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费密思想的形成和学术活动
费密字此度,号燕峰,新繁县(今属成都市)人。生于明熹宗天启五年(1625年〉,卒于清康熙四十年(1701年)。自幼聪明好学,“六岁从师,目为大器”。其父费经虞“遼于经学,尝著《毛诗广义》《雅伦》诸书,以汉儒注说为宗”。在费密十岁时就为他“讲《通鉴》,云盘古氏相传,首出御世之君。密问盘古氏以前,父曰:洪荒为辟。又问洪荒以前,父呵之,然心奇。”(《新繁县志》,下同不再注)这说明费密在少年时期,曾受到过系统的教育,从而为他以后思想的发展和形成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费密的青年时期,正遇明末活初的社会大动乱。他曾为首建立过一支地主武装,直接与张献忠在成都建立的“大西”农民革命政权相对抗。后由于清军入川,“大西”农民革命政权失敗。费密回到老家,“因旧宅皆为灰烬”,遂于1652年举家迁到陕西沔县。开始“从刘时雨受医学”“究心《内经》《伤寒论》《金匮》诸书”,一心研究医学。以“后闻二程见人静坐,便叹为善学”之语,“乃与破山门人通醉论禅”。这样,便在二程思想的影响下,改而学习佛教禅学,并“入静明寺杂僧徒静坐”。不久,又感叹说:“静坐,二氏之学,吾儒实学当不在此。”于是又抛弃禅学而“益有志古学”,决心研究中国传统的学术思想。
自南宋以来,特别是明中期以后,长江下游地区一直都是我国思想界最活跃的地方。明末清初,也有许多著名思想家活动于这一地区。因此,费密在“益有志古学”的研究以后,便毅然于1657年“奉父出沔,至扬州”。在扬州,费密曾与“方以文名天下”的钱谦益“论诗芙蓉庄,谦益叹密北征诗为必传之作”。当时以“工诗文”著名的王士祯,正“司理扬州,见密古诗,以为绝伦”。不久,费密“又流寓泰州”。泰州自明中期以后,就成了一个重要的学术思想中心。费密寓于泰州后,广泛地结交了当时的名流学者,并特别着重于历史和古经的研究。他认为,“不读史,不知古人处事,则于古经难亲切,恐成迂疏。历人事久,读古经然后义味深长,规漠宏远也。于是为《史记补笺》。当时海内名流,若孙枝蔚、王士渌、魏禧、屈大均、唐大陶、冒襄、陈维崧、万斯同、朱彝尊、孔尚任等皆与密交盛,推服其经术文辞”。并且,费密还遵照父亲“遗命”,专程前“往苏门受业孙征君奇逢”。孙奇逢虽是当时陆王学浓的重要代表人物,但对于宋明理学和经学都有独创见解。费密在与孙奇逢“论朱陆异同”时,曾“进言汉唐诸儒有功后世,不可泯灭。征君大以为然。又与考历代礼制之变。逾月辞归,征君题‘吾道其南’四字为赠”。可见费密在思想上与孙奇逢有着共同的观点,并深受孙奇逢的赞赏。同时,费密还“至浙与吕留良论礼”,又曾“至保定见颜元、李塨,大说之”。而且还“与王复礼,毛甡、阎若璩交好”。1673年,由于吴三桂等“三藩”叛乱,使“江左震惊,皆纷纷迁避”,因此,费密也“卜居野田村,闭户著书”。
1677年,费密到山东作提督将军柯永榛幕府。第二年,清政府“举傅学鸿儒,永榛屡欲论荐”,但费密都“力辞”了。1689年,费密在一场重病痊愈之后,就开始集中精力“自定生平所著诗书”,一直到1701年患痢疾去逝。死后“门人私谥中文先生”。
