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燕：孙奇逢《理学宗传》源流考

明清易代，知识分子思想受到极大震动，学界兴起反思风潮，各种学术思想激烈碰撞，学术转型生发并不断得到推进，新的学术范式逐渐建立。饱含良知的稽古博洽之儒纷纷著书立说以救时弊，孙奇逢便是其中极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孙奇逢著述甚多，兼取诸儒，而尤以《理学宗传》扬名。孙奇逢《理学宗传》三易其稿，历时三十载而成，其书付梓过程之不易、其人治学之艰深，值得学习与体味。《理学宗传》的版本流传学界鲜有人研究，也值得我们加以梳理考证。

一

《理学宗传》的成书付梓过程

《理学宗传》是孙奇逢的学术代表作，以叙列古名儒修德讲学之事以明道统为宗旨，以“主辅内外”为体例特征。是书凡二十六卷，始刊于康熙五年（1666）春，告竣于康熙六年（1667）七月。然其成书付梓的过程却颇多坎坷，历时甚久。其书初刊所撰自序云：“余赋性庸拙，不能副天之所与我者，幼承良友鹿伯顺提携，时证诸先正之语。……此编已三易，坐卧其中，出入与偕者逾三十年矣。……初订于渥城，自董江都而后五十余人，以世次为叙，后至苏门，益廿余人，后高子携之会稽，倪、余二君复增所未备者，今亦十五年矣。”由此可知孙奇逢《理学宗传》结撰之时可上溯至三十年前的崇祯八年（1636），且期间三易其稿，出入与携，经历明清易代而著述之志不坠，实乃萃其毕生心力于其间的精心之作。从中我们亦可知其成书付梓之过程大致经历好友鹿伯顺提携、渥城初定、苏门增益、高子携往会稽、倪元赞等复增所未备等阶段。下面笔者据孙奇逢《日谱》《年谱》等相关资料的记载，将《理学宗传》具体的成书付梓过程考述如下。

首先是与鹿善继辑录诸儒论学语录的资料准备阶段。汤斌在孙奇逢年谱于康熙四年（1665）自拟的“纂辑《理学宗传》”后注云：“先生旧与鹿先生搜录诸儒语录甚多，书帙浩繁，经兵火散佚不全，至是高矫、王之征、陈铉与先生季子博雅手为抄录，皆先生几经评阅。”据陈祖武考证，孙奇逢所云得鹿善继提携并辑录诸儒论学语录当于崇祯初鹿善继居乡期间。其次，于渥城（今河北安新县）继续整理诸儒语录，《理学宗传》有了基本雏形，即大致完成了从汉董仲舒至鹿伯顺之后50人的编撰，称作《诸儒宗旨》。再次，孙奇逢顺治七年（1650）定居苏门后继续整理，有所增益。期间，门人高荐馨携往浙江会稽，孙奇逢则自行携往东昌，又倪云瓒、张凤祥等给予帮助，直至顺治十二年（1655）春高荐馨北归，历时近五年。

从顺治十二年（1655）六月至康熙四年（1665）九月初八定稿事宜完成，孙奇逢取诸人订正之长，多方权衡，又对《理学宗传》进行了多次的调整与修改。其调整多集中于《理学宗传》结构的编排。据孙奇逢顺治十二年（1655）六月二十三日《日谱》载，因病其繁，于已定“五十人中，自周濂溪至王阳明，得十一人。曰《理学宗传》；又以方正学、黄幼元、高景逸、刘年台、鹿伯顺为一编，名曰《五人传宗录》；暇又与二三同人商论，诸儒各分尼山一得，如川流不息，然亦各有气类，不待强合。”而把《宗传》之11人又分编于四册中。同年七月十四日，《日谱》载又“念宗传二字，宁严勿滥”，故“与众多人中，标七子另为一选。”七月十九日，在上述结构基础上，又辑录《宗传考》言：“思宗传非识透本源。学已到家者，未易承当也。故又有《传宗录》一编。止七子。然从前所汇诸人语言，见道者颇多，阅之既久，不敢遗忘。标曰‘宗传考’。”之后，同年七月二十八日、八月、九月、十月二十九日孙奇逢在与友人薛行屋、于杜若等的书信和亲自前往东昌求教张凤翔等相关记载中，都有提及其《理学宗传》结构的变化。

