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严遵本姓庄,名遵(或作尊),字君平,隐居于西汉中晚期的蜀郡成都。班固作《汉书》时因避东汉明帝刘庄之讳,改庄为严。《华阳国志》记载其“雅性澹泊,学业加妙,专精大《易》,耽于《老》、《庄》。常卜筮于市,假蓍龟以教。与人子卜,教以孝;与人弟卜,教以悌;与人臣卜,教以忠。于是风移俗易,上下慈和。日阅得百钱,则闭肆下帘,授《老》、《庄》。著《指归》,为道书之宗。”严遵品性高洁、才智渊蔚,后人常将其与孔子相提并论,《三国志》记载:“仲尼、严平,会聚众书,以成《春秋》、《指归》之文,故海以合流为大,君子以博识为弘。”严遵治学尤精老庄,依老庄之旨著《老子指归》,又名《道德真经指归》,是目前传世最早的《老子》注本之一,旨在阐发《老子》的微言大义和人生情怀。严遵在注解和诠释《老子》的同时,也表达了自己对宇宙人生的体悟与见解,形成了重身养神、追求和境的修养观。
一、自然无为:修养之基
崇尚自然是道家思想的一个重要特征,严遵着重发挥了道家顺应自然的思想特质,并以“虚无自然”为其立论基础。与《淮南子》把“道”视作引导宇宙万物自生自化的轨道、规律一样,严遵认为“道”是宇宙万物的规律或法则;然而与《淮南子》“道始于一”的见解不同,严遵则要强调“道”的自然、无为之特性,正如三国时期秦宓所说:“书非《史记》、《周图》,仲尼不睬;道非虚无自然,严(君)平不演。”严遵在《老子指归》中描绘了自然之道生神明、神明生太和、太和之气衍生有形万物的宇宙演化过程,“夫天人之生也,形因于气,气因于和,和因于神明,神明因于道德,道德因于自然:万物以存”。并且,“道高德大,深不可言,物不能富,爵不能尊,无为为物,无以物为,非有所迫,而性常自然”。“道不施不与而万物以存,不为不宰而万物以然。”“柔者弊坚,虚者驰实,非有为之,自然之物也。”由此可知,“道”是自然、无为的,“道”以其自然、无为的特性成为导引宇宙万物演化的总规律,宇宙万物顺应自然之道,“自然而然”地休养生息。
“道”的自然、无为特性还体现在宇宙万物生化过程中的无意识、不造作,“道”无心无意,无为无事,宇宙万物自生自化,不需任何外在力量或主宰。“自生自化”是老子无为学说中的应有之义。《老子》曰:“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庄子》亦讲:“无问其名,无窥其情,物固自生。”“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严遵继承了老庄的“自生自化”思想,对宇宙万物的“自生自化”特性作了更为深刻的揭示。他说:“道德无为而神明然矣,神明无为而太和自起,太和无为而万物自理。”并且,“夫道之为物,无形无状,无心无意,不忘不念,无知无识,无首无向,无为无事,虚无澹泊,恍惚清静。其为化也,变于不变,动于不动。反以生复,复以生反。有以生无,无以生有。反复相因,自然是守”。“天地自作,群美相随,万物自象,百变自和。”在对万物“自生自化”特性进行阐释的同时,道之“无为”本性得到了更清晰的印证。
“无为而无不为”思想由老子首倡,老子认为宇宙万物顺应“道”之自然而然的本性。无论是修养心性,还是为人处世,都应以自然无为为本,避免有所“作为”或干预。“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严遵沿承老子之说,比较了有为之为与无为之为,甚至将“有为”归为世乱之首,将无为奉为保身存国之宝,“是以圣人,言不言之言,为不为之为;言以绝言,为以止为。绝言之道,去心与意;止为之术,去人与智。为愚为悫,无知无欲。无欲则静,静则虚,虚则实,实则神。动归太素,静归自然,保身存国,富贵无患,群生得志,以至长存。”事实上,道家指称的“无为而治”的“无为”并非全然无所事事,“无为”是不人为、不妄为,不做有违自然之道的事情。所“为”应出自万物之自然,如果人为干预万物的自然生化过程,势必引起适得其反的后果。