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1928年7月陈望道介绍茅盾与秦德君相识
1928年7月初的一天,上海黄埔口畔的远洋航运码头上,一艘日本小商轮汽笛长鸣,就要启旋开航了。这时,一辆出租汽车驶到码头边,从车上走下两位年轻的旅客:一位男的,约三十一二岁,身材瘦小,身穿灰色西装,脚穿着擦得亮堂堂的黄皮鞋,一副书生模样;另一位女的,只有二十二、三岁,面目清秀。他们登上了日本小商轮,东渡扶桑……
那位男士,就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著名的作家茅盾。茅盾原名沈德鸿,字雁冰,浙江北部桐乡人,1896年7月4日生。他在北京大学文科毕业后,入上海商务印馆,任编辑,兼从事文学创作。1916年春节,茅盾21虚岁那年,从上海回到故乡,由母亲作主,与定下亲的同乡女子孔德沚结婚,生有子女。1920年,茅盾主编《小说月报》,全面革新内容;1921年1月,参与发起组织“文学研究会”。茅盾成为“五四”时期一位有影响的文学评论家。他在这期间,结识了郑振铎、叶圣陶等许多文学界同人,还结交了爱好文学的张闻天。
茅盾与张闻天、沈泽民(从左至右)
在这同时,茅盾积极投身于政治活动。他在1921年底就加入了刚成立的中国共产党。茅盾的弟弟沈泽民也跟着他加入了中共。中共早期领导人瞿秋白、陈望道、张闻天等都是茅盾的同志与朋友。瞿秋白时任上海大学社会学系系主任,传播马列主义。茅盾、沈泽民先后在该校任教。1925年11月,沈泽民与上海大学社会学系的学生张琴秋举行了新式文明的婚礼。张琴秋也是桐乡人,是茅盾夫人孔德沚的小学同学。此后,沈雁冰孔德沚夫妇、瞿秋白杨之华夫妇与沈泽民张琴秋夫妇比邻而居。瞿秋白的妻子杨之华也是上海大学社会学系的学生,她先后介绍张琴秋、孔德沚加入中国共产党。这样,茅盾夫妇、沈泽民夫妇都成为共产党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中共革命家庭。1925年,茅盾被选为出席广州“中国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的代表;1926年,他留广州,任中国国民党中央宣传部秘书。
当时,中国国民党中央宣传部的部长是汪精卫,但汪仅是挂名,由毛泽东任代部长,主持部务工作,茅盾则为毛的副手。1926年底,茅盾随北伐军,来到刚被北伐军攻克的武汉,任中央军政学校武汉分校的政治教官与《汉口民国日报》的总主笔。1927年4月,蒋介石在上海、南京“分共”;7月15日,汪精卫在武汉“分共”,大革命失败。茅盾从武汉避居庐山;1927年8月1日中共发动南昌起义后,他与中共脱离了关系,逃回上海,遭南京国民政府的通缉,匿居多日。在这期间,他于1927年9月写成小说《幻灭》;1928年1月到6月,又先后完成《动摇》《追求》,成为三部曲,即互有关联的三个中篇小说,第一次以“茅盾”为笔名,在上海的刊物上公开发表。这是茅盾的第一部小说创作,但却引起当时上海文坛上左翼作家的一片批判之声。他很闷气,遂在1928年夏,在好友陈望道的帮助下,准备离沪出国,到日本流亡一段时间。茅盾当时32岁。
茅盾早年
正当茅盾为东渡日本寻找旅伴时,陈望道向他介绍了一位年轻姑娘同去日本。 此人名叫秦德君,四川忠县人,彝族,是抗清名将秦良玉之后,1905年生于一个进士之家,是“五四”运动中涌现出的新女性。1920年,她15岁,在成都读书时,因提倡女子剪发与男女平等,被学校开除。来到重庆,在吴玉章的帮助下,参加“中国少年学会”,住在《新蜀报》创始人陈愚生家中。为了去俄国学习,陈愚生准备带她去北京寻求李大钊的帮助。在临行前的晚上,吴玉章、叶秉成(川东道尹)给陈愚生与她饯行,秦德君因不胜酒力醉倒。同席的《新蜀报》编辑穆济波将秦德君带回住处,为此她怀有了身孕。在当时的情况下,秦德君不得已与穆同居,开始了她不幸的婚姻生活。后来,她在吴玉章、陈愚生等的资助下,走出四川,先后到武汉、北京等地,结识了恽代英、邓中夏、李大钊等中共领导人。