此外孙奇还于闲暇时将《理学宗传》《两大案录》《中州人物考》《畿辅人物考》四书诸评语合作一册，曰《兼山堂四评》。顺治十六年（1659）十月二十二日作《〈兼山堂〉四评》序言《理学宗传》之宗旨。从顺治十六年（1659）冬至康熙四年夏，《理学宗传》刊刻前一年，孙奇逢还对其进行不断的修改增补。是年五月十九日“读杨慈湖易传（刻入《宗传》）”，后又于二十八日、二十九日、三十日分订周元公传、程纯公传、程正公传。六月初一“书元公语录后”、初二“书纯公语录后”等。初九日，为《理学宗传》作序，直至二十八日“书顾文语录后二则”，而《理学宗传》基本完成。据六月十七日《日谱》言“此后数日，但阅《宗传》，意评数语，则用以消暑，且消病也。”（稿俱在《宗传》录中）知付梓前，仍不时有修改、增益。

最后康熙五年（1666）由汤斌与孙博雅再加校订，于内黄付梓，经历张沐解任，刻书中辍，最终在卫辉太守程念伊资助下，于康熙六年（1667）七月刊行告竣。

二

《理学宗传》的版本刊刻情况

孙奇逢《理学宗传》的版本刊刻情况并不复杂，但学界鲜有研究，仅就据笔者所考，将其版本情况分列如下：

1. 清康熙六年（1666）张沐、程啟朱刻本。康熙六年（1666）张沐、程啟朱刻本是《理学宗传》最早的版本，现南京图书馆有藏。是书凡16册、26卷。其中，每卷卷首标明了参与编辑的人员。卷一《周子》由门人魏一鳌、长男孙立雅同编；卷二《程子》由门人马尔楹、仲男孙奏雅同编；卷三《程子》由门人耿极、叔男孙望雅同编；卷四《张子》由门人高鐈、季男孙博雅同编；卷五《邵子》由门人王之征、五男孙韵雅同编；卷六《朱子》由门人王埙、五男孙韵雅同编；卷七《陆子》由门人赵御众、长孙孙澜同编；卷八《薛子》由门人张燦然、仲孙孙洤同编；卷九《王子》由后学陈鋐、季孙孙潜同编；卷十《罗文恭公》由门人王志旦、四孙孙淳同编；卷十一《顾端文公》由门人陈奉勅、侄孙孙永与同编；卷十二《汉儒考》由门人陈遇尧、侄孙孙永严同编；卷十三《隋儒考》由门人杌世拯、王余佑同编；卷十四《唐儒考》由门人刘鸿声、钱佳选同编；卷十五《宋儒考》由门人郭志化、任宅心同编；卷十六《宋儒考》由门人吴一珊、韩□业、梁延援同编；卷十七《宋儒考》由张□、尚重、张燸同编；卷十八《宋儒考》由门人郭迓熙、耿帝德、郭遇熙同编；卷十九《元儒考》由门人李体天、王元镳、李合天同编；卷二十《明儒考》由门人王际三、田存芝、景应熊同编；卷二十一《明儒考》由门人戴王绥、戴王絜、李中节同编；卷二十二《明儒考》由张兴泰、门人耿振采同编；卷二十三《明儒考》由门人马胤锡、马载锡同编；卷二十四《明儒考》由门人杜郊、杨尔淑、赵炎与同编；卷二十五《明儒考》由门人李滋、孙立动、钟国士同编；卷二十六《补遗》由门人郝毓奇、赵（月寺）泰、段□琯同编。由此我们也可以知道，孙奇逢的门人弟子、儿子、孙子甚至侄孙都参与了《理学宗传》的编撰，确可见孙奇逢治学用力之深，同时众人相助亦可见孙奇逢治学声望之高。是书首页刻有“兼山堂编辑”、“夏峰藏板”字样。卷首依次为汤斌于康熙丙午年孟冬所作《理学宗传序》、张沐康熙五年岁次丙午仲夏所作《理学宗传叙》、孙奇逢自序及其亲定《义例》。卷末附有程念伊康熙六年岁次所作《理学宗传跋》。其中汤序、张叙、程跋行款为每半页六行，每行12字，孙奇逢自序行款每为半页五行，每行9字。全书为黑口、单鱼尾，正文行款每半页九行，毎行20字。之后容城孙氏重刻康熙六年（1667）《理学宗传》（河南大学图书馆古籍资料室有藏），是书凡12册，其中卷首汤序、张叙颠倒，其它内容基本与张沐、程念伊朱刻本相同，应为私刻，具体重刻时间不详。

