仅在内容上异常丰富,而且在用纸、装帧、印刷上都独具特色,在中国图书编辑史上亦有重要的地位。

在史籍的整理编纂上,宋代的巴蜀也达到了一个高峰,被时人称为“西蜀史学”,闻名于世。宋代巴蜀著名的史学家有“三范”、“二李”。“三范”皆为四川华阳(今成都市双流县)人,即曾参与编纂《新唐书》的范镇,曾参与编纂《资治通鉴》、并著有《唐鉴》的范祖禹,曾参与重修神宗、哲宗《实录》的范冲。“二李”即编著《续资治通鉴长篇》的四川省丹棱县人李焘,编著《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和《建炎以来朝野杂记》的四川省井研县人李心传。

范祖禹是北宋第一流的史学家,跟随司马光编撰《资治通鉴》长达15年之久,是司马光最得力的助手。书成以后,司马光有《荐范梦得状》,其中讲到:“臣于熙宁三年奏祖禹自前知资州龙水县事同修《资政通鉴》,至今首尾十五年。由臣顽固,编集此书久而不成。致祖禹淹回沉沦,不得早闻达于朝廷。”范祖禹为编修《资治通鉴》而“不事进取”,看薄官名禄利。司马光的另两个助手刘分、刘恕,一个被贬外放、一个积劳早卒,实际上只有范祖禹一个助手,为《资治通鉴》的编修立下了汗马功劳。范祖禹对唐史特别有研究,《资治通鉴》中的唐代部分就是由他起草的,另外他还编写《唐鉴》一部,世称“唐鉴公”。

李焘在编著《续资治通鉴长篇》时,广泛搜集北宋历史的官方资料,如日历、实录、会要、国史、御集、宝训、敕令以及士大夫的私家记载,如笔记、小说、私史、家传、行状、奏议等不计其数,在编写中对史料进行辨别真伪和考订异同,然后融会贯通,用了40年时间,成书共1063卷,是中国第一部当代通史,被誉为“春秋之后才有此书”。宋代巴蜀编著的其它史学著作更是数不胜数,当代著名学者蒙文通先生曾评价:“两宋之世,史学特盛超越汉唐。蜀中史著之多,方志之富,更为特出。”

唐宋以后,巴蜀从一个文化发展的高峰上跌落下来,在图书典籍的编纂上也“乏善可陈”。明代以后文化才有所复兴,而在典籍编纂方面的代表人物有著名的川藉学者与文学家杨慎。

杨慎,字用修,号升庵,四川新都人,他自幼聪慧过人,又非常好学,再加上他出生于书香门第,是明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杨廷和之子,所以从小就受到很好的家庭教育。11岁能诗,12岁拟作《古战场文》、《过秦论》,13岁时随父进京,24岁时殿试第一,考中状元,授翰林院修撰。但杨慎的政治生涯非常坎坷艰辛,由于他为人正直,不畏权势,曾因“议大礼案”忤怒皇帝,被处以“廷杖”之刑,后来又被谪戍到云南永昌卫(今云南保山县)达30余年。他在京师做官时已是天才英发,才学过人,被公认为明朝三大才子之一,若不遭贬谪,很可能是当时京师文坛领袖。也许正是他坎坷的人生经历,成就了他十分广博的学术。他一生刻苦学习,勤于著述,不仅对经、史、诗、文、词曲、音韵、金石、书画、戏剧等无所不通,而且对天文、地理、生物、医学等也有很深的造诣。据《升庵杨慎年谱》记载,杨慎平生著作有400余种;今收入四川省图书馆所编《杨升庵著述目录》的就达298种。主要作品收入《升庵集》(81卷,又称《升庵全集》)。《升庵外集》序中称:“国初迄于嘉隆,文人学士著述之富,毋逾升庵先生者。”《明史·杨慎传》中认为,在整个明代“记诵之博,著作之富,推慎为第一”;《四库全书总提要》也肯定:“慎赅博元通,究在诸子之上”。杨慎是巴蜀地区继苏轼以后又一位百科全书式的大学问家,特别是他所编纂的《全蜀艺文志》64卷,收录了自汉代蜀人或与蜀地相关的630人所写诗文1873篇,涉及领域之广、材料之富,至今仍然是研究巴蜀文化的基本资料。

明末清初,四川遭受了长达60多年的战乱,土地荒芜,人口锐减、社会动荡,百业萧条。再加上清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推行文化专制政策,大兴文字狱,给四川的文化事业带来沉重的打击。但清政府严酷的文化统制政策,并没有能阻碍文化的发展和传播,就在这一时期,蜀中产生了富于启蒙思想的著名思想家和政论家唐甄,可谓是万马齐喑中的一声惊雷。

唐甄,四川达州人,是与王夫之、黄宗羲、顾炎武齐名的明清四大思想家之一。他辛勤著述三十余年,著有《潜书》、《毛诗传笺合义》、《春秋述传》、《潜文》、《潜诗》、《日记》等著作,其中《潜书》是最重要的著作。在书中他对君主专制制度进行大胆的揭露和批判。他认为皇帝也是人,没有什么神秘,并指出皇帝是一切罪恶的根源,“自秦以来,凡帝王者皆贼也”,“杀一人而取其匹布斗粟,尤谓之贼,杀天下之人,而尽有其不布粟之富,而反不谓之贼乎?”;在清代第一个向皇权提出了挑战;他还提出了“抑尊”,即限制君权的主张,发展了产生于先秦的民本思想,强调民是国家的根本,离开了民,便没有国家的政治;针对当时贫富悬殊的社会现象,唐甄提出贫富要相对平均的主张,他指出“天地之道故平,平则万物各得其所”。《潜书》的最重要的意义还在于唐甄独立思考,敢于创新,经世致用的精神。唐甄提倡“言我之言”,贵在己出,激烈地反对蹈袭古人。他说:“言,我之言也。名,我所称之名也。今人作述,必袭古人之文,官爵郡县,必反今世之名,何其猥而悖也,”所以唐甄一生“不为应酬之文,意所欲言则言之。”他的《潜书》能与黄宗羲的名著《明夷待访录》齐名,并非偶然。

清雍正乾隆年间,巴蜀还出现了在国内颇有名气的“蜀中三才子”,即丹棱的彭端淑、罗江的李调元、遂宁的张问陶。他们都是清雍正乾隆年间的进士,不仅在诗书画文等方面皆有很深的造诣,而且在图书的编纂上也多有建树,其中最有成就的是李调元。

李调元也是一位百科全书式的“通才”,他除著有《童山诗集》40卷,戏曲理论著作《曲话》、《剧话》等50余种书籍外,还于乾隆四十九年编撰了大型学术总构《函海》。《函海》集巴蜀文化之大成,涉及巴蜀文学、史学、民俗、谣谚、戏剧、艺术、音韵、训诂、金石、书法、绘画、编辑、农学、美食、庖厨等诸多方面,共集图书163种,合编为40函,852卷。前24函,收两晋六朝至元明诸文人罕见文本,以及杨慎未刊印的巴蜀文人著述,并加以刊证;后16函则为李调元自己的著作,这部书被誉为巴蜀古代的百科全书,至今仍是研究古代巴蜀文化的重要资料。

作者简介:赵志立,四川省社会科学院哲学文化研究院研究员。

文//来自于《中华文化论坛》2013年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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