她由李大钊介绍,到上海平民女子学校工作,担任该校工作部部长。平民女子学校校长陈望道,是中共建党时的元老之一,曾最早将《共产党宣言》翻译介绍到中国,但他不久就脱离中共组织,专心致力于办教育。秦德君在陈望道的领导下,工作了一段时间。1922年,她在邓中夏帮助下,考入南京东南大学教育系。1923年,她又由邓中夏介绍,加入中共,当上了沪宁一带工人运动与学生运动的通信员。1925年,她20岁,奉命到西安女子模范学校任教,并从事中共秘密工作。1926年,她任中共西安市委常委兼妇女部部长,公开身份是女子模范学校校长。1927年春,她加入冯玉祥的第二集团军,任特别党部常委与女子宣传队队长,随军北伐。1927年“四一二”事变后,国共合作破裂,大革命失败,中共遭到国民政府的血腥镇压。秦德君与中共组织失去联系,辗转来到上海,住到当年平民女子学校校长陈望道的家中,更名徐舫。她想到苏联去,陈望道就要她先去日本,找他的妻子吴庶五,再设法找中共党组织,去苏联。 陈望道介绍茅盾与秦德君相识,请茅盾照应秦德君去日本的生活。
这样,茅盾与秦德君就成了同去日本的旅伴。 秦德君委托茅盾代购去日本的船票,茅盾接过钱,放在鼻子上嗅嗅,笑眯眯说道:好香。
(二)茅盾、秦德君在日本两年同居与写作
1928年7月,茅盾与秦德君一同前往日本,在海上航行了约两日夜时间。他们谈时事,谈文学,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同是脱离中共党组织,流亡海外,有许多共同的经历与思想,又都爱好文学,有许多共同的语言,因而谈得很融洽,感情迅速升温。轮船到达日本神户,他们上岸。日本宪兵照例要检查。茅盾与秦德君站得很近,行李也靠着。日本宪兵误以为他们是夫妇,指着秦德君问茅盾:“她是你的夫人吗?”茅盾随口用英语回答:“是的,她是我亲爱的妻子”。秦德君也没有申辩。到日本后,他们的感情日益加深。茅盾总是殷勤地对秦德君迎送,来往日益密切,并亲切地称秦是他的“救星”,是挽救他的“北欧命运女神”。不久,他们就相爱,到日本京都(西京),货屋同居了。
茅盾比秦德君年长约10岁。他们在日本一同生活了近两年。
开始,茅盾刚到日本,因其“幻灭、动摇、追求”三部曲被批,情绪很低落,秦德君极力安慰他、鼓励他。茅盾渐渐走出低谷,继续从事文学创作,发表了《从牯岭到东京》等作品,寄回国内,换取稿费,维持生活。秦德君则帮他抄写稿件,并常帮他出些主意。例如她建议茅盾把他的“幻灭、动摇、追求”三部曲,合而为一,叫做《蚀》,“幻灭之感,如日月之蚀,是暂时现象,也是必然现象”,岂能说不是现实主义?茅盾十分欣赏秦德君的这个建议,后来也就用了这个名称。
1929年秦在京都赏樱花,茅盾摄。
这时茅盾因“幻灭、动摇、追求”受到批判,下决心要再写一部有份量的小说出来,扭转舆论,但苦于找不到合适的素材,无从动笔。茅盾说,他家乡的事,他都写光了,在创作方面,他已是倾家荡产了,唯一的希望,就是依靠“北欧命运女神”——秦德君。他对秦德君的经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缠住秦讲述往事,准备从中挖掘可以创作素材的东西。秦德君在讲述自己经历时,还向茅盾提供了她的战友、四川著名的年轻女志士胡兰畦更富传奇色彩的艰苦奋斗、曲折动人的经历。 胡兰畦是四川成都人,1901年生。其父是哥老会中一个有名的大爷,曾为与满人械斗坐牢;其兄是同盟会会员。胡兰畦本人在20岁时,由父母作主,嫁给一个暴富的商人杨固之。因双方没有感情,胡兰畦鄙视杨的庸俗势利及有外遇,遂勇敢地离家出走,与丈夫决裂,独自走上社会谋生自立。这在当时是件惊世骇俗的事情。胡兰畦性格刚强,不向旧势力与旧习俗低头,不向命运屈服,敢于反抗。她出走后,先后到重庆、忠州、泸州等地任小学教师,并结识了著名的川军师长杨森(字子惠)等人,发动妇女剪发,提倡男女平等,在社会上产生了很大影响。胡兰畦长相出众,善于交际,活动力强,胸有成竹地周旋于社会各界,识破并拒绝了杨森等人的不良用心。后来她走出长江三峡,走向广大人生,在大革命时,参加了武汉中央军校女生队,大革命失败后,远走苏联与德国……
