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剑华:略论巴与蜀的文化关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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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剑华:略论巴与蜀的文化关系(二)

三、巴、蜀的矛盾征伐与兴亡

巴国与蜀国、楚国是友邻,关系密切,但也常闹矛盾,有时候还要发生战争。

首先看一下巴国与楚国的关系,常璩《华阳国志·巴志》中对巴与楚的关系就有较多的记述。从春秋时期开始,巴与楚虽是长江中上游地区相邻的两个大国,但在中原各诸侯国的眼中,仍被视为蛮夷之国,所以巴与楚常常结成同盟,以维持各自的地位和利益。譬如楚与巴曾联合讨伐位于河南南阳一带的申国,在鲁文公十六年(前611)又联手灭掉了位于鄂西(今湖北竹山一带)的庸国。联盟带来的好处,是使双方都获得了壮大。

巴国曾和楚国结成联盟,主要是为了兼并江汉流域的小国,但巴与楚也经常发生矛盾,后来又反目成仇,甚至兵戎相见。譬如双方出兵伐申时,楚文王使巴军惊骇,而导致了巴与楚关系的破裂。《左传》与《华阳国志》都记载了此事,究竟是什么原因则没有详说。总之巴人非常不满,转而出兵伐楚,在津地(今湖北江陵一带)将楚军打得大败,楚文王也因此而病死了。这是鲁庄公十八年(前676)发生的事件,到了鲁哀公十八年(前477),巴人再次伐楚,包围了楚国的鄾邑(今湖北襄阳附近),楚国派出了三位能干的将领,击败了巴军。这是巴、楚之间两次比较大的战役,其他各种小型磨擦就更多了。《华阳国志·巴志》说:“巴、楚数相攻伐,故置扞关、阳关及沔关。”《水经·江水注》也有“昔巴、楚数相攻伐,藉险置关,以相防捍”的记载。《华阳国志·巴志》又说:“巴子时虽都江州,或治垫江,或治平都,后治阆中。”巴国多次迁徙都城并建立了陪都,很可能也与巴、楚战争而引起的形势强弱变化有关。由此可知,春秋战国时期,巴国因为受到楚国的威胁侵逼,在四川盆地东部曾五易其都,先后在江州(今重庆)、垫江(今合川)、平都(今丰都)、阆中(今四川阆中)、枳(今涪陵)建立都城。由于楚国的进攻,巴王只有迁避都城,退保阆中,而由巴王子据守枳城(涪陵)。

在特定情况下,打仗要消耗国力,对双方都没有什么好处,所以最明智的做法仍是和为贵。战国时期巴与楚曾采用联姻的方式,来改善两国的关系。《史记·楚世家》与《左传》昭公十三年(前529),均说楚共王有巴姬,并有巴姬埋璧立嗣的记述,巴姬就是巴国嫁于楚国的宗室女。据《华阳国志·巴志》记载:“战国时,尝与楚婚”,说明巴国与楚国的这种联姻通婚关系,从东周春秋一直延续到了战国时期。《华阳国志·巴志》又说:“周之季世,巴国有乱,将军有蔓子请师于楚,许以三城。楚王救巴。”当时巴国可能遭到了蜀国的攻伐,巴国的国内可能也发生了动乱,巴国将军巴蔓子不得已才向楚国求救。因为两国王室通婚,加上有获得三城的巨大诱惑,所以楚王立即派兵援助,很快就平息了巴国的动乱。接下来楚王便要求巴蔓子兑现诺言,割让三城。巴蔓子是巴国的忠勇之臣,当然不会将巴国的领土拱手送给楚王,于是自刎以谢楚使,被称为巴国历史上典型的千古忠烈人物。巴蔓子的故事在后世广为流传,方志说施州(今湖北恩施)迄今仍有巴蔓子庙,忠州附近有蔓子冢,传说重庆通远门内亦有巴蔓子墓,这些都已成为古代巴、楚关系的佐证。

