仝晰纲:诸葛亮“奇谋为短”辨证——兼论武侯形象的演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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仝晰纲:诸葛亮“奇谋为短”辨证——兼论武侯形象的演变(一)

“奇谋为短”出自陈寿对诸葛亮的评价,陈寿在《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中称:“(亮才)于治戎为长,奇谋为短,理民之干,优于将略。”此言一出,赞同者有之,非议者有之。围绕“奇谋为短”的争论一直持续了近一千七百余年,至今仍有不同意见。探讨“奇谋为短”出现的语境,分析“奇谋为短”的语义,剖析“奇谋为短”的成因,梳理“奇谋为短”与陈寿被诬的关系及诸葛亮形象的嬗变,是诸葛亮研究中的一个重要课题。

一、“奇谋为短”的语境与论争

从陈寿所撰《三国志》看,陈寿对诸葛亮推崇备至,评价极高。在《三国志·蜀书》中,诸葛亮是最核心的人物,全书15卷,卷卷可见诸葛亮,有关诸葛亮的笔墨超过了刘备、刘禅及其他文臣武将,充分肯定了诸葛亮在蜀国生存和发展中的关键性作用,即使是在《魏书》《吴书》中对曹操、孙权的记载,也没有像记述诸葛亮那样,能贯穿一国之始终。那么,陈寿关于诸葛亮“奇谋为短”的评价是怎样形成和出现的呢?这要从当时的语境中来分析。

西晋建立前,人们津津乐道于诸葛亮与司马懿的斗智斗勇。由于诸葛亮所辅佐的刘备以东汉皇叔自居,被视为正统,人们很容易把诸葛亮视为维护正统的正面形象;又由于司马懿辅佐的曹魏有纂汉之举,司马懿也就容易被视为破坏正统的反面形象。但是西晋建立后,人们对这一问题的议论就无形中加上了一个框框,即回护晋短,这正是陈寿称诸葛亮“奇谋为短”的语境。

早在陈寿之前,就有类似诸葛亮“奇谋为短”的议论。三国时期,张俨在评价诸葛亮时曾说:“空劳师旅,无岁不征,未能进咫尺之地,开帝王之基,而使国内受其荒残,西土苦其役调。魏司马懿才用兵众,未易可轻,量敌而进,兵家所慎;若丞相必有以策之,则未见坦然之勋,若无策以裁之,则非明哲之谓,海内归向之意也。”虽未明说诸葛亮“奇谋为短”,却道出了诸葛亮在军事上劳而无功的形象。司马懿评价诸葛亮说:“(亮)志大而不见机,多谋而少决,好兵而无权。”“不见机”即“不见奇”。《李卫公问对》曰:“奇,音机,故或传为‘机’。”晋初给事中袁准也曾说:“亮,持本者也,其于应变,则非所长也,故不敢用其短。”

陈寿基于这种认识,在《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中提出诸葛亮“奇谋为短”的结论,并在评语中说:“然连年动众,未能成功,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陈寿的“奇谋为短”其实就是张俨、司马懿、袁准等人观点的另一种表述方式。

陈寿本是蜀人,曾仕蜀观阁令使,入晋后“除佐著作郎”,旋迁“著作郎”。作为由蜀入晋的人物,在撰写《三国志》中关于诸葛亮与晋主先人相争的那段历史时,不能不慎之又慎。所以,陈寿在称颂诸葛亮的同时,又曰:“而所与对敌,或值人杰,加众寡不侔,攻守异体,故虽连年动众,未能有克。”这里所言诸葛亮“对敌”中的“人杰”,显然是指司马懿。又由于事实上诸葛亮在与司马懿的争斗中未能建立大功业,所以陈寿言其“奇谋为短”既是一个客观评述,又多少有回护晋短的因素。