实际上,“道”是无为而无不为的,故而严遵称之为万事之母,“无为微妙,周以密矣;滑淖安静,无不制矣;生息聪明,巧利察矣;通达万方,无不溉矣。故曰:有为之元,万事之母也。”“道无不有而不施与,故万物以存;无所不能而无所为,故万物以然。”正是因为安时处顺的无为之“道”,宇宙万物顺应自然而各有其化、各成其道,方能显现“道”之“无为而无所不为”的魅力。“道”以其自然、无为之大德善待宇宙事物,无所施为,万物自然保持与道相谐的和合状态。严遵的修己养生之道正是以“道”之自然、无为为立论基础,倘若以自然、无为的人生态度修己养生,就能得道长生、长存于世,达到天人合一的玄同境界。
二、重身养神:修养之道
道家一派大多讲究“深根固柢,长生久视”的养生之道,注重清静无为、清心寡欲的修养方法。《老子》以自然无为、少私寡欲、返朴归真确立了道家修身养性的基本要义,《老子》有言:“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耶?故能成其私。”《老子》蕴涵的养生哲学成为汉代黄老之学的重要思想来源,及至两汉之际,黄老之学逐渐演化为修身养性之学。其中,严遵即大体沿承老庄一路,以老子“无为”、“寡欲”的养生之学为基础,吸收了庄子、河上公的养神之法,在“重身养神”方面有其独到的见解和阐发。
严遵的修身养生之道在西汉末年颇为人称道,史称:“谷口有郑子真,蜀有严君平,皆修身自保,非其服弗服,非其食弗食。”修身自保是道家养生的前提和基础,严遵更是把长生久寿视作极其重要而又美好的事情,他在《老子指归》中说:“任官奉职,事上临下,成人之业,继人之后,施之万民,莫过乎可久。天地所贵,群生所恃,居之不厌,乐之不止,万福并兴,靡与争宠,莫美乎寿。”严遵认为养生之本在于养身,要想获得长生久视,首先必须重身保命,保养好人的身体。那么如何重身保命?严遵有其独到的阐述:“我性之所禀而为我者,道德也。”“夫原我未兆之时,性命所以,精神所由,血气所始,身体所基,以知实生于虚,有生于无,小无不入,大无不包也。本我之生,在于道德。”他认为人之所以为人皆因禀受道德而生,道德恰好具有永恒不灭的特质,如“常生不死”、“变化无穷”、“存而难亡”、“动而难终”,因而崇尚“道德”的生命人格。故而,“天下尊道贵德,各重其身。名势为垢,万物为尘”。从对人的自然生命的珍视出发,他认为生命个体应“各重其身”,保全自然生命。他还进一步比较了生命与物欲之间的轻重、利害,在《名身孰亲篇》指出:“道德神明,常生不死;清浊太和,变化无穷。天地之道,存而难亡;阴阳之事,动而难终。由此观之,祸极于死,福极于生。是以圣人,上原道德之意,下揆天地之心。崇高显荣,吉祥盛德,深闳浩大,尊宠穷极,莫大乎生。万物陈列,奇怪珍宝,金玉珠璧,利深得巨,莫大乎身。祸世之匠,乱国之工,绝逆天地,伤害我身,莫大乎名。生骄长溢,困民贫国,扰浊精神,使心多欲,叛天违道,争为盗贼,天下不亲,世多兵革,一人为之,伤败万国,主死民亡,物蒙其毒,莫大乎货。”这里,严遵赋予生命、身体极高的地位,将其凌驾于一切名利、财货之上,指出名利、财货是保全生命的大敌,因而主张“重身无欲”,即抛却那些妨碍生命的欲念。“含德之士,重身而轻天下,犹慈父孝子,不以其有易其邻。”有时人们不得不面对毒虫、猛兽等外在的生命威胁,而赤子“能被道含德与天地同则,蜂虿虫蛇无心施其毒螫,攫鸟猛兽无意加其攫搏。骨弱筋柔,握持坚固。不睹牝牡,阴阳以化。精神充实,人物并归。啼号不嗄,可谓志和”。严遵认为保全生命的最佳状态是“比于赤子”的婴儿状态,保持一颗赤子之心。而贪心、欲心、狂心、恶心等皆非赤子之心,所以保全生命还需清除种种有为之心。显然,严遵“重身无欲”的养生哲学在沿承老庄原始道家“寡欲”思想的基础上,凸显了“重身”的观念。
