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栏的美学意味：不便言说的轻重失衡

中国建筑中，亭子也许是最符合文人气质的一种。

亭者，停也。秦汉时候，“十里一亭”，亭既是最基层一级的行政机构，也是可供住宿的场所，汉高祖为亭长，手下亭父一人，大概是个打扫卫生的老头，求盗一人，负责治安，高祖经常假公济私，打发“求盗”渡过微山湖，帮他制作竹皮冠——即汉代所谓的刘氏冠。

汉高祖时代的“亭”，想必和普通的房子相差无几，其作用后来为驿站所取代。作为建筑物的亭，因为巧妙嫁接户外和室内，渐渐成为聚会赏景的绝佳场所。

其实从外观上看，亭的模样是很奇怪的，四面透风，遮阳挡雨的效果只能说聊胜于无，但架不住它视野开阔，其妙处有点像国画中的留白，另外还有一个非常实际的优点——成本较低。

亭台楼阁轩榭廊宇，造型功用各有千秋，举凡文学史上著名的建筑，柏梁台、铜雀台，这是帝王级别的高端场所，一般人用不起，且有僭越的嫌疑；黄鹤楼、岳阳楼、滕王阁，高据形胜之地，造价不菲。只有亭子相对亲民，低级官员和富户也修得起，杜甫诗里就有不少亭子，如郑氏东亭、历下亭，碏山湖亭，山水之间，有了这么一个气度从容的建筑，秀色自生。

亭子当然少不了栏杆，物理上的安全防护固然是一面，心理上的内外间离，又增加了一份“以我观物”的冷静与悠然。

亭中观景，最佳状态莫过于凭栏远眺。凭栏，由此成为诗词中一个独特的动态造型。

从字形来看，凭字本来就是靠着几的意思，《说文解字》：凭，依几也。从几从任。《庄子》中的“南郭子綦隐机而坐”，其实也就是凭几而坐，但“隐”字暗契玄理，而“凭”字依托明显，栏杆的高度，又胜过几许多。凭栏与隐机，坐立之间，未必有高下，却一定有放心与收心的分别。

实物栏杆不足以坐卧，仅供虚靠，力气还不能太大，古人讲究动静有节有度，总不好佝偻着身子猴在栏杆上，所以凭栏的意味，就在于若即若离，欲迎还拒，一种不便言说的轻重失衡。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

于江山而言，李煜想必是最有感触的，独自凭栏，目光所及之处，都已经是别人名下的产业，他这位前帝王，除了惆怅就只能是惆怅了。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这首《满江红》是否岳飞所作，文学史家尚存疑虑，但真相与接受度，向来都是两个维度的事情，我们姑且认为，这样蕴含内劲的凭栏，正好符合人们对岳武穆的角色定位和期待，因此，这一凭栏，就有了瞬间离场的张力。

还有一首词，虽然没有凭栏二字，但实实在在是凭过的：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辛弃疾这是真寂寞，一个人能无聊到把栏杆拍遍的程度，寂寞到无法形容，不信你也可以找个地方，单独走一遍，挨个儿，把栏杆拍遍，况味自知。

在我印象中，“凭栏”终结者，是晚清诗人陈三立，他的《高观亭春望》有名句曰：

凭栏一片风云气，来作神州袖手人。

陈三立写这首诗的时候，还是海内知名的巡抚公子，前景可期，不过几年之后的戊戌之变，他一夜之间就成了文化意义上的遗民，“神州袖手人”名副其实。这首春望诗，实可谓谶语了。

袖手神州，这是最无可奈何的凭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