2.清同治年间（1862—1875）《夏峰遗书》本。清同治年间孙奇逢后裔将其自康熙以来已经刊刻的包括《理学宗传》在内的《读易大旨》、《畿辅人物考》、《家礼酌》、《四书近指》、《孙先生年谱》（汤斌等编）、《孙征君日谱录存》、《夏峰集》、《孝友堂家规》、《游谱》、《中州人物考》凡12种、64册辑成《夏峰遗书。此版《理学宗传》，每半页九行，毎行20字。

3.清光绪六年（1880）浙江书局刻本。光绪六年（1880）浙江书局刊印《理学宗传》。此版书凡12册，每册最后一卷卷尾还详细记录了参与校订的人员。卷一至三为第一册，总校董绍舒，分校陈谟、陈铦；卷四、五为第二册，总校冯一梅，分校汪熙苔芨菼；卷六、七为第三册，总校姚烺，分校王彦起、吴士锫；卷八、九为第四册，总校董绍舒，分校陈铦、王彦起；卷十、十一为第五册，总校姚烺，分校王彦起、吴士镕；卷十二至十五为第六册，总校黄以周，分校张大昌、许祐身；卷十六至十八为第七册，总校王贻寿，分校王彦起、张第；卷十九、二十为第八册，总校冯一梅，分校许汪祥、吴凤堦；卷二十一、二十二为第九册，总校董绍舒，分校张景云、吴士镕；卷二十二为第十册，总校王贻寿，分校王彦起、张第；卷二十三、二十四为第十一册，总校黄以周，分校金肇麒、张景云；卷二十五、二十六为第十二册，总校董绍舒，分校吴士镕、许郊。全书每半页九行，毎行20字，黑口、单鱼尾。卷首有“光绪庚辰浙江书局刻”的牌记，之后依次列汤序、张序、孙奇逢自序及其义例。内容与康熙六年版基本相同。卷末未录程跋而增加了无锡后学秦缃业于光绪辛巳中春所作的跋。其跋言：“是书为康熙初，张沐、程啟朱所刻纸板。既不精几，同麻纱本并无别本可校，凡字迹之模糊者，末能以意度之，听其空缺，眉批尤甚而缺页亦间有之，无从补刊，不无遗憾。又，弟十一卷顾端文，原书目录不误而板口俱作顾文端，今已改。”

4.光绪二十年（1894）《孙夏峰全集》本。《孙夏峰全集》由孙奇逢第十世后裔馥堂等人，将孙奇逢著作已经刊刻的板片中损坏的部分经过补刻整理后重新出版。“《全集》内所收的征君著作，系康熙中至光绪间递刊重印版，其中新增了《遗书》所无的《孙征君日谱》一书。”“《全集》所用板片，先汇存于苏门山下百泉孙征君祠内，现由百泉文物管理所妥善保管。”《全集》原稿本现存于新乡市图书馆。《全集》中的《理学宗传》则据康熙六年版重刊。

5.1995年《续修四库全书》本。1995年，上海古籍出版社《续修四库全书》第514册“史部·传记类”收录了孙奇逢的《理学宗传》。此版据南京图书馆藏清康熙六年张沐、程念伊朱刻本影印，框高195毫米、宽276毫米。

6.1989年山东友谊出版社本。1989年，《理学宗传》作为孔子文化丛书系列之一，由山东友谊出版社出版。是书是对光绪六年（1880）浙江书局本的重印，不同之处在于，此本添加目录（以“理学宗传姓氏”为目录），并于26卷外又设刘宗周补传。

7.2003年中州古籍出版社《孙奇逢集》本。《孙奇逢集》由张显清主编，其中《理学宗传》由卢海平、王瑞平点校。是书以《孙夏峰全集》本为底本，以光绪六年（1880）浙江书局刊本为对校本“补足了原底本中因避清讳而漏刻的文字，对书中所引诸子之言，参照其人原著及《宋元学案》《明儒学案》进行了勘校；书中眉批，皆移入正文或段落之后；个别印刷模糊，辨认不清者删去。所列‘理学宗传姓氏’，改为目录。”简体横排，书首去掉了张叙、汤序，而把这两篇序文辑录到《孙奇逢集》中册的《孙氏著作序·跋·纪事》中，没有辑录无锡后学秦缃业于光绪辛巳中春所作的跋。

以上是孙奇逢《理学宗传》成书的过程与版本刊刻的基本情况。是书付梓过程之不易，孙奇逢治学之艰深都值得我们仔细体味与学习。笔者也希望通过对《理学宗传》编撰、成书付梓、版本源流等情况的梳理与考证，为有志于孙奇逢《理学宗传》及其学术思想的研究的学者提供一点线索。同时笔者水平、所捜集的资料有限，文中若有不当的地方还望相关学者多多指正。

作者|李春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