秦德君叙述了这些经历与人物、故事,激起了茅盾的强烈创作欲望。他对秦德君赞叹道:“这都是些极好的小说材料!你呀,好比手里捧着一大把铜钱,只要用一根线穿起来,就是很好的文学作品。”茅盾开始寻找这根钱,构思主题与人物、情节。显然,这样一个题材与主题,是很符合当时茅盾文学创作上的兴趣与需求的:一个女青年从反抗旧式婚姻、追求人身自由解放,到走出四川,走向向往的生活,参加革命,借着这个人物命运的线索,可以反映广宽而又复杂的时代与社会背景。这样一部小说的发表定然可以挽回“幻灭、动摇、追求”三部曲的影响。
于是,在构思成熟后,茅盾从1929年4月开始,投入这部小说的写作。这是茅盾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它以胡兰畦为模特儿,塑造了小说的女主人公“梅行素女士”;在构思上,以川江航船为开端,然后回叙了梅女士的曲折经历:从迫婚到逃婚,从任小学教师到追求自由、参加革命,前七章的背景在四川,第八章以后背景转移到上海,广阔地展示了从1919年“五四”运动到1925年“五州”运动这一历史时期的中国社会生活,生动地描绘了这一时期各种新旧人物、新旧思想的斗争与革命者的生活、感情等。除主人公梅女士外,小说中还有一位重要的人物“惠师长”,那是以杨森(杨子惠)为模特儿塑造与描绘的。当然因为是小说,其中的人物与情节、细节都不可避免地有许多虚构成份,必然要溶进一些其他人物、事件,以及想象、夸张等,才能塑造典型形象。 茅盾在写作过程中,得到了秦德君的全力协助。秦德君不仅提供素材,而且茅盾在构思时,总是先讲给秦德君听,直到成熟了才动笔,秦德君帮助抄写,还间或提些修改意见。小说的命名《虹》,也是秦德君提出来的。秦说:虹,是在某种气象变幻之中而形成。它有妖气,有魔力,且美丽。在她以前与胡兰畦的密切接触中,就有深刻的体会。四川的气象,最容易出现彩色缤纷的虹,它对于人有无限的吸引力,又能使人迷惘。茅盾高兴地接受了秦德君的建议,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的阿姐好!”
茅盾写这部小说,从1929年4月到8月。他将这部小说写成部分,一段、一段地寄往上海,在郑振铎、叶圣陶主持的《小说月报》上连载发表。他原计划要写到大革命,但在1929年8月,茅盾一度中止了该小说的写作,这是因秦德君怀上孕,回上海,在《小说月报》叶圣陶处,预支了一笔稿费,做人工流产,由日籍医生“板板”实施手术。这在当时被视为相当危险的手术。一个月后,1929年9月,秦德君回到日本。茅盾当时很感动,向秦表示,坚决与原配夫人离婚,与其长相厮守。 茅盾觉得秦德君也有文学天赋,便鼓励她搞创作。经茅盾推荐,秦德君的作品连续在上海的《东方杂志》、《小说月报》、《文学周报》上发表,其笔名是秦觉、辛夷等。 茅盾与秦德君同居的消息传到上海,茅盾原配夫人孔德沚起先不相信,后经证实,便大哭一场。婆婆劝她:“茅盾会回心转意的。”
(三)1930年8月茅盾、秦德君劳燕分飞
1929年底,日本“大检举”运动开始,日本政府加紧迫害进步势力;再加上这时日本通货膨胀,生活老大部易,许多流亡到日本的茅盾友人都回国了。茅盾起先不愿回国,他害怕面对母亲,面对原配夫人孔德沚。但后来迫于形势,他与秦德君还是于1930年4月初回到上海。
寄茅盾与秦德君回上海后,寄居在茅盾好友杨贤江的家中,“两张三屉旧条桌,两把木板桌子,一张摇摇晃晃的双人床”,是他们当时家庭生活的写照。他们继续共同生活了四个多月时间,并向朋友们公开了两人的关系。茅盾带着秦德君去景云里看望了鲁迅先生夫妇。经鲁迅介绍,茅盾、秦德君一起加入了“左翼作家联盟”。茅盾又带着秦德君探访郑振铎先生,并与茅盾旧日商务印书馆的朋友联欢。茅盾还带着秦德君看望了自己的母亲。看来,茅盾已决心与前妻孔德沚正式离婚了。当时的上海滩,不乏其例。茅盾的好友、茅盾刚带着秦德君去看望过的作家鲁迅,就是在数年前,在1926年,离开了北京,也离开了原配妻子朱安,南下广州、厦门,在1927年到达上海,与他的学生许广平公开同居。当然,鲁迅与茅盾有所不同:鲁迅与原配妻子朱安从未真正做过夫妻,而茅盾则与原配妻子孔德沚生过子女数人。
