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争了，“野合”而生的孔子就是私生子

关于孔子的身世，《史记·孔子世家》里给出了一个记载：“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祷於尼丘得孔子。”

▲1991版电视剧《孔子》，王绘春饰演孔子

纥是孔纥，孔子的爸爸，字叔梁，名和字连读就是叔梁纥，不过按当时的称呼法则，男子称氏、女子称姓，以氏+名的模式，咱们还是叫他孔纥；颜氏女是孔子的妈妈。

孔子的爸爸是宋国贵族孔父嘉的后代，在孔父嘉被宋国总理华父督杀死，孔氏大逃亡后，有一支孔氏逃亡到鲁国，就是孔子家这支，叫孔防叔。按当时的国际惯例，各国贵族如果逃亡，其他国家有义务接受并让他们享受原始国家地位的降一等身份继续生活。

不过，虽然孔父嘉曾是宋国国防部长，但他的后代没能做啥贡献，也只是普通的士人身份，算是贵族里最低级的一等。而等孔防叔逃到鲁国的时候，鲁国朝廷内贵族也已经人满为患，孔防叔就只能勉强挤在鲁国贵族家里打工，因此也没机会得到一块地方，改换自己的氏。所以，孔是他们祖宗的氏，也仍是他们的。宋国是商王朝后裔，子姓，也就是说，孔并不是他们的姓。当然，孔子的子，也不是姓的意思，只是一种尊称。先秦男人的姓氏问题，咱们前面那篇《为啥秦始皇不能叫嬴政、赵政？解剖先秦男子称谓法则，从姓氏说起……》详细讲过，请参考。

孔防叔生了伯夏，伯夏生了孔纥，在鲁国混了两代日子。

到孔子爸爸孔纥的时候，孔纥在鲁国三桓之一的孟孙氏家里工作，被划分到陬邑当大夫，算是稍微有点身份地位的小贵族了。

但是，小贵族孔纥不知道怎么肥四，不好好待在家里跟自己媳妇儿没羞没臊，忽然跟颜氏的一个姑娘野合了，生下了孔子。

说到这里，可能有人要拍案而起了，“野合”是什么意思你都不知道，扯什么孔子的身世？

嗯，那么咱们先解释一下“野合”。

按目前流行的解读，“野合”有两种意思：1是字面上的，就在桑间濮下的野外交合，没有正式结婚。因此，现在很多人也说孔子是私生子。关于这点，汉代有一副野合的画像砖可以佐证；2是不符合礼仪的结合，也称为野合。至于孔子爹妈不符合当时哪条礼，也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年龄不匹配，孔纥一大把年纪，娶的年纪轻轻的颜氏，非常不正，所以称为“野合”；一种是地位配不上，孔纥是大夫，颜氏是平民老百姓，当时的宗法制度下，贵族和平民之间有着巨大鸿沟，结婚就非常不正，那么，也叫野合。

哪一种更可信？

先看看另一本书《孔子家语》里是怎么记录的。

《孔子家语》说，孔子爹妈不仅是明媒正娶结的婚，而且，当时孔纥已经年过六旬，是个老头子，颜氏姑娘按正常的未婚少女推算，可能才十几岁。完全符合“非礼也”的说法。

那么，这种年龄差，比翁帆和杨振宁都过分，颜氏姑娘为啥会同意？因为，孔纥是个小贵族啊，而颜氏只是普通老百姓，如果能巴结上一个小贵族，哪怕去做妾，对小老百姓来说都是质的飞跃。于是，颜家老爹要求三个女儿自己决定去一个。最后，最小的女儿颜徵在自告奋勇，成了孔纥续弦的夫人。

这就把“野合”不合礼之说完全圆上了，而前面说的身份地位不匹配，和年龄不搭被解释为“野合”，其实完全都是根据这则史料反推出来的而已。

看到这里，大家应该还有一个疑问，孔子爹一个小贵族为什么60多岁才结婚？孔纥难道是真正的单身贵族？当然不是。

《孔子家语》说，孔纥在娶颜徵在之前曾有一个正夫人施氏，这个施氏极有可能是鲁国贵族施父的后代，一代代下来以后，也成了没落贵族，和孔纥身份正搭。施氏给孔纥一口气生了9个女儿，没有儿子，孔纥心里着急呀，于是又纳了一个妾，终于生了一个儿子叫孟皮。嫡长曰伯，庶长曰孟，这个称呼倒也符合小妾生的。但，孟皮身上有缺陷，是个瘸子。孔纥又心灰了，只好继续向外求娶了颜徵在。