总之,在费密一生中,“少遭离乱,经历兵戈。中年迁播,足迹半天下”。这使他在思想上不仅“尽传父业”,而且能“傅证诸学士大夫”,从而成为当时一位杰出的思想家。到了晚年,他一方面“冥躬注疏”,且“著书皆身所经历而后笔之,非敢妄言也”。另一方面,又从事教学:“四方来从游者甚众,才彦盈庭,一时称盛。其讲论经术,文辞皆缘人情,本事实,非空谈性命为无用之学者可比也”。他一生的著作很多。据《新繁县志》所载目录有《中传正纪》《太极图记》《二氏论》《古史正》等等,共三十多种、近四百卷。但流传下来的,现在仅见《费氏遗书三种》,其中包括《弘道书》三卷、《荒书》一卷、《燕峰诗钞》一卷。他的反理学思想和哲学思想,主要表现在《弘道书》中。
二
费密的反理学思想
在我国明末清初的社会大动乱中,曾涌现出一大批继往开来的伟大思想家和哲学家,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反理学思潮。其主要特征是提倡经学,主张实事,强调力行。费密正是在这样一个时代潮流中产生的一位杰出的四川思想家。因此,对于费密的思想,唐鸿学在其《弘道书•跋》中说,“观其论述,务求实用,与顾亭林、颜习斋略近”。这一评价是符合实际的。费密的思想,主要是继承了南宋事功学派的传统,根据“务求实用”这一原则,反对“空谈性理”的宋明理学,从而表现出与倡导“经学即理学”“明道救世”的顾炎武、和重习行的颜元这些同时代思想家相近的反理学思想特征。
首先,费密继承了南宋事功学派道不离物的思想,强调“道散事物,无可专指”(《弘道书•吾道述》,下同只注篇名),认为“道”总是与具体审物相联系而存在的,并发挥春秋时期子产提出的“天道远,人道迩”(《左传•昭公十八年》)的思想说:“天道远而难知,论之是生纷恶,故圣人不言。人道实而可见,所以通伦常而错礼义,古圣人重之。”(《圣门定旨两变序记》)因此,费密一般不谈论“远而难知”的“天道”,而只强调与人类密切相关,“实而可见”,切实可行的“人道”,就是说,他把“道”看成是具体实际的,不是抽象空洞的。这样,费密就使自己同宋明理学的“清谈言道”对立了起来。他说:“(宋儒)欲千万人不能知,不能行者以立教,则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矣。圣人之举事也,可以移风易俗而教,道可施之于百姓,非独身之行也。”(《原教》)“大道之行,圣王不一,皆敎本务实以率天下。”(《古经旨论》)据此,费密对于自己所说的“道”作了新的具体规定。他说:“谓之吾道者,所以别于诸子百家偏私一隅而自以为道,不中不实也。中而不实,则掠虚足以害事。实而不中,过当也可伤才。圣人慎言谨行,终身于恕,事不行怪,言不过高,既中且实,吾道事矣。舍是不可尽谓非道,不可谓之吾道,以其太深而易惑,太高而难行,非所以通天下之志。吾道者,道之主,求之身,求之家而已足,乃天下万世准绳也。”(《吾道述》)
由于费密认为“道”应当是可以“求之身”“求之家”,并能直接“施之于百姓”,“移风易俗”,平治天下的。因此,他在强调“人道”时,又特别突出“事者,道之要”(《原教》),总是把“道”具体地同各种人事联系起来,或称“君道”“师道”,或称“文臣之道”“武臣之道”等等。并对每种“道”的内涵都作了具体明确的规定。如“君道”和“师道”,指的就是“举天下之人各责以事,使事备而义礼行者,君道也;举天下之人先之以义礼,使义礼正而事定者,师道也。君道立则事安,治平之要也;师道立则礼义明,久远之策也。事者,实也,明礼义所以养事也。”(《原教》)