陈寿曾受命编《诸葛亮集》,遗憾的是这部书在唐以后失传了。陈寿在编成文集后曾给西晋朝廷写有《进诸葛亮集表》,该表录在《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其中曰:“伏惟陛下迈踪古圣,荡然无忌,故虽敌国诽谤之言,咸肆其辞而无所革讳,所以明大通之道也。谨录写上诣著作。臣寿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陈寿在《进诸葛亮集表》中还提到他受命“定故蜀丞相诸葛亮故事”,并称此事“诚是大晋光明至德,泽被无疆,自古以来,未之有伦也”。在这里,陈寿的心迹十分明显,既要集录诸葛亮的著作和事迹,又担心晋统治者不悦而招祸,只有以歌颂晋统治者宽宏大量的方式以求两全。宋人叶适在评论此事时说:“《亮集》,荀勖、和峤令陈寿所定。亮之言,魏晋之人所不欲闻也,然且存之而不敢没,非亮至诚,孰能使之!寿又言:‘大晋光明至德,泽被无疆。’诚然。其好善忘仇,自是晋武及举朝盛事,故其后虽乱而尚延也。”明人王士骐曾说:“东坡谓‘《出师》二表,与《伊训》《说命》相表里’,知言哉!而陈寿则先之以周公为比,其尊之亦至矣。至于将略之贬,非其本心,以媚司马懿耳。而寿实知武侯,其所称述,亦多斟酌。孔明闻之,必且为之三叹,寿未为不知也。”

陈寿对诸葛亮“奇谋为短”的评价,随着《三国志》的刊布而流传,有许多人认为陈寿是阿晋之作,评价不公。《晋书·陈寿传》甚至认为陈寿因泄私愤而曲笔。其中曰:“或云……寿父为马谡参军,谡为诸葛亮所诛,寿父亦坐被髡,诸葛瞻又轻寿。寿为亮立传,谓亮将略非长,无应敌之才,言瞻惟工书,名过其实。议者以此少之。”此后,应和者与批评者都不乏其人。

北魏崔浩明确指出“谓寿贬亮非为失实”,并指出:“亮既据蜀,恃山险之固,不达时宜,弗量势力。严威切法,控勒蜀人;矜才负能,高自矫举。欲以边夷之众抗衡上国。出兵陇右,再攻祁山,一攻陈仓,疏迟失会,摧衄而返;后入秦川,不复攻城,更求野战。魏人知其意,闭垒坚守,以不战屈之。知穷势尽,愤结攻中,发病而死。由是言之,岂合古之善将,见可而进,知难而退者乎!”崔浩这番评论,多少有以成败论英雄的意味,但也从一个侧面说明崔浩存有认同陈寿的倾向。

唐代史学评论家刘知幾在《史通》中则把这件事列入“曲笔”,并评价说:“班固受金而始书,陈寿借米而方传。此又记言之奸贼,载笔之凶人,虽肆诸市朝,投畀豺虎可也。……陈氏《国志·刘后主传》云‘蜀无史职,故灾祥靡闻。’……盖由父辱受髡,故加兹谤议者也。”宋人秦观也说:“陈寿以谓‘管、萧之亚匹’,盖近之矣,然寿以谓‘应变将略,非其所长’,信乎此非也。亮之征孟获,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也。’其卒于渭上,司马仲达按行其营垒处所曰:‘天下之奇才也。’所作八阵图,后世言兵者必稽焉。则亮之应变将略,不言可知也。呜呼!岂寿果挟髡其父之故耶?抑其所自见如此也?”

清人朱彝尊为陈寿鸣不平曰:“陈寿,良史也。世误信《晋书》之文,谓索米丁氏之子不获,竟不与立传;又轻诸葛亮将略非长,无应敌之才;以此讪寿。至宋尹起莘从而甚之,其言曰:‘自陈寿志三国,全以天子之志予魏,而以列国待汉。’……其在当时,蜀入于魏,魏禅于晋,寿既仕晋,安能显尊蜀以干大戮乎?《书》曰:‘责人斯无难。’尹氏之责寿,予窃以为未得其平也。”黄恩彤在评价陈寿《诸葛亮传》时为陈寿辩解说:“历叙其治蜀之政、之法、之功、之效、之心,重赞累叹而拟以管、萧,若曰此特小用于蜀,限于时地,一如仲之霸齐、何之守关中耳。若扩而大之,伊、周何以加焉。乃有才如此,卒无以成恢复之功何也?求之而不得其故,则设为疑似之辞曰:‘盖应变将略,非其所长欤?’因以自明其说之未然也。此陈氏曲笔而微旨存焉,读者合全传观之,有以得其用意之所在矣。”李光地也直接称陈寿未贬武侯,他说:“武侯同时人,无不服;身后人,无不服;虽仇敌如魏、吴,亦无不服。先主目空一世,计见武侯时,年已四十余,武侯才二十六岁,一见便倾倒。世谓陈寿与武侯有隙而贬之,大谬。”