道家养生既养其身又养其神,如以养生观念注解《老子》的《老子道德经河上公章句》便以“养神”作为养生之本。河上公曾云:“人所以生者,以有精神。”“常道当以无为养神。”“托空虚,喜清静,……夫唯独不厌精神之人,洗心灌垢,恬泊无欲,则精神居(而)之不厌也。”意谓精神是人的生命标志,并提出清静无为的养神之道,即去除欲念、名利等扰乱心神的外在因素。严遵在很大程度上吸收了河上公的养神之法,在他看来,保全生命固然重要,但生命的主宰在于精神,因而养生的主旨在于养神。正如《老子指归》所云:“我之所以为我者,岂我也哉?我犹为身者非身,身之所以为身者,以我存也。而我之所以为我者,以有神也。神之所以留我者,道使然也。”又云:“人始生也,骨弱筋柔,血气流行,心意专一,神气和平。面有荣华,身体润光,动作和悦,百节坚精。时日生息,旬月聪明。何则?神居之也。及其老也,骨枯筋急,发白肌羸,食饮无味,听视不聪。气力日消,动作月衰,思虑迷惑,取舍相违。及其死也,形槁容枯,舌缩体伸。何则?神去之也。”人的生命由道德、神明、太和混同而成,不仅是一种形体的存在,更是一种精神的存在,养生应当形神皆养,并且养神重于养身。那么如何保养人的精神呢?严遵进而指出“养神”的关键在于“清静无为”,故曰:“故存身之道,莫急乎养神;养神之要,莫甚乎素然。”所谓素然,即按照生命本来的样子而存在,亦即自然无为。正如《老子指归》所云:“游心于虚静,结志于微妙,委虑于无欲,归指于无为,故能达生延命,与道为久。”因为欲望、名利、妄作等会干扰人的心神,使心神不得安宁,身体无法歇息,生命便会提前结束。所以严遵告诫修道之人务必清静无为、清心寡欲,如此才能安神固心、长生久视。
此外,严遵还吸收了庄子“心斋”、“坐忘”的养生之道,将养神的具体内容归结为“立则遗其身,坐则忘其心”,对此有其独到的阐释:“故无为,生之宅;有为,死之家也。夫立则遗其身,坐则忘其心。澹如赤子,泊如无形。不视不听,不为不言,变化消息,动静无常。与道俯仰,与德浮沉,与神合体,与和屈伸。不贱为物,不贵为人,与王侯异利,与万性殊患。死生为一,故不别存亡。此治身之无为也。”由于人的精神、神明是清虚寂静的,只会居存于无欲无求、清静无为的身体之中,因而严遵特别强调遗其身、忘其心,忘却生死之别,保有宁静和谐的心态,这便是清静无为的养生之道。相反,“贪生利寿,唯恐不得。强藏心意,闭塞耳目。导引翔步,动摇百节。吐故纳新,吹煦呼吸。被服五星,饮食日月。形神并作,未尝休息。此治身之有为也。”世人总是贪恋长寿,对于那些刻意追求长生不老、习导引、吐纳之术的人,严遵认为这种有为之术反而损耗心神,只有顺应自然无为之道,随顺天意,方能保身养神。
严遵还告诫人们养生之道在于“知足而止”、“绝名去利”。老子曾说:“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知足之足,常足矣。”认为过分的贪欲必然会招致灾祸。严遵秉承老学之旨,认为只有“知足”才能“无欲”,才能使身体、精神免除名利之累。他说:“知足之人,体道同德,绝名除利,立我于无身。养物而不自生,与物而不自存。信顺之间,足以存神,室家之业,足以终年。常自然,故不可杀;处虚无,故不可中;细名轻物,故不可淤;欲不欲,故能长荣。知止之人,贵为天子,不以枉志;贫处岩穴,不以幽神;进而不以为显,退而不以为穷。……是以,精深而不拔,神固而不脱,魁如天地,照如日月,既精且神,以保其身,知足而止,故能长存。”道德本性虚无自然,人如能禀受和体认道德的虚无自然,顺应自然,适可而止,方能“知足无欲”、“知足为乐”,抱德养身而长存于世。“是以,得道之主,建心于足,游志于止,辞威让势,孤特独处。捐弃万物,唯神是秉,身存名荣,久而不殆。天下归之,无有不制。”严遵不仅告知世人“重身养神”的养生体验,甚而将养生看作是一件极其美好的事情,如他所言:“重神爱气,轻物细名,思虑不惑,血气和平。筋骨便利,耳目聪明,肌肤润泽,面理有光。精神专固,生生青青,身体轻劲,美好难终。”得道之人,无论身体素质还是精神气象,都迸发出鲜活灵动的勃勃生机。
三、天人合一:修养之境