费密认为,虽然“君道”和“师道”都是治理人事的,但二者之中,由于“君道”是“治平之要”,因此是最根本的。“师道”与“臣道”一样,都是从属于“君道”的。就是说,“王天下者之于道,本也;公卿行焉,师儒言焉,支也”(《统典论》)。费密特别强调“君道”,就是继续维护封建专制的君主,这表明了他还未能完全突破宋明理学忠君思想的影响,与同时代唐甄认为“自秦以来,凡为帝王者皆贼也”(《潜书•室语》)的叛君思想比起来,显然是其思想的不足之处。不过,我们也应看到,费密之所以要强调“君道”,他的主要目的,并不是为了尊崇君主的绝对统治地位,而是为了反对宋明理学“鄙贱实事”,因而无补于平治天下的空谈性理。所以费密的这一思想仍具有其积极的方面,是不能完全否定的。他说“故帝王乘天运而理物,子子孙孙励精勤政,保育万方,此君之道也。非臣弼辅不可。三公论道,六卿分职,百僚庶绩,郡邑循良,博士传经,史记言行,此文臣之道也。翊卫京师,镇驭边陲,修善关堡,肃勒军伍,讨擒叛逆,襄助漕运,此武臣之道也。君统于上,文武臣僚奉令守职,自上古至今,无有逾此而可致治者。后儒以静坐、谈性辨理为道,一切旧有之实皆下之,而圣门大旨尽失矣。”(《文武臣表》)特别是自“魏晋而后,清谈言道,去实而就虚,陋平而喜高,岁迁月改,流传至南宋,遂私立道统。自道统之说行,于是羲农以来尧舜禹汤文武裁成天地,周万物而济天下之道,忽焉不属之君上,而属之儒生,致使后之论道者,草野重于朝廷,空言髙于实事,世不以帝王系道统者,五六百年矣。”(《统典论》)
由上可见,费密所说的“君道”以及“臣道”,与宋明理学所说的“君道”“臣道”是有不同之处的。宋明理学所说的“君道”“臣道”,主要是指君臣上下的尊卑关系,注重的是伦理道德规范。费密所说的“君道”“臣道”,则主要是强调君与臣的社会职责,突出的是君与臣的事功,注重的是实事,是为了补时救世,使天下得到治理。所以他说,“天下之治,群黎乐业,万物遂其生,皆制礼义所继,特君相之功也。”(《文武臣表》)费密之所以强调君臣的事功,这是从他自己的亲身经历中,总结明王朝覆灭的历史教训而提出来的。他说:“密少逢乱离,屡受饥馑,深知朝廷者,海宇之主也;公卿者,生民之依也。稍有参差,则弱之肉,强之食。此时心在腔子即物穷理致良知,有何补于救世?岂古今之定旨哉!言道而舍帝王将相,何以称儒说?”(同上)
其次,费密以“经传则道传”的“道脉”论,反对宋明理学的“道统”论。程朱提出了一个把自己直接上承于孟子的道统论。程颐说:“周公殁,圣人之道不行;孟轲死,圣人之学不传。道不行,百世无善治,学不传,千载无真儒。”(《二程全书•伊川文集》卷七)朱熹又说:“邹孟氏没而圣人之道不传”,“廉溪周先生奋乎百世之下,乃始深探圣贤之奥,疏观道化之源,而独心得之”,“河南两程先生既亲见之而得其传,于是其学遂行于世。(《朱文公文集》卷七十八)对于程朱的这一道统论,费密明确指出,南宋以前“尚无道统接传之论也。南渡后,朱熹与陆九渊争胜门户,熹传洛学,乃昌立道统,自以为曾氏独得其宗而子思,而孟轲,而程颢、程颐接之。”(《道脉谱论》)所以,“程朱谓道统绝于孟子,续于明道,亦属偏陂之说”(同上),完全是私自杜撰出来的,必须加以纠正。怎样纠正呢?费密说,“欲正道统,非合帝王公卿以事为要,以言为辅不可。”(《统典论》)
所谓“合帝王公卿以事为要”,这是认为道统应当首先体现于帝王公卿的事功之中,是与历史的发展不可分离的。因此,应当把“道统还之帝王。”(同上)费密说:“汉唐以来,治乱不一,睿帝哲王,救民除暴,因时为政,布惠敷恩,宣褒古经,兴立学校,使先王之典制不致尽没,黎庶之涂炭不致久困,一时赖之,数百年享之,追继三代无疑也。历世久远,诸儒皆无异辞,何为至南宋遂敢杜撰私议而悉谤毁黜削之,谓秦汉而下,诏令济得甚事,皆势力钯持,牵滞过日。”(同上)南宋时期杰出的事功学派思想家陈亮,在批判朱熹否定汉唐历史时说:“汉唐之君本领非不洪大开廓,故能以其国与天地并立,而人物赖以生息”(《陈亮集·又甲辰秋书》),若否定汉唐,就是“使千五百年之间成一大空阙。”(同上《又乙巳春书之二》)费密“合帝王公卿以事为要”,把“道统还之帝王”的主张,正是对陈亮这一事功思想的继承和发挥。