其次就是巴国与蜀国的关系。巴、蜀虽然友好,但也常闹矛盾,甚至发生过战争。我们知道,蛇是巴人的族徽,象是蜀人崇尚的动物。《山海经·海内南经》有“巴蛇食象”之说,就隐约地透露了巴、蜀之间复杂的关系,甚至曾发生过争战。从文献记载看,在开明王朝向东拓展疆域的时候,曾越过嘉陵江,征服了巴人的许多地方。蜀王鳖灵曾率军征服了嘉陵江以东的大片地区,并占领了阆中。例如《太平寰宇记》卷86记载阆中有仙穴山,《周地图记》说:“昔蜀王鳖灵帝登此,因名灵山”;《舆地纪胜》卷185也说:“灵山一名仙穴,在阆中之东十余里宋江上,有古蚕丛帝开明氏鳖令庙存焉。”在征服的过程中,双方发生了多次战争,《华阳国志·巴志》就有“巴、蜀世战争”的记载。文献中还有“蜀王据有巴、蜀之地”的记述,指的就是开明王朝东扩的结果。可见蜀国比较强势,巴国处于弱势地位,难以抵挡蜀国的进攻,被蜀国攻取了不少地方。据《史记》之《楚世家》与《六国年表·楚表》记载,开明王朝还曾出兵伐楚,攻取了楚的兹方(今湖北松滋县),势力到达了鄂西的清江流域。《方舆胜览》与《太平寰宇记》中也有相关记述。徐中舒先生认为,有些史料“虽出自传说,但清江原为蜀地,则为不可否认的事实”。蜀国通过征战占领的部分地区,后来又被巴国夺了回去。譬如巴国夺回曾被蜀国占领的阆中,重新占据嘉陵江以东地区,并在阆中建立了都城。史籍中还有“昔巴、蜀争界,久而不决”的记述,说明巴、蜀之间在疆域方面的相互争夺由来已久,成为两国矛盾的主要根源。

在巴、蜀的北方,秦国经过变法改革,日渐强盛起来,对巴、蜀虎视眈眈,早就有了攻取之心。蜀国与巴国关系友好的时候,可以联手抵御强敌,抗击秦军的侵犯。一旦蜀国与巴国的友好关系发生了重大裂痕,麻烦也就来了。到开明王朝十二世的时候,巴、蜀关系已然紧张,矛盾已有扩大与加剧的趋势,双方已处于敌对状态。《华阳国志·蜀志》说开明王朝后期“巴与蜀仇”,记录的便正是这种情形。后来,“蜀王别封弟葭萌于汉中,号苴侯,命其邑曰葭萌焉。苴侯与巴王为好,巴与蜀仇,故蜀王怒,伐苴侯。苴侯奔巴,求救于秦。”蜀王的弟弟苴侯因为私下与巴王为好,蜀王对此大为恼怒,所以派兵讨伐。蜀王出兵攻巴以及苴侯和巴王向秦国求援都给秦国以可乘之机。

当时秦国正在谋划攻取巴、蜀,认为蜀国的内部矛盾引发了对巴国的征伐,犹如历史上的“桀、纣之乱”,是一个可以充分利用的机会。秦国君臣分析了形势,做出了决策,于是迅速派出了大军,开始向蜀国与巴国进兵。终于将巴、蜀纳入了秦国的版图。

四、巴、蜀被秦统一后的情形

秦并巴、蜀后,为了加强对巴、蜀的统治,曾采取了很多重要措施。在对待巴、蜀的方式上,还是有所侧重的,秦国的重点主要放在对蜀地的经营上。在政治措施上,秦国采取了分封制与郡县制并用的统治方式。秦相继分封的三位蜀侯(王子通国、公子恽、公子绾)虽然在不到三十年内皆死于非命,而秦初置的巴、蜀、汉中三郡三十一县则不断添置,达四十一县之多。为了加强对巴、蜀的控制,秦国采取的另一个重大措施是仿照咸阳的模式修筑了成都城、郫城与临邛城。此外,据其他文献记载,还修筑了江州(今重庆)城和阆中城。这些城市都夯筑有高大的城墙,上建观楼、射阑,下建粮仓,城内有街道、府舍、市肆与居民住宅区,为秦人提供了驻守和控扼巴、蜀地方政权的便利,同时也促进了盐铁业和农业经济的发展。

尽管任命了官吏、派驻了军队,但秦对蜀地的控制仍不放心,于是又实施了从秦国本土往蜀地移民的措施。常璩《华阳国志·蜀志》说秦人认为“戎伯尚强,乃移秦民万家实之”,便是指此情况。按一家最少三口人计算,迁移入蜀的秦民至少有数万人之多。从当时的人口数量来看,这绝非小数字,足见秦是下了决心要彻底将蜀与秦融为一体了。史载开明王朝败亡后,蜀王子孙及其部族流散于西南各地,蜀国的一位王子安阳王则率领所部兵将与家属三万人辗转南迁,在交趾之地建立了安阳王国。加上战争中的死伤者,这些都造成了蜀地人口的锐减,秦可能也是有鉴于此,才大量移民入蜀。常璩所说“实之”,便有补充与充实之意。从考古发现看,20世纪中叶以来在四川各地考古发掘的战国秦汉墓中,就发现有大量的移民墓,也印证了当时秦国的移民之举。