无论赞同还是非议,都仅仅是停留在对这一议题的感慨和议论,并没有真正探究“奇谋为短”的语义和成因。

二、“奇谋为短”的语义与成因

“奇”是中国传统兵学理论中的一个概念,与“正”相对。《孙子兵法》云:“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奇正相生,如循环之无端。”《李卫公问对》曰:“善用兵者,无不正,无不奇,使敌莫测。故正亦胜,奇亦胜。”“谋”即谋略、计谋。“奇谋”连用,代指军事才能。又称:“凡将,正而无奇,则守将也;奇而无正,则斗将也;奇正皆得,国之辅也。”

陈寿称诸葛亮“奇谋为短”,并不是说诸葛亮不善奇谋,而是说相对于诸葛亮的政治才干,奇谋稍逊。从诸葛亮的一生来看,此论十分恰当。

诸葛亮的政治才干,得到时人后贤的一致好评。曹魏傅幹认为“诸葛亮达治知变,正而有谋”。西晋傅玄曰:“诸葛亮诚一时之异人也,治国有分,御军有法,积功兴业,事得其机。”在政治上颇为自负的唐太宗李世民对诸葛亮也十分佩服,他说:“汉魏以来,诸葛亮为丞相,亦甚平直。亮尝表废廖立、李严于南中,立闻亮卒,泣曰:‘吾其左衽矣!’严闻亮卒,发病而死。故陈寿称‘亮之为政,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

陈寿如何看待诸葛亮的政治才干呢?从他在《进诸葛亮集表》和《三国志》中的评价看,陈寿对诸葛亮推崇备至。他在《三国志》中称赞诸葛亮说:“诸葛亮之为相国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庶事精练,物理其本,循名责实,虚伪不齿;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

陈寿又在《进诸葛亮集表》中评价诸葛亮“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无恶不惩,无善不显,至于吏不容奸,人怀自厉,道不拾遗,强不侵弱,风化肃然也”,以致诸葛亮死后,“至今梁益之民,咨述亮者,言犹在耳,虽《甘棠》之咏召公,郑人之歌子产,无以远譬也。孟轲有云:‘以逸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人,虽死不忿。’信矣!”陈寿高度评价了诸葛亮的政治才干,并称诸葛亮所为符合孟子之言,借以提高诸葛亮的地位。

与政治才干相比,诸葛亮的军事建树稍有逊色。宋代文学家苏轼评论诸葛亮时称:“孔明既不能全其信义以服天下之心,又不能奋其智谋以绝曹氏之手足,宜其屡战而屡却哉。”但这并不影响其形象,宋人徐积曰:“顿兵武功而数败衄,乃教下曰:‘今非将不善、兵不众而败,盖亮未闻过耳。诸君攻亮之过,则兵胜矣。’且当时贤者与后世之士,忌人刺其失,而武侯乃愿闻其过,岂不诚大丈夫哉!”