所谓“以言为辅”,这是认为先王之道不仅要从历代帝王的事功中休现出来,而且还从先王的经书中流传下来,“经传则道传”。因此,程朱“道统”论宣扬所谓得“不传之绝学”是非常荒谬的。费密说:“二帝三王,前规盛制。先圣孔子,撰录简策,定之为经,所以宣演徽猷,翼赞崇化,传七十子,七十子又传之。”“秦人焚书,经文尽失,儒者壁藏之,冢藏之,子若孙,口授之,二三门人讨论纂述之,保密深厚,幸获不坠,经已绝复存者,先秦诸儒之力也。汉兴,下诏追寻大师耆德,收理旧业,迪训后起,正定讹残,互述传义,共立学官,七十子遗学未泯,经久亡而复彰者,汉儒之力也。自汉而后,中罹兵事,书传佚落,六朝以来,诸儒于经注解音释,或得其遗以补亡脱,至唐始会为十二经。上自朝廷,下逮草野,皆有其书。经如丝复盛者,魏晋隋唐诸儒力也。采取整葺,已成师资,传次千余年,传为不刊之经。”(《道脉谱论》)因此,“古经之旨未尝不传,学未尝绝也。后儒自取私说,妄改古经,追贬七十子,尽削汉唐守道诸如,恶足信乎!”(《古经旨论》)所谓“不传之学亦遗经得之,非得于遗经之外也。古今远隔,舍遗经而言得学,则不本圣门,叛道必矣。”(《道脉谱论》)
费密认为,古代圣王“安朝廷而平诸夏”的“实政实教”(《古经旨论》),经先圣孔子“撰录简策”,定为经书以后,就使“先王之到”得以保存下来,历经秦汉魏晋隋唐,代代相传,从未断绝。由于“先王之道”是保存在经书之中,因此,“经传则道传”。除此而外,没有什么不传之绝学。即使有所谓绝学,也只能从经书中得来。于是,费密以此为根据,提出了一个与程朱“道统”论相对立的“道脉”论。他说:“孔子欲先王之政教行之于万世而无□也,乃以为六经传之而绵绵永存为道脉矣。故上之道在先王,立典政以为治,其统则朝廷,历代帝王因之,公卿将相辅焉。下之道在圣门,相授受而为脉,其传则胶序,后世师儒保弟子守之,前言往行存焉。”(《统典论》)
费密的这个“道脉”论,虽然同程朱理学的“道统”论一样,都是维护“先王之道”的正统地位的。但是,它与程朱的“道统”论还是有重要区别的。一是在传“道”方式上,程朱“道统”论是把“先王之道”完全“属之儒生”,而“不属之君上”,即“不以帝王系道统”,因而造成了“草野重于朝廷,空言高于实事”(同上)的后果。而费密的“道脉”论,则一方面是“历代帝王因之”,另一方面是“后世师儒弟子守之”。前者重实事“实政”,后者重言行“实教”,二者并行不悖,相辅相成。二是在传继系统上,程朱理学的“道统”论为了抬高自己的身价地位,从而不顾历史事实,把自己的理学直接上接于孟子,认为是“闻道继不传之学”(《道脉谱论》),完全抹杀了从秦汉到隋唐一千多年的历史发展。而费密的“道脉”论则是尊重历史发展,认为“先王之道”随着经书世代相传,从未断绝。三是在内容上,程朱理学“道统”论的“先王之进”,主要是指“道德性命睇说”(同上),贬低甚至完全否定寧功。而费密“迸咏”论的“先王之道”,主要是指安朝廷、平天下的“实政实教”,因而强调寧功。所以,尽管费密的“道脉论仍有维护封建统治及其思想正统地位的消极方面,这与程朱理学的“道统”论并无实质的区别。但是,费密是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主张用“实政实教”来反对程朱理学空谈道德性命,这又呉有了反封建正统思想的性质。可以说,这正是从封建土壤中开始萌芽的早期启蒙思想的一种体现。
