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化历史研究】新石器时代的农业革命与产权制度的起源：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河姆渡文化出土的陶器

（图片来源于网络）

正如《孟子》中所说的“有恒产者有恒心”，完善的产权制度能够激励人们进行投资、创新与积累财富，是实现经济增长的重要保障。如何理解产权的起源是一个重要的经济史课题。考古学的证据显示，原始社会的生产方式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是依赖渔猎和采集植物果实的模式，“产权”的理念还尚未形成，劳动所得多为部落公社的公有财产，只有对大自然赏赐之物“先到先得”的朴素观念；进入定居农业之后，对财产权利的界定才变得丰富多样，例如土地的占有权和收益权、房屋的产权等等。因此，从渔猎采集农业转型到有意识地栽培农作物、圈养牲畜的定居农业不仅是人类经济史上的一次重要技术进步，也伴生着重要的制度创造，即产权雏形的诞生。

如果从产权的视角理解新石器时代农业革命的话，我们需要进一步思考一个问题：到底是现有产权制度的完善才使得农业革命成为可能？还是先有农业生产方式的变革，而后才促进了产权制度的形成？亦或者是有其他因素同时导致了制度与生产方式的变迁？

Bowles 和 Choi（2018）的研究构建了一个新的模型，将产权引入到新石器时代的农业革命的分析当中。作者首先考察了现有研究对于渔猎采集农业向定居农业转型的多种解释，并指出了他们各有不同程度的缺陷。第一种经典的解释是人口压力促进了采集农业向生产率更高的定居农业转型，但是越来越多的考古研究更加倾向于新石器时代农业革命时期的人口处于静态甚至下降的趋势，人口增长与资源稀缺的论断缺乏令人信服的证据支持。

定居农业产生的第二个可能原因是气候恶化导致了自然界动植物数量的减少，完全“靠天吃饭”已经不现实，这迫使远古人类不得不转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农业生产。然而新的研究证据表明，在农业革命发生之前，全球气候条件都出现的改善，虽然适合农作物生长，但渔猎采集的旧模式也没有受到气候冲击。更重要的是，定居农业出现的时间在世界不同地区有非常大的差别。例如澳大利亚，虽然沿海地区适合多种农作物生长（见图1），但是并没有自发地形成定居农业。所以，气候对农业革命的解释也并不完美。

图1  澳大利亚的小米（Millet）、高粱（Sorghum）、小麦（Wheat）和番薯（Sweet Potato）四种农作物的适宜指数

还有一种说法是定居农业的生产效率比渔猎采集的更高，在相同的劳动力投入的情况下能够生产更多的食物。不过一些生物学上的研究表明，经过人类培育改进的农作物，卡路里水平要比它们的“野生亲戚”们低（见图2），采用定居农业反而更不容易吃饱！

 图2  野生物种和人类栽培物种的卡路里含量对比（黑色代表野生物种，白色代表栽培物种）

作者认为，这么多研究都不能很好地解释农业革命，其原因在于没有将产权制度摆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看待。新制度经济学代表人物之一德姆塞兹（Demsetz, 1967）认为“新的产权制度的形成是对技术进步的反馈”，即技术革新在产权变化之前（technology first）。作者持另一种看法，即产权制度的形成并不是定居农业转型成功的结果，而是一种推动力量。

基于这一想法，作者构造了一个分析模型，将产权制度作为一种正反馈机制（positive feedbacks），考察行为人对渔猎采集模式和定居农业模式的选择行为。作者认为定居农业与产权制度是一体两面，对土地和农作物的排他性占有就是对于产权的承认。动态分析的结果显示，由于存在产权制度下的激励，即使新的生产方式并没有带来生产效率的提升，也可以实现新石器时代的农业革命。

这篇论文中的制度先于技术革新（“institutions first”）的理念可以应用到许多经济发展的解释中，例如十八世纪英格兰的工资制度如何促进了工业革命中各种降低劳动力成本的发明创造的诞生等等（Allen, 2011, 2009）。制度与技术在事实上分出谁先谁后也许并没有那么重要，在大多数情况下两者是共生的，并不存在“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但是，不同的视角让我们对很多问题有不一样的认识。例如，中国的改革开放也许正是在制度上保证了劳动、知识和资本等要素创造财富的积极性，才能让“中国制造”风行全世界，才能在今天向“中国创造”的时代稳步推进。

文献来源: Samuel Bowles and Jung-Kyoo Choi, 2018, "The Neolithic Agricultural Revolution and the Origin of Private Property,"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其他参考文献：

Allen, Robert. Global Economic History: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Oxford: OUP, 2011.

Allen, Robert.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in Miniature: The Spinning Jenny in Britain, France and India."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69, no. 4 (2009).

Demsetz, Harold. "Toward a Theory of Property Rights."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57, no. 2 (1967): 347-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