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还是误会:刘禹锡与老领导杜佑为何断交(下)

四
德宗皇帝晚年,行政思路很是保守,保守到什么程度呢?贬到外地的官员十年都没有得到赦免,大量官员原地踏步,看不到升迁的希望。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不难想象,有多少人盯着权力变更所带来的机会,和王叔文、刘禹锡们关系好的,攀附一二实属正常;和他们关系不好,甚至处于敌对方的,恨之入骨也很正常。
大概从这个时候起,坏消息就源源不断传到了杜佑耳朵里。
王叔文瞄准度支、盐铁,就是为了揽财权,和杜佑之间的矛盾简直不可避免,正、副使意见不统一,刘禹锡夹在中间肯定备受熬煎,从情感上来说,他或许更亲近杜佑,就施政理念而言,却与王叔文共同话语更多,亲疏之别,埋下了后来分道扬镳的种子。
杜佑对这一幕不会陌生,二十多年前,他亲身参与过一起权谋之争,情境和当下几乎一模一样。
当时德宗刚即位,擅长理财的老臣刘晏身兼转运、租庸、青苗、盐铁等使,手绾天下利权,德宗和新任宰相杨炎想要排挤刘晏,先是打着集中管理财政的幌子,解除了刘晏的各项职务,继而派出户部官员,接手刘晏的工作,又将刘晏贬为忠州刺史,继而找了个由头将他赐死。
历史往往会以各种方式重演,杨炎派去接手刘晏的户部官员,正是时任金部郎中杜佑。二十多年之后,王叔文等于将杨炎的剧本拿来照抄了一遍,叫杜佑如何不心生疑窦。
假如矛盾激烈一点,王叔文会不会像当初杨炎对待刘晏那样,将他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再细数他年轻时那些大人物,元载、刘晏、杨炎、卢杞,哪一位不是将前任整死,风光上台,然后又被后任整死——当然这一切都以皇帝的支持作为前提。
在他人看来,皇帝不能说话,王叔文一系趁机执掌大政,私心之重,一目了然,长远的解决办法,是扶持起足以与王叔文集团对抗的新势力,一国不能有二主,却不能没有储君,因此,反对王叔文一系的人们,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迅速取得皇帝许可,将皇长子立为太子。
立储之后,反对王叔文一系的官员开始谋求顺宗皇帝退位,八月初一,皇太子正式即位,是为宪宗,王伾、王叔文这两位顺宗皇帝身边的重臣,走上了和刘晏、杨炎一样的不归路。
五
杜佑在激变不断的政局之中巍然不动,既不党同王叔文,也没有主动参与册立太子一事,史书上有关他的记录,仅是以度支使的名义上奏,表示年丰谷足,可以暂停继续往京师输入米粮,以纾民困。
但是他和刘禹锡之间,已然渐行渐远,一是老成谋国的元辅,一是骤居高位的新进,来自各方的流言蜚语,动摇了杜佑对刘禹锡的信任。
唐人对“忠”的理解其实比较朴素,私德的重要性甚至高于公德,门生对于座主、下属对于上级的忠心尤为重要,天下人都知道杜佑对刘禹锡的厚爱,这就产生了无形却厚重的道德要求:刘禹锡必须忠于杜佑,否则就是私德有亏,为士林不齿。
按照当时人的观念,顺宗永贞元年的政局潮动之中,刘禹锡明显辜负了杜佑,选择了跟随王叔文,严重一点说,可谓之背叛座主。这一违背士林公议之举,使得同情他的人少之又少。韩愈后来修《顺宗实录》,一点都没给刘禹锡、柳宗元留面子,将这段黑历史堂而皇之写进国史当中,两人居然没跟他翻脸,可见刘、柳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愧疚在心的。
宪宗皇帝即位一个月之后,刘禹锡和其他同道中人一起,贬官刺史,继而再贬州司马。据刘禹锡回忆,他贬官之时,杜佑还“流涕以诀”,这其中是惋惜,是同情,还是做给人看的,已经难于辨别了。
元和元年写完这封信之后,刘禹锡与杜佑再无来往,六年之后,刘禹锡还曾写过一封短信给杜佑,但杜佑随后去世,这封短信他有没有看到,不得而知。
与刘禹锡同时贬官的八司马中,唯有程异受到盐铁使李巽举荐,得以返朝为官,元和末年,程异以杰出的理财能力升为宰相。李巽早先只是杜佑的副手,都可以将诏令中明文规定“永不叙用”的程异捞出来,杜佑如果真想帮刘禹锡一把,肯定是有办法可想的。
但杜佑什么都没做,刘禹锡自此置身巴山蜀水凄凉地,闲置了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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