费密在反对程朱理学“道统”论的同时,还对陆王心学进行了批判。他认为,陆九渊的错误是“言本心而略经传”。王守仁虽反对朱熹,但只“翻其格物而不翻其道统”,也“不深稽经文,求七十子之旧,正圣人立教本旨,虽以朱熹穷理格物为非,而复溯九渊本心之说,改九渊接孟轲,更欲以截然自树,立为致良知,一时学者喜新好异,纷然去朱而从王。自此穷理良知二说并立,学者各有所好,互相仇敌。”(同上)陆王用求“本心”之“良知”来反对朱熹空言“穷理格物”,不过是为自立门户,与程朱争夺“道统”的继承地位罢了。所以,“朱也,王也,各自为旨,违背古经”(《新繁县志•文征》卷七《复李恕谷论学书》),都是错误的。
第三,费密以“古经之旨皆教实以致用”的原则,反对宋明理学的“空浮谈经”。他说:“圣人之道,惟经存之,舍经无所谓圣人之道。”(《道脉谱论》)由于“圣人之道”存于古经中,因此,无论是治理天下的帝王公卿,还是从政作官的儒生,或是安身立业的农工商贾,都不能背离古经,否则就“不可以齐家治国平天下”。所以,“古经者,道之定,治所取,教所本也。”(《吾道述》)费密如此强调古经,但他并不是引导人们去复古,更不是要人们“舍实事而传空文”(同上),埋头于故纸堆中。而是为了强调“实以致用”这一“古经之旨”的原则。他说:“古经之旨,皆教实以致用,无不同也。而其传亦学实以致用,即有异,无损于圣人之道,亦无害其为传也。”(《圣人取人定法论》)
费密强调古经,注重经学,这与顾炎武略近。但比起顾炎武“经学即理学”,未能完全否定理学的思想来,费密则只是强调古经“实以致用”这一原则,没有把经学与理学相提并论。因此,费密在这一点上的反理学思想,比顾炎武还要更鲜明些。
根据古经“实以致用”的原则,费密提倡汉唐“实学”,反对宋儒的“性理浮说”。他说:“在汉唐先如,必多方锻炼指为实而后已。在宋儒,必曲加调护以为诬而后已。”(《从礼旧制议》)但是,由于明代“永乐以后,科举所用,悉宋儒改经更注,诸生父子师心相授,不如其说谓之背朱注,则有司不取。闻见惯习,不觉其固如此也。”(同上)从而促使了宋儒“性理浮说盛行,遂相祖受,古义尽废,七十子所遗,汉唐相传共守之实学殆绝,讲议益固。”(《道脉谱论》)以至“近时士大夫敢为高论,或外于彝伦,喜为空谈,不务求实践,共弊甚于前者。”(《圣门传道述》)费密认为,由于封建统治者的提倡而盛行起来的宋儒“性理浮说”,其思想渊源则是佛道二氏。他说:“宋儒所谓古人未识者,乃道德性命之理,无极而太极,靜坐会活泼泼地太虚是道,静观天理等说。此皆圣门所无,源于二氏,假托经文以行者也。”(《祖述宪章表》)“以二氏之旨入于经传,是后儒之深误也。自宋佛氏之说始入于儒,吾道杂乱之所由盛,浮虚所以日炽也。儒说愈执而诬矣。魏晋之清谈,虽老庄显行,而传经诸儒守圣门之遗尚得撑抵。宋之理学则改经更注以就其淹入佛氏之曲说而儒害益深、益大。”(《圣门定旨两变序记》)正由于“宋之理学”深受佛老之误,这不仅败坏了圣门学术的风气,而且还使得“宋遂卑弱不堪,令人痛哭,诸儒矜高自大,鄙下实事,流入佛老,专喜静坐而谈心性,全不修当世。”(《原教》)“与达摩面壁,司马承祯坐忘,天台止观同一门庭,则沙门方士之能事耳。何补于囯,何益于家,何关于政事,何救于民生,安能与古经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合哉!”“宋南渡而后,司俗相传,虚文日盛,妄论日多,人才日浮,风俗日变,好高日甚,武备日弛,诸夏日弱,民生日困,以学术误人国家,良可概也。”(《圣人定旨两变序记》)“宋之理学”流入佛老,提倡拱手静坐,空言心性,是造成宋世衰弱的原因,这又何尝不是明王朝复灭的教训呢!因此,费密在这里,不过是言宋而指明罢了。