在宋代军事理论家何去非看来,诸葛亮对军事中的“奇”并不精通,他说:“善为兵者,攻其所必应,击其所不备而取胜也,皆出于奇。孔明连岁之出,而魏人每雍容不应,以老其师,遂至于徒归。而又以吾小弱而向强大,未尝出于可胜之奇。蜀师每出,魏延常请万兵,趋他道以为奇。亮每拒之,而延深以愤惋。孔明之出者六,盖尝一用其奇矣。声言由斜谷而遂攻祁山,以出魏人之不意,一旦而降其三郡,关辅大震。卒以失律自丧其师。奇之不可废于兵也如此,而孔明之不务此也。此锐于动众而无其智以用之也。呜呼!非汤、武之师而恶夫出奇,卒以丧败其众者,可屡为哉!虽然,孔明不可谓其非贤者也。要之黠数无方,以当司马仲达,则非敌故也。范蠡之谓勾践曰:‘兵甲之事,种不如蠡;镇抚国家,亲附百姓,蠡不如种。’范蠡自知其所长,而亦不强于其所短,是以能济。孔明之于蜀,大夫种之任也。今以种、蠡之事一身而二任之,此其所以不获两济者也。”

一个人的成功,固然与其才智有关,但才智并不是唯一因素。唐人李翰在评价诸葛亮时说:“夫才生于代,功与运成。固有才优而功微,运合而才劣。”从这个角度说,诸葛亮“奇谋为短”是多种因素综合的结果。

诸葛亮未能开展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是由当时的政治经济状况所决定的。时人东吴大鸿胪张俨分析说:“昔乐毅以弱燕之众,兼从五国之兵,长驱强齐,下七十余城。今蜀汉之卒,不少燕军,君臣之接,信于乐毅,加以国家为唇齿之援,东西相应,首尾如蛇,形势重大,不比于五国之兵也,何惮于彼而不可哉?夫兵以奇胜,制敌以智,土地广狭,人马多少,未可偏恃也。余观彼治国之体,当时既肃整,遗教在后,及其辞意恳切,陈进取之图,忠谋謇謇,义形于主,虽古之管、晏,何以加之乎?”宋人释契嵩在评价诸葛亮生不逢时说:“但其遇主遭时,不如管仲之得志耳。使孔明逢盛时,天不夺其寿,得以始终其事,复汉而并一天下,兴崇王道,则管夷吾、乐毅殆不及也。”

对于诸葛亮未能在军事上建立大功业,晋人常璩曰:“诸葛亮虽资英霸之能,而主非中兴之器,欲以区区之蜀,假已废之命,北吞强魏,抗衡上国,不亦难哉?似宋襄求霸者乎?然亮政修民理,威武外振;爰迄琬、祎,遵修弗革,摄乎大国之间,以弱为强,犹可自保。姜维才非亮匹,志继洪轨,民嫌其劳,家国亦丧矣。”在常璩看来,区区之蜀,能面对强敌而自保就足以显现诸葛亮的才智。宋人苏辙评论刘备时说:“世之言者曰:孙不如曹,而刘不如孙。刘备唯智短而勇不足,故有所不若于二人者,而不知因其所不足以求胜,则亦已惑矣。”

诸葛亮后期在军事上未有大的建树还与蜀国军事人才匮乏及对手强大有关。陈寿针对这一问题评价说:“昔萧何荐韩信,管仲举王子城父,皆忖己之长,未能兼有故也。亮之器能政理,抑亦管、萧之亚匹也,而时之名将无城父、韩信,故使功业陵迟,大义不及邪?”意即诸葛亮的才能堪与管仲、萧何相比,无奈当时没有像王子城父、韩信那样的名将,所以他的功业迟迟不能建立。陈寿的这个评价是公允的。宋人徐积讲得则更为明白直了,他在评论诸葛亮屯兵五丈原时说:“方是时,蜀之将关、张已先死,而姜维、马超又后出,方戮力以战,时所用唯魏延、马谡数子,又皆庸将,则蜀之所恃,一武侯而已。”宋人刘安世将诸葛亮与韩信相比,并分析诸葛亮不能取胜的原因时说:“楚汉之时,用兵者皆非淮阴之敌而尝易之,故淮阴能取胜也。三国之时,若司马仲达辈,乃武侯等辈人也,而又素畏孔明,故武侯不能取胜也。”

由上述可知,国弱、主昏、将寡、对手强大等多种因素造成了诸葛亮所谓的“奇谋为短”。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仝晰纲,山东师范大学齐鲁文化研究院教授。

文//来自于《文史哲》2019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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