在这期间,秦德君又一次怀孕。
就在这时,茅盾的妻子孔德沚找上门来,又哭又闹;而茅盾的母亲坚決支持孔德沚,支持由她包办的这桩婚姻。34岁的茅盾内心陷入巨大的痛苦。他幼年丧父,是毌亲守寡,含辛茹苦把他带大。他一直非常孝顺母亲,这时,他不能违忤。25岁的秦德君发现茅盾身上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当着秦德君的面,他对妻子孔德沚不理不睬,背着她,又带着妻儿逛商店买东西。而这时,上海一些小报也出现一些讥讽、指责秦德君的文章。茅盾迫于压力,向秦道出实情,与秦商量解决办法。家庭纠纷,政治威胁,经济指据,舆论压力,秦德君觉得不能再勉强下去了。“我一个革命女子,何必受这份闲气呢?”秦德君提出了分手,茅盾却不肯,他向秦德君约定,暂时分手,由茅盾用四年时间,写稿赚到足够的钱,用于与原配孔德沚的离婚费用,然后与秦德君再续百年之好。当时,长篇小说《虹》还未写完,只是草草收场,主题未能充分展开。茅盾向秦德君约定,四年后,两人继续合写、共同完成《虹》的下半部。
茅盾跪在秦德君跟前的地板上,盟誓:“此生不爱第二人”。茅盾还拉着秦德君,到一家照相馆,合照了一张6寸像片,各持一张,作为暂时分手的纪念,或者说是四年后团圆的信物。然后,他们再次找到日籍医生“板板”,对秦德君实施了第二次人流手术。在秦德君的回忆录中,这样记述:“在上手术台前,茅盾搂着我的双肩,嘴里直喊:妹妹、妹妹,心疼得痛哭流涕,一连三天,寸步不离。”茅盾还要秦德君写一张简历字条,让他带走,称要为她联系中共地下党组织,恢复她的党组织关系。
茅盾与秦德君的分手照
当时,同在上海的左翼女作家丁玲知道这件事后,极力反对。但痴情的秦德君望着因家庭纠纷、经济指据、舆论压力而日益憔悴的茅盾,心软了,违心地答应了。 1930年8月,茅盾与秦德君分离。 但是,自此一别,两人劳燕分飞,再也未走到一起。而他们约定四年后继续合写、共同完成《虹》的下半部的愿望,再也未能实现。《虹》,永远成了一部未能完成的长篇小说!
(四)茅盾重又回到妻子孔德沚身边
茅盾重又回到妻子孔德沚身边,而且再也没有分开。
1946年茅盾与妻子孔德祉
但当时茅盾找到中共地下党组织,要求恢复他的中共组织关系,却遭到中共当局的拒绝。 此后,茅盾专门从事文学创作,孔德沚则全力料理家务,照顾他的生活。茅盾先后写出了《子夜》《林家铺子》《春蚕》《昙》《霜叶红似二月花》等名著,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重要的作家之一。1949年以后,他以“民主人士”的身份,来到北京。1949年7月,参加第一届“中华全国文学艺术工作者大会”;不久,出任新生的共和国的文化部部长。
1949年7月第一届“全国文代会”的茅盾、胡风、田汉、巴金、徐悲鸿等人。
1965年,“文化大革命”风暴即将来临,中共中央开始发动对“三十年代文艺”的批判,被波及的茅盾不再担任文化部部长,转任全国政协副主席。在“文化大革命”十年中,几乎所有的文坛旧友都蒙受浩劫,作为“脱党分子”的茅盾,虽也遭到一些大字报的攻击,但幸运地“受到保护”,未受多大的伤害。他闭门谢客,谨言慎行,小心翼翼,终于躲过那场灾难,可谓难得。1970年1月29日凌晨,茅盾夫人孔德祉因医治无效在医院逝世,自此两人结束了长达44年的婚姻生活。文革结束后,茅盾重返文坛,但毕竟垂垂老矣,于1981年3月27日去世,死而荣哀,3月31日,中共中央根据茅盾的请求,决定恢复他的中国共产党党籍,党龄从1921年算起。中国作家协会还特设茅盾文学奖,成为吸引作家追逐的对象。
茅盾、郭沫若、齐白石(自右至左)
然而,茅盾在晚年写的关于他一生的传记回忆录《我走过的道路》中,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却对在东京与秦德君同居两年的生活及共同创作《虹》一事,只字未提。这显然是不真实,也不道德的! 秦德君则走过了更为艰辛、曲折的人生道路!