根据“实以致用”的原则,费密还批判了宋明理学不“以事业为道德”,而空言理欲的谬误。他说:“二帝三王,皆以事业为道德,典谟训诰记录彰明”“非事业外又有所谓道德,以言无、言天、言心性、言静、言理为道德,以事业为伯术,则后儒窜杂谬诞而非圣门之旧古制所载,不过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弼辅录论》)费密指出宋明理学于卒业之外空言道德,把事业和道德对立起来,不过是“以义制事”“以礼制心”,这与南宋事功学派的叶适批判朱熹是“以义抑利”的思想是相一致的。费密在反对把事业同道德对立的同时,也反对把人欲与道德绝对对立。他针对程朱“存天理,灭人欲”的观点提出:“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众人如是也,贤哲亦未尝不如是也。先王忧之,谓欲不可纵亦不可禁者也。不可禁而强禁之,则人不从,遂不禁。任其纵,则风俗日溃。于是因人所欲而以不禁禁之,制为礼乐,定为章程,其不事者俟之以刑,使各平心安身而化。”(《统典论》)认为人欲人人有,圣贤也不例外,这实际上承认了人欲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因此,对人欲不能强禁,能只在“因人所欲”的前提下加以适当的节制。费密这一思想,也是明清之际反理学思潮中形成起来的早期启启蒙思想的突出体现
三
费密的哲学思想
费密在哲学思想上,虽然没有专门论述气与理、道与器、心与物等这些宋明时期的哲学基本问题,但在他的反理学言论中,还是模糊地接触到了这些问题的。他说:“天地氤氲,万物化醇,言致一也。日月同也,昼夜同也,风雷雨露霜雪同也,山水同也。北则寒,南则热,极北则甚寒,极南则甚热。北之土宜黍稷,南之土宜稻。圾北则无黍稷而食牛羊,极南亦仰杂食焉。氤氲致一而异如此,故天地之气一岁而热温凉焉,一月而晦朔弦望焉,一日而旦暮午哺焉,此自然之道,人生其中,性安得皆同而不少异耶?男女媾精自化而形。目于色,耳于声,鼻于臭,口于味,其官甚异,同出一身,不见其异,不闻其同也。学者论道,安得执其同遂谓无异,执其异遂调无同耶?”(《圣人取人定法论》)
费密在这里,虽然不是专门从世界观上来论述自然界,但我们从这段论述中可以看出,费密已把整个天地万物和各种自然现象及其变化,都认为是统一于氤氲之气的。因此,尽管世界万物千差万别,有各种不同变化,但它们都是“同”,具有统一性。但在同之中,万物又各有区別,这是“异”,具有差异性。万物的差异和统一,就如同人体不同的器官统一于一个整体一样。这一思想,虽然论述还不够明确,但在对自然的看法上,没有任何神秘性。因此,这是一种朴素的唯物主义观点,而且还包含有辩证法的思想。
不过,从整体上看,费密的唯物主义思想是既不鲜明、也不完备的。而且还具有着传统的天命神学思想。他不仅认为历代的君主都是“受命之君”(《大统相继表》),是上天任命的,而且还认为孔子删定经书也是上天的意旨。认为“天以孔子木铎万世,故令无位。然道不行而纂修删定,孔子之大不得已也。”(《祖述宪章表》)就是说,孔子这样的大圣人,他之所以未能得到帝王之位,是因为上天为了使“圣王之道”能传之万世,所以有意安排孔子来专门删定经书的,这就如同先王的君位是上天任命的一样。所以他说,“非先王之远谟鸿烈,则孔子无所述,非孔子之纂修删定,则先王无所存。先王以君道振之于前,孔子以师道集之于后。盖分而无不合,合而中有分也。”(同上)