这一套系统性地补充下来，孔子的身世就完全是孔纥家的嫡长子，不存在任何私生子疑问了。

但问题是，《孔子家语》是孔子门人编的书，孔子已经成为大圣人，孔子的门人在编他身世的时候，难免要为尊者讳，为他遮掩一二。所以，《孔子家语》也就不是那么可靠的权威资料了。

那么继续回归《史记》。

▲十五岁的少年孔子

《史记》记载：“丘生而叔梁纥死，葬於防山。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盖其慎也。郰人輓父之母诲孔子父墓，然後往合葬於防焉。”

孔子出生没多久，孔纥就去世了，有一个说法孔子3岁孔纥才去世。孔纥葬在防山，但孔子一直不知道，等15岁那年母亲去世，孔子想让父母合葬，因为不知道孔纥葬在哪里，只好把母亲的棺材停放在“五父之衢”，向过路的乡里乡亲求问。

▲孔子停灵柩问求合葬

这段话看似没啥，内容却很值得深挖。

等于说，孔子长到15岁，都完全没有去爹坟前祭拜过一次。不管孔纥死于孔子多大的时候，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没理由完全不问爹的情况，就连杨过都动不动逼问一下穆念慈，他爹杨康是什么样的人呢。

《史记》说的是，“母讳之也”，孔子问了，但他妈不愿意告诉他。

“讳”字，表示有忌讳，不愿意说。是什么让孔子妈不愿意说？推测下来，答案可能是，颜徵在自己也不知道孔纥埋在哪儿的。

作为续弦的夫人，颜徵在怎么会不知道孔纥埋葬地？因为，她其实只是和孔纥“野合”了一次，关系并不深。

事实可能如下：

孔纥有一次出去打仗，路过颜氏基地，临时睡了里面的一个姑娘，因为是一夜露水夫妻，提上裤子，孔纥就把这茬忘了。

颜氏姑娘虽然后来肚子慢慢大了，但她没有门路，也没有办法去找孔纥收盘。所以，她只能自己养大孔子，做了单亲妈妈。而颜徵在如果稍有自尊心，一个人辛苦抚养儿子长大，儿子却老跑来问爹的情况，说不定还会训斥孔子，或者一个人默默掉眼泪。所以，无论孔子怎么问，颜徵在就是不回答他爹葬在哪里，各种“讳之”。甚至，作为乡野村姑，她可能根本都不知道当初来过一次的小贵族孔纥葬在哪里。

小孔子从小见惯了这些情况，孝顺的他就只能在妈死后，凭着她拼凑的零零散散记忆，跑到“五父之衢”去“小孔丘找爸爸”，想让父母合葬。

有人说，颜徵在一个未婚女人单亲抚养儿子长大，这在当时不会被浸猪笼吗？周围人的唾沫星子不得把她淹死？当然不会，春秋时期的社会，还没那么严厉的制度。这种一次性的野合，在春秋时代完全不是什么稀罕事。

▲颜徵在，电视剧《孔子》

跟孔子出生情况差不多的，鲁国就有一位。那是另一位贵族，鲁国三桓里的巨头之一叔孙豹的事。

叔孙豹有个哥哥叫叔孙侨如，长得极帅，是叔孙家族的族长。叔孙侨如因为颜值高，经常被太后招去床上私聊，俩人从床上聊到朝堂，还一起密谋起废立国君的大事。叔孙豹觉得老哥迟早要出事，怕被连累，自己一个人跑到齐国流浪去了。

在去齐国的路上，走饿了，恰好遇到一个农妇，叔孙豹请她弄点吃的，吃完之后，天也黑了，不知道是农妇开始放电眼、露肩膀，还是叔孙豹为了感激决定以身相许，俩人就在地上滚到了一起。那一夜后，叔孙豹提上裤子也要走。这位农妇比孔子妈多心，马上问叔孙豹准备去哪儿，叔孙豹也如实相告了，农妇只好哭着送走了叔孙豹。叔孙豹走到齐国，又跟齐国的贵族国氏结姻亲，娶了国氏的姑娘国姜，生了两个儿子。

当叔孙豹在齐国的时候，哥哥叔孙侨如还在跟太后上床，终于三桓里最强的季孙氏出手，把乱政的叔孙侨如赶跑了。叔孙族长走了，但三桓还必须团结，季孙氏这才把叔孙豹从齐国召回来。