既然养神之要在清静无为、少思寡欲,甚至把生死看破,那么要想达到宁静玄和的修养境界,至关重要的就是在修道的过程中进入到天人和合之境。严遵虽然强调养生重身,但并不是说人就可以随心所欲,而应与天地万物相和,修身养生同时亦是天人相和的过程。关于“和”,严遵在《指归》中通常以“太和”指称,称其为一种妙气、和气。在道经部分解“谷神不死”句时说:“太和妙气,妙物若神,空虚为家,寂泊为常。”《用兵篇》谈人君失道时说:“黯劓道德,破碎神明,和气溃浊,变化不通。”“和”之气遍布宇内,宇宙万物各以其性自足自化,谐然和于四时,和于天地,和于万物,和于众人,和于社会,这便是严遵着力强调的天人和合的神妙之境。
天人合一思想是中国传统文化、尤其是道家文化的精要之所在,“天人合一”最早语出庄子,《庄子·齐物论》有言:“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为了阐释天地人物本属同源,合为一体,严遵在《不出户篇》中说道:“道德变化,陶冶元首,禀授性命乎太虚之域、玄冥之中,而万物混沌始焉。神明交,清浊分,太和行乎荡荡之野、纤妙之中,而万物生焉。天圆地方,人纵兽横,草木种根,鱼沉鸟翔,物以族别,类以群分,尊卑定矣,而吉凶生焉。由此观之,天地人物,皆同元始,共一宗祖。六合之内,宇宙之表,连属一体。”而且,“天地之道,深以远,妙以微,能识之者寡,行之者希,智惠不能得,唯赤子能体之。”在严遵看来,宇宙万有是一个道德的合体,对于宇宙大德,世间唯有赤子,即初生婴儿才能体悟并把握之。
反朴归真是道家一贯追求的道德理想,《老子》明确提出过“复归于朴”、“见素抱朴”的反归真朴理念,严遵继承并发挥了老子的反归真朴,在《老子指归》中详细描述了赤子体道、天人合一的修养境界。他说:“盛德之人,敦敦悾悾,若似不足,无形无容。简情易性,化为童蒙,无为无事,若痴若聋,身体居一,神明千之,变化不可见,喜欲不可闻,若闭若塞,独与道存。”“是以捐聪明,弃智虑,反归真朴。游于太素,轻物傲世,卓尔不污。喜怒不婴于心,利害不接于意,贵贱同域,存亡一度。动于不为,览于玄妙,精神平静,无所章载,抱德含和,帅然反化。”处于童蒙状态的赤子无知无欲、无为自然、无视无听、无言无虑,能够以整个身心去感受和体验宇宙整体,瞬间道我浑然一体,赤子与天道合一,身心获得前所未有的快乐,这便达到了我即宇宙、宇宙即我的天人合一的修养极境。
对于赤子获致的天人合一的神妙境界,严遵对其加以详细描述并表达了自己对此境界的向往。他说:“故人能入道,道亦入人,我道相入,沦而为一。守静致虚,我为道室。与物俱然,浑沌周密。反初归始,道为我袭。”人能体道,道也能禀施于人,道与人混为一体。由于赤子恬淡无欲,智巧、能力尚处于潜伏阶段,因而能够不囿于外物而任其自然地与宇宙整体混然为一,以人的朴素自然本性与天道相契合,产生“与物俱然,混沌周密”的和合境界。可见,赤子体道是一种直觉体验,身心与宇宙融为一体,寄托于天地万物之中,随之起伏,随之生死,随之遨游,从而可以体验天地万物的一切变化,达到天人合一、道我交流的和谐状态,进而获得心灵的自由与安宁。赤子体道如此神妙,其和合之境着实令人神往,严遵也表达了自己对蕴含朴真之德的婴儿状态的向往,如他所说:“鼓腹而乐,俯仰而娱;食草而美,饮水而甘。乔木之下精神得全,岩穴之中心意常欢。贫乐其业,贱忘其卑,穷而恬死,困而忘危。功与地配,德与天齐,反愚归朴,比于婴儿。”
在严遵的修养观念下,“无为”是保全身体、长存于世的修养之基。人与天道和合一体,人与自然和谐共处,人与人之间和然有序,人之内心亦完满自足,宇宙万物呈现出自然圆满的德性之和。无疑,“和”是严遵向世人阐发的最美好的社会秩序和修养意境,这也正是他著《老子指归》的真正意旨之所在吧。
作者简介:李伟波,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
文//来自于《中国道教》2009年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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