值得注意的是,秦灭六国之后,继续实行这种移民措施,将六国的富豪大户大量迁往蜀地。这种做法,既扩充了蜀地人口,又削弱了六国势力,对秦朝的统一大业来说可谓一举两得。这些移民中有善于铸造与经商者,将中原地区的铁器铸造技术与农耕方法带到了蜀地,不仅对蜀地的经济发展起到了积极的作用,同时在客观上也加速了区域文化之间的融合。譬如《史记》与《汉书》记述的临邛卓氏,便是秦汉之际从北方迁到蜀地的移民中的代表。《史记·货殖列传》说:“蜀卓氏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致之临邛,大喜,即铁山鼓铸,运筹策,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又说:“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椎髻之民,富埒卓氏,俱居临邛。”卓氏与程郑都是利用临邛附近丰富的铁矿资源,开采冶炼并铸造、生产各种铁器,远销各地而获得了丰厚的利润,成了蜀中的富户。常璩《华阳国志·蜀志》还记述了这些移民致富后的奢侈之风:“秦惠文、始皇克定六国,辄徙其豪侠于蜀,资我丰土。家有盐铜之利,户专山川之材,居给人足,以富相尚。故工商致结驷连骑,豪族服王侯美衣,娶嫁设太牢之厨膳,归女有百两之车,送葬必高坟瓦椁,祭奠而羊豕夕牲,赠禭兼加,赗赙过礼,此其所失。原其由来,染秦化故也。”正是由于“地沃土丰,奢侈不期而至”,所以对后世的民俗、民风都产生了深远影响。

秦对巴人主要采取了联姻与怀柔的策略,来加强对巴地的控制,如《后汉书》即说:“及秦惠王并巴中,以巴氏为蛮夷君长,世尚秦女,其民爵比不更,有罪得以爵除”。秦朝对待巴人中的经商致富者也很有策略,比如巴寡妇清就是一个比较典型的例证。《史记》记述:“巴(蜀)寡妇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清,寡妇也,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不见侵犯。秦始皇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此外,秦对待板楯蛮的态度也很友好,据《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和《华阳国志·巴志》记述,秦昭襄王时白虎为患,在秦、蜀、巴、汉境内伤害千余人,秦王乃重募能射虎者,“时有巴郡阆中夷人,能作白竹之弩,乃登楼射杀白虎”。秦王原来悬赏,能杀虎者赏邑万家、金白镒,却又因为射杀白虎者是夷人,不欲加封,乃刻石盟要,给予减轻租赋等许多优惠政策,“夷人安之”。秦的这些做法,微妙而又讲究,既笼络了人心,又强化了对巴人的控制,手段可谓高明。这说明秦对治理巴、蜀有着清醒的认识,采用了一系列有效的策略,并取得了较好的效果。

秦统一巴、蜀后,将北方和中原的很多东西输入了巴、蜀地区,促使并加快了巴蜀区域文明与华夏文明的融合:一方面十分强势地改变了巴蜀地区的治理模式与社会结构,另一方面也表达了对巴蜀文化习俗的宽容。譬如古代蜀人有浓郁的“尚五”观念,蜀有五丁力士,宗庙有五色帝,大石称五块石,地名则有五妇山、五丁冢等。秦人在伐蜀之前就深知蜀人的这种传统习俗,因而雕造了五头巨大的石牛送给蜀王,诱使蜀王派五丁力士开凿了石牛道,后来又设计将五位秦国美女嫁给蜀王,因山崩而将五丁力士与五位秦女一起压死在梓潼山中。秦人的石牛计与美女计都借用了蜀人的“尚五”习俗,使阴谋获得了成功。秦始皇统一中国后,颁布了很多统一的规定,《史记·秦始皇本纪》说:“数以六为纪,符、法冠皆六寸,而舆六尺,六尺为步,乘六马,”但在蜀境内开凿的道路仍称为“五尺道”。《史记·西南夷列传》说“秦时常頞略通五尺道”,就对此作了如实的记录。还有秦朝派遣的蜀郡太守李冰,在治水过程中“作石犀五头以厌水精”,也说明了李冰对蜀人习俗的尊重,总之,巴、蜀在被秦统一后,依然保留了很多自己的文化特色。这种文化特色,经过历代传承,吸纳和融入了许多新的因素,迄今仍充满活力,显示出鲜明而浓郁的地域文化魅力。

秦并巴蜀之后,巴、蜀地区由于物产丰富,从而为秦国进一步统一天下提供了充裕的人力资源与物质基础。后来汉高祖刘邦也是充分利用了巴蜀地区人力、物力,在与项羽逐鹿天下时,才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在历史上,被称为天府之国的成都平原,以及巴蜀之地,一直是中国的大后方,在很多重要历史关键时刻都发挥了巨大的作用。秦国依靠巴蜀的富饶而统一了全国,刘邦利用巴蜀的人力物力战胜了项羽,开创了辉煌的汉朝大业。在汉代之后的两千年内,巴蜀地域仍然不止一次发挥过这样的重要作用。

作者简介:黄剑华,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员。

文//来自于《地方文化研究》2014年02期。

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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