费密虽然认为“君道”“师道”都是天命,但由于他强调“实以致用”,所以他并不主张完全消极地听命于天,而总是把人力与天命并举,如说“天命殊之,人力异之”(《统典论》),“帝王历数皆天命而兼人谋,非尽人力所致也。”(《大统相继表》),“治乱者,时也。得失者,政也。存亡者,人也。”(《古经旨论》)等等。这是既承认上天的决定作用,也强调发挥人的主观能动作用。这种矛盾的思想,是早期启蒙思想家既受着传统思想的束缚,又力图冲破传统思想的体现。
由于费密具有天命神学思想,因而他也相信天象和鬼神迷信。在他的《荒书》中,记载了许多反对农民革命政权的天象变化和鬼怪传说。这本来是些无稽之谈,但费密深信不疑地加以宣扬,这不仅表现了他对农民革命的敌视态度,而且也表现出他在世界观上的局限。
在认识论上,对于认识的来源,费密虽然继承了孔子的二元论,把人的认识分为“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圣门传道述》)三类。其中“生而知之”属于先验论,“学而知之”与“困而知之”是唯物论。但在这两种认识中,费密认为“生而知之”者只是极少数,大多数人的认识都是从阅历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中获得的。他说:“生知者少,成千百未一二也。阅历深而明,出错误悔而识长,十有四五。”(《弼辅录论》)因此,费密非常强调后天的学习和习行。为了获得有用的知识,费密反对死读经书和作八股文章。他引用周蓼洲中进士后的切身感受说:“书不可多读。平日为八股误了许多工夫,徒成不识时务,良可叹也!”(《原教》)据此,费密提倡在读六经的同时,还应像王安石那样无书不读。认为“六经之旨,既为微妙,其间星辰山川禽鱼草木皆须他书以资参验,王安石所以无书不读也。”(《道脉谱论》)
费密提倡“无书不读”,就是要人们冲破经书的束缚,广泛地去学习各种有用的知识,“习实事,如礼,乐、兵、农、酒运、河工、盐法、茶、马、刑、算一切国家要务,皆平日细心讲求,使胸有本末,定见异日得施于政。”(《原教》)根据“学以当于用”的原则,费密还强调学习应当“困材而笃,各有所成”。认为“学者于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兼之可也;得一焉,可也;能行之又能言之,可也;能行而不能言,亦无不可也。”(《古经旨论》)就是说,各人要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才力厚者习数艺,其余止终身一艺”。(《原教》)只要做到“能施于用”,就是精通了学问,若不能施之于用,则“不德得谓之通也”(同上)。
费密强调学习,并主张学以致用,这在认识上是唯物主义的。但他同时又把“圣人”说为是“生知”者,而且是一般人通过学习也无法达到的,认为“以吾学即至圣人,是孔子所不居,七十子所未信,孟轲、荀卿诸卿所不敢。”(《统典论》)这样,费密又重复了孔子上智与下愚不移的观点。把上智与下愚的差别说为是“皆天也”,是不可改变的。因此,他所强调的学习只能是针对天生中等才能的人而言的。由此可见,费密虽然在强调习实事,主张读书要学以致用方面近于同时代的颜元,但又是不及于颜元的。
