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觉得古代能称得上正史的,虽然作者囿于时代眼界,关注的点和今人不一样,但也不至于太八卦,可看完《旧唐书》中的“崔颢传”之后,还是彻底刷新了一下三观。
作为盛唐时期的大诗人,崔颢留下的诗作不多,生平资料也不多,这都可以理解,但是史家为他作传,不但秉持了极简主义的风格,思路还特别清奇,文字不多,这里全文抄录一下:
崔颢者,登进士第,有俊才,无士行,好蒱博饮酒。及游京师,娶妻择有貌者,稍不惬意,即去之,前后数四,累官司勋员外郎,天宝十三年卒。
内容少而且简单,大伙儿都能看懂,稍稍解读一下:
这段话连标点六十四个字,讲的主要是崔颢如何“有俊才、无士行”,意思是他行事荒诞没底线,离士大夫们道德君子的标准相差太远,罪名有三,一是好赌博,二是好饮酒,其三是喜欢换老婆,娶妻一定得好看,稍不如意就休掉再娶,前后换了好几次。
中国传统文化传承得很稳当,这三条放在今天也还是有悖于公序良俗的表现,至少名声不会太好,崔颢前后娶妻几次,底气显然来自“有俊才”。
崔颢死于天宝十三年,其后就是安史之乱,他生平资料未能妥善保存,跟战乱应该有很大关系,盛唐诗人中,作品留存较多的如王维、李白、高适、杜甫、王维,都比他活得长久一些,官方资料不足,还有私家资料可以补充,崔颢则没有这个运气,除了几十首诗歌和两三篇文章,他什么也没能留下来。
从数量极有限的文字中搜寻崔颢的过往,大致可以知道,他于开元十一年中进士,其后很可能担当过监察御史,并且前往河东处理过讼案,天宝年间担任过太仆寺丞,最后担任了司勋员外郎。
假设崔颢开元十一年中进士时二十岁,可以推断他大概活了五十多年,一个人的个性固然有不变的一面,但狂野过后,随着时间推移,也会逐渐收敛沉淀。崔颢中年之后,诗歌由浮艳轻薄变为慷慨激昂,这种变化轨迹在他现存的几十首诗里,很是清晰。我们不妨揣测,崔颢的“无行”,恐怕也是他少年时候的事情,中年之后的崔颢,必定有所改变了。
一个旁证是,他后来当上了尚书吏部司勋员外郎。吏部评定天下官员时,是否“使酒”也就是酗酒,是主要评判标准之一,果真饮酒废事,必定会被排除在外,可以猜想,崔颢成为吏部机关的郎官,才干尚且不用说,私德方面至少能通过考察才行,因此这一推断并不算完全不成立。
崔颢的诗歌里面,最著名的当属《黄鹤楼》,这里摘抄一下: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荒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这首诗被认为是唐代七律的代表作,学者们已经指出,首句原本应当是“昔人已乘白云去”,这样一来,全诗如下:
昔人已乘白云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荒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这个细节很重要,因为唐诗发展到后来,特别是近体诗,有了很多不言自明的规矩:比如全诗不能出现重复的字眼(除非是故意重复进行修辞),格律特别是平仄必须严谨,我们把崔颢这首诗平仄写出来,如下:
仄平仄仄仄平仄,仄仄平平平仄平。
平平仄仄仄仄平,仄平平仄平平平。
平平仄仄仄平仄,平仄平平平仄平。
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平仄仄平平。
可以看出来,特别前两句,跟近体诗的格律要求,还是有很大差距的,这只说明一点:崔颢写这首《黄鹤楼》的时候,近体诗的格律还没有完全成型,所以《四库全书》的编撰者在点评时说,这首诗纯出自然。其实换一个角度理解,崔颢自己,也许都没想过创造出特别严谨的格律来,只是按照一般七言的要求,在颌联(第二联)、颈联(第三联)进行了对仗而已。
就是这么一首诗,成就了崔颢,使得他成为了唐代诗人中存世佳作少,却被人记得最牢的那一个。
和《旧唐书》里实在算不上恭敬的八卦相比,我更乐意接受这样一位才华横溢的崔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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