(五)秦德君走过了更为艰辛、曲折的人生道路
秦德君自1930年8月中旬与茅盾分手以后,一次回到杨贤江家中,发现她与茅盾共同生活过的房间,四壁萧条,人去楼空,物是人非,悲从中来。杨贤江沉默良久,才叹息着说:“北欧命运女神上当啦!”一瞬间,天旋地转,秦德君再也难以承受这份情感之重,万念俱灰,拧开水管,含泪一口气吞下200粒安眠药,那是茅盾忘记带走的。后被人发现,送往上海福民医院,七天之后,才被抢救过来……
秦德君在上海待不下去了。她由其侄儿秦国士协助,回到离别十二年的故乡四川忠县老家休养,一住4年。她还牢记与茅盾的四年之约。茅盾开始在给她的信中,也信誓旦旦重申四年之约,给她些安慰;但在最后一封来信中,说他已搬家,却没告诉新地址。自此,他们失去了联系。
秦德君肝肠寸断,一怒之下烧掉了茅盾所有的来信,并把她与茅盾的合影也撕得粉碎。秦德君在家中,为嫂嫂不容,且当地有人传说,她是从莫斯科回来的,官府扬言要抓她,她便从家乡跑到重庆,依靠亲友过活。当时的四川军阀刘湘仰慕其名,邀请秦德君担任其“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一军司令部”参议官。1934年秋,秦德君下嫁给刘湘的心腹王心卫,不久离异。抗战爆发后,四川成了全国抗战的大后方。秦德君任刘湘的“第七战区司令部”参议官,同时投入抗日民主运动。1939年,她与郭春涛一起在重庆从事抗日民主工作,并结为夫妻。1945年,她加入“民盟”,任妇女运动委员与妇女文化公司总经理兼常务董事。在1946年到1949年,她奉民盟之命,到上海做地下交通,参与策反国民党军起义的工作。在这期间,胡兰畦与她一道在上海从事地下工作。1949年5月17日,秦德君被国民政府逮捕,并被法庭判处死刑,因上海迅速被解放军占领,而幸免遇难。第一个到上海监狱迎接秦德君出狱的,是胡兰畦。秦德君先任上海市妇联筹备委员,1949年8月,秦德君和郭春涛奉召由上海来北京,参加中共新政协的筹备会议。1949年共和国建立以后,秦德君在教育部参事室工作。1954年,教育部参事室撤销后,她转到政协,历任第二至第六届全国政协委员。“文化大革命”中,她遭到了非人的虐待,被非法关押拷打,暴徒们残暴地将她从楼上推下,她的腿折断,成了残疾人。1967年10月,她被正式逮捕,关押进秦城监狱,囚禁了八年,直到1975年4月5日才出狱,与女儿、女婿同住。“文革”结束后,她又被召回政协工作。
在这漫长的数十年岁月里,秦德君与茅盾,在重庆,在北京,曾有过三次不期而遇。在短暂的尴尬后,茅盾低首不语,秦德君则侧目而过。
秦德君的女婿何维凌,与邓小平的大儿子邓朴方在北京大学是同班同学,还是同一宿舍的上下铺,文革中,两人同时遭难。“文革”后,有一次,何维凌无意中告诉邓朴方,她的岳母是秦德君,从秦城监狱出来后,与他们夫妻同住一起。邓朴方将此事告诉了邓小平。邓小平点点头,说::“秦德君?噢,我认识,我们是老战友,她工作有办法,肯干!”
1981年3月27日,茅盾在北京去世,终年85岁。同在北京的秦德君没有去参加葬礼。
1985年4月,秦德君已是80高龄,在香港《广角镜》月刊上发表了《我与茅盾的一段情》,第一次披露了她与茅盾那一段鲜为人知的史事。文章发表后,尽管此时茅盾已去世四年,秦德君仍受到一些压力。只有当日同在日本,熟悉茅盾与秦德君这段生活的作家胡风,在其回忆录《回忆参加左联前后》中,作过简略的描述。
1999年,秦德君的自传《火凤凰》出版。当有人问秦德君:“假如时光倒转,你还愿意和茅盾重新来过吗?”九十多岁的老人眼神立刻黯淡了,断然回答:“不愿意!”
秦德君的自传《火凤凰》
不久,秦德君在北京去世,享年94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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