在人性论方面,费密认为,以往关于人性的学说虽然很多,说法各异,但都是以圣人之言为根据的。他说:“性则圣人原有定论,其后漆雕、世硕、子贱、公孙尼子、孟轲、苟卿、告子、扬雄各立有说,要必以圣人之言为归。”(《古经旨论》)费密之所以认为以往各种人性论学说没有什么根本区别,这还是根据他“实以致用”的原则来衡量的。在他看来,关于人性的说法虽不同,但目的都相同,即都是为了“辅翼教化”而提出的,只是各自的侧重点不同罢了。所以他说:“性善性恶皆可言也,各得其一耳”“孟轲性善以情与才论,故孟轲言性善,契为司徒敬敷五教之旨。荀况言性恶,皋陶为士谟明弼教之旨。扬雄善恶混则相近不移之旨。说虽不同,皆本于圣门,而欲辅翼教化则一也。”(《从祀旧制议》)
孟子言性善,荀子言性恶,看来二者是对立的,但费密认为,这不过是各自强调一个不同的方面罢了。孟子说性善,是为了用五教的伦理道德来对人民实行教化,使他们作到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而荀子言性恶,则是为了用刑狱来对人民实行惩罚治理。这就如同契为司徒,专管教化;皋陶为理官,专司刑狱,都同是帮助舜进行治理一样。至于扬雄说善恶混,则是与孔子“性相近”“上智下愚不移”的说法相一致的。因此,说性善也好,说性恶也好,说性善恶混也好,都是符合圣人之道的,在“辅翼教化”这一点上,是完全相同的。这样,费密就从“实以致用”“辅翼教化”的观点,统一了以往关于人性善恶的争论。
在人性问题上,费密认为,第一,人性就是指智、仁、圣、义、中、和等这些天生的“德性”。而天生的“徳性”是因人而异的。他说:“人志万有不齐,大端不过知者、愚者、贤者,不肖者耳,而过不及存焉。有过有不及者,性也,本乎天者也。”(《吾道述》)就是说,人性是天生有善有不善的。第二,人的“德性”虽然是先天的,但这种先天的“徳性”还必须“见之于行而后足以养徳”。就是说,如果先天具有完美的“徳性”,那还应当通过后天的行把它体现出来。如果先天具有的“徳性”不完美,有过与不及之处,则可以通过后天的努力来纠正。他说:“无使其过不及者,学而后能,人力然也。”(《吾道述》)第三,费密认为,人的“德性”与才能是相区别的。“徳性”是先天的,才能则是后天的,是通过习行而获得的。所以应“因其德性,增之才能”。为了增长人的才能,他主张从幼年起,就应进行系统教育。因为“自其幼而教之则易入”,若从十岁幼童开始学习,则至“三十而博,学无方则射御书数皆在其中矣”(《原教》),就成为一个博学多才的人了。
从上可见,费密在人性问题上,也坚持了他重习行、重学习的思想,并提出了以行“养徳”的观点,这与程朱理学“去欲”“存理”的观点是相对立的。但是,费密仍然承认人性有先天的善与不善的区别,而且所谓善与不善的标准还是那套仁、义、智、圣、中、和等封建的伦理道徳规范。就此而言,又与程朱理学所宜扬的人性有至善的“天命之性”和不善的“气质之性”的差别并无本质的不同。这再次说明,费密虽然在许多方面都具有较鲜明的反理学思想,但是,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他还是不可能完全突破理学思想的局限。
作者 | 余光贵
来源丨《四川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5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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