而当初那个农妇果然是个有心的，听说叔孙豹回国当了上卿，连忙去献野鸡。叔孙豹有感于那一夜，多跟农妇说了几句话，问她最近怎么样，那一夜没有什么措施，有没有怀孕什么的。农妇很愉快地说：“有啊，儿子都能跟着我捧野鸡来了。”于是把这个一夜情的儿子隆重推出。叔孙豹之前做了个梦，又觉得这娃儿毕竟是自己的，就让他认祖归宗，成了叔孙氏一份子，叫竖牛。《左传·昭公四年 》

这个竖牛，和孔子的出身完全一模一样。区别在于，竖牛妈心机深沉，知道顺杆子往上爬，时刻抓住机会，孔子的妈比较低调温和，不过后来孔子凭借认祖归宗成了小贵族，又爱好上读书和教育事业，终于成了万世师表，于是有人为他隐藏了这样不光彩的历史。

所以，当时单亲妈妈抚养孩子，完全不会有人说什么。被贵族临幸一下的妈妈独自带孩子，是常有的事。

回到孔子这儿。“孤儿”孔子在大马路上停棺找爹，引起了周围人的围观，最后顺利得到人的指点，知道了他爹是孔纥。而孔家那边也还有些庶族分支子弟什么的，听说原来孔纥还有后人，就迅速把孔子召回来，成了孔家的一份子了。作为家里唯一的健康男丁，孔子要让爹妈合葬，孔家或其他贵族也没有反对的必要。这事就这么顺利办成。

孔子顺利认祖归宗后，也不只是完成爹妈合葬一个心愿。因为孔纥是小贵族，作为儿子的孔子，也从那一刻起有了贵族身份——士。成为士，孔子就有学习“六艺”的机会了，这也就是孔子为什么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因为15岁那年他成了孔丘，而不是之前跟着妈过日子的无氏丘。

▲《孔子圣迹图》

这一次身份转变，是孔子一辈子的重要转折，从此以后，好学的孔子开始有了机会，也就成了后来的万世师表孔子。

同理再反证一下，如果颜徵在是续弦正妻，孔子作为嫡长子，从一开始就会是士的身份，从小就有机会学习，根本不会“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跟着妈做一些比较粗俗的老农干的活儿。

后来还有一个说法，把孔子母子之所以这么惨的事推到孔纥娶的那个妾，也就是生下了孔家长男孟皮的女人身上，其实根本不符合逻辑。按《孔子家语》记载的，颜徵在是妻，又生了嫡长子，她一个妾，有什么资格霸占孔家赶走孔子母子？那么抛开不科学的记载，颜徵在的身份，只可能是出身低的农妇，和孔纥的关系甚至还不如那个妾。

后来孔子招收学生有教无类，极有可能是感念自己从小浪费了15年，所以收学生的标准完全没有身份界限，只要想学，交点干肉粮食，他都会教。毕竟，不能逼孔夫子做慈善嘛，他也要生活。

所以，孔子不仅是私生子，而且前期很可能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谁。但这并不妨碍他是中国历史上伟大的夫子。因为他打破了传统教学的规则，让和他幼年一样贫穷的人，都有了学习的机会。能学习，也就能有机会效力国家，施展理想和抱负。

孔子和儒家毕生理念是“学而优则仕”，现在人常讽刺孔子一辈子就是想当官……

首先，当官不是为了谋取私利，而是实现政治主张，做一个有多大能耐担当多大责任的人，比那些所谓厌世而逃跑的人高尚多了，这完全是叔孙豹“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里的重要精神；

其次，要知道，那时候想当官完全不是件容易的事。前提有个硬性基础条件——你得是个“士”的身份。因为孔子的教学和名气，追随孔子学习的那些小老百姓，后来也一个个都得到了任用，在春秋末期的鲁国舞台上挥毫自己的一笔。如果没有孔子，他们有什么机会跨越春秋这个贵族阶级巨大的鸿沟，发出自己的微光，从而名垂竹帛呢？

▲孔子与弟子

正是因为孔子自身浪费了时间，走了弯路，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立下誓愿，让跟随自己的弟子，都有机会拥有不凡的一生呀！

大梁如姬/完

参考：

《左传》

《礼记》

《史记》

《孔子家语》

李